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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菩薩蠻 燈火透過輕紗隱約還原出他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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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菩薩蠻 燈火透過輕紗隱約還原出他眼睛……

只有車轍軲轆轉動聲的夜裏,孟知微低頭,不說話,她的眼眶發酸,像是許久之後她才反應過來,自己親手燒了孟宅。

付諸一炬,再也無法覆原了。

眼前出現了一塊絲絹拍子,孟知微擡頭,卻見遞帕子過來的人說:“擦一擦臉,全是灰。”

她這才接過:“謝過先生。”

上次的方巾其實都還在她那兒,如今又給她一塊。

容納兩人顯有空餘的馬車廂裏,她的語氣是哽咽的,甚至身體都還有些發抖,但今晚這場驚動巡防營燒了湯孟兩府的火,的確是她放的。

“可有哪裏傷著?”他不由地再問她。

“沒有了。”她擡起眼睛來,眼底是濕漉漉的:“先生,抱歉。”

溫淮川:“與我有什麽抱歉的。”

孟知微:“若不是您讓追風跟著我,我只能落得個銀票白手讓人的下場,我沒有臉回解孤山。”

溫淮川:“即便這銀子拿不回來,整個湯府都被你燒了,不虧。”

孟知微:“可我……可我也因此燒了自己的家。”

溫淮川頓了頓之後,才出聲:“燒了也好,舊屋冠以新姓,也是你不忍見的。”

孟知微攥緊了手裏的帕子:“都怪我錯信與人。湯府從前與我家交往甚密,湯夫人一見我,眼底滿是對孟家的同情和難過,我以為總還有些情誼在,可誰知湯家圖我宅院在前,拿我錢財在後。”

溫淮川:“湯夫人知道你如今處境尷尬,便是欺你打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裏咽。”

孟知微:“那從前那般,從前聽聞我母親咳嗽,湯夫人摘了枇杷葉子親自熬了湯藥送過來,我和阿姊年年生日,湯家禮物都精心挑選,先生——”

她身體急切,往前一步,不由地攥住他的衣袖,毫無躲避地看著他,問他:“所以世間除了父母親緣以外,人與人之間都是否都是因利而聚,毫無真情?”

她說話間眼底已是如春雪融一般了。

他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呢,他心裏是想說是的,利益是最穩固的“感情”,但作為一個學者以及師長,他又怎能偏頗地說自己認為的客觀呢。

“世間大智比不過“放下”二字,不執拗於從前和過去,不建立期許和期望,如此,每一分真心都是意外的收獲。”

溫先生的話語還在耳邊,孟知微看著遠方京城裏逐漸熄下去的火焰,看著自己被載著緩緩地駛向遠方。

她眼底閃過稍許的迷茫,更不知未來的方向在哪裏。

——

已入夜許久,書齋裏依舊點著一盞油燈。

院外觀展、追風、鎖銀三個人聚在一塊。

追風手裏捏了把瓜子,一邊磕一邊疑惑:“這孟三小姐轉性了?往常她可是到點就離開學堂的人。今日怎如此反常,可是先生布置的作業太多了?”

觀展:“我也沒有聽先生說起這段時間有多的課業啊。”

鎖銀拿過追風手中的瓜子:“小五這些日子都是這樣,沒事總是把自己關在學堂裏溫習功課,不知道是不是上次下山的事。”

追風點了點頭:“是該學學,要不是我,咱先生這麽多年的積蓄就也跟著付之一炬了,想到這點我現在都後怕著呢。先生常說,沒事多讀書總是好事。”

觀展乜他一眼:“那怎麽沒見你小子多讀書呢。”

追風把自己面前抱著的那把刀往前撐了撐:“我走的不是讀書的那個路子……”

“夜已深了,你們三個不去睡覺,在這裏做什麽?”

三人聽到身後的聲音,忙站得端端正正的。

“先生。”

身後的人穿了一件單衣,眼紗未卸,循著他們原先望著的方向看去,看到書齋裏還點著一盞燈,窗戶上的倒影坐的端正,翻頁的動作都被燭火放大。

“小五最近讀書發奮是好事,但也怕她熬壞眼睛,於是我們三個就在這兒想想辦法。”

溫淮川遙遙看一眼,問道:“那你們可想出什麽辦法了沒有?”

三人齊刷刷搖頭:“沒有。”

溫淮川:…….

“你們回去吧。”

三人這才各自散了。

溫淮川走到書齋邊上,想叩一叩門,卻又從虛掩的門縫裏看到坐在那兒看書的人眉頭緊鎖。

燭火幽暗,燈油枯竭,實在不是個適合學習的地兒。

這樣下去眼睛遲早要壞。

書齋裏點了兩盞燈,一盞在入門處,一盞則在她的書邊上。

他站在門後看了一會兒,眼神落到腳面前的一粒石子,他拿起來,指尖輕輕一撚,一陣風似的,石子從門縫裏進去,瞬間滅了那燭火的芯。

屋子裏頓時暗下來。

他以為她會見好就收,可誰知她只是“欸”了聲後,又站了起來,走到門邊,把門邊上的那盞油燈挪到她面前去了,然後又恢覆剛剛的樣子專心看起書來。

他嘆口氣,只得叩了叩門。

“誰?”

“我。”

門打開後,外頭的燈火都比屋子裏要亮。

“先生,您來的正好。”她卻一臉欣喜,“我正在讀《韓非子·五蠹》,裏頭有句話說的我不大明白。”

她的書已經遞過來了。

“哪句?”他拿過她桌面上的燈盞,給她照明。

微弱的光影裏,燭火光讓她額間上浮起的一層盈毛都清晰可見。

他挪開眼,落在她的書面上,見她用手指指著書中那句話,一字一句地念到:“上古競於道德,中世逐於智謀,當今爭於氣力。這其中的氣力指的是什麽?”

他緩緩解釋:“可分開解,對內則是制度法紀,對外則是軍事實力。”

“原是這樣。”孟知微這才一邊點頭一邊擡頭看他,見到來人依舊是蒙著眼紗,於是又問他,“先生,屋子裏光弱,您蒙著眼紗還能看見?”

她倒也知道屋子裏光弱。

而後她又問到:“您總是這樣蒙著眼紗嗎,您眼睛要緊嗎?”

溫淮川:“舊疾,無妨。”

孟知微:“我爹爹常說病三分靠治,七分靠養,春寒未過,夜露尤深,您這麽晚了怎麽還出來走動?”

溫淮川:“我見書齋點著燭火,以為追風忘了,於是過來看看。只是夜深了,為何小五還在這裏。”

孟知微:“哦,我啊,我這不是白日裏讀書沒讀明白嗎,古人總說讀書百遍其義自見,我想著我多溫習溫習功課,學的就能更快些。”

溫淮川:“明日再學吧,早些休息。”

他作勢要去吹滅那盞油燈。

“欸。”孟知微攔下他,“先生,您別著急,我再看會。”

眼前的人聽到勸阻後停下動作來。

燭火燈影裏,他只有一個輪廓,他的身形對她來說有些高了。

因為總是見不到一個人的眼睛,所以總是不能具體化感受他的存在。

但此刻他手裏拿著那盞油燈,燈火透過輕紗隱約還原出他眼睛的輪廓——是狹長又內斂的。

眼裏的東西雖然看不清楚,但輪廓是如同月下通竹般清雅的。

他唇邊微微揚起,無奈搖頭道:“小五,朱門燭龍銜耀,蓬戶螢火借光。”

意思是說豪門人家用起燈油蠟燭來毫不費勁,但對於普通人家來說,燈油蠟燭是極為奢侈的東西。

孟知微反應過來,從前孟家不能說鋪張浪費,但這些消耗品上沒有苛待過她,她一下子沒適應過來。

溫先生雖有少師之名,卻一年大多的俸祿都花在書齋修葺和書籍買入上,生活簡樸。

她想起當時她掉進唐閣主的梅園裏滑下他兩張瓦片都被他記得,便覺得溫先生也是極為“節儉”之人,連聲道歉:“抱歉抱歉,先生,我這就走。”

她理解收拾起桌面上的書籍,回頭與他作揖,又要去滅桌面上的油燈。

他揮揮手,讓她去,然後袖子一掃,一陣風滅了燈。

孟知微楞了一下,撓撓腦袋。

這風來的還怪及時的。

——

半月後徹底雪融開春,唐子玉回到解孤山。

他回來時大包小包很是招搖,從門口看宅的小廝到後院生火的廚娘,誰都能分了一份他在江湖上搜刮過來的“好東西”。

風月堂上上下下高興得都沒有幹活的狀態。

茶室裏煮著一壺酒。

唐子玉扇子把自己兩條須發扇得飛起,大步進來,見到茶室裏還生著炭火,不禁嘖了嘖:“這都三月了,你怎麽還生著火盆子。”

而後他又見眼前的人依舊輕紗蒙著眼,掩面輕咳,於是收起扇子又問他:“你這咳疾往常這個時候也恢覆地差不多了,怎地今年還未好?”

坐在古琴後面的人停下撫琴的動作,從木制茶幾上拿過一盞茶:“應是今年冬日太冷。”

唐子玉:“你就不能再找個大夫看看?你這病大病治不了也就算了,如今連覆發癥都頻頻發作了。”

溫淮川:“我自己就是大夫。”

“哼。”唐子玉鼻音一重,“醫者不能自醫,這你不懂。”

溫淮川卻沒有接他這個話:“你回解孤山,是我讓你查的事有了結果?”

唐子玉到了一眼案桌,把對面人面前的那壺茶挪到了自己面前,“溫確啊溫確,我為了你的事費心費力的,你倒好,到現在連杯茶都要我自己動手倒。”

溫淮川自顧自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往嘴邊送:“陳年舊茶,入不了唐閣主的眼。”

“用我時喊我子玉,不用我時喊我唐閣主。”

溫淮川收回他面前的茶壺:“你說是不說?”

“說說說。”唐子玉連忙把茶壺挪回來,“你這人忒沒情趣,難怪孤苦孑然,一把年紀了連個妻室都沒有。”

溫淮川沒心思與這多嘴的人繞:“我看你這百曉閣閣主也是徒有虛名。”

唐子玉:“笑話,你不知道我百曉閣為何要隱退到這窮山惡水裏來,就是因為我太過於耀眼,從江湖到廟堂,多少人盯著我這塊肥肉呢,我要不藏起來,我天天能被你這種人煩死。這天底下沒有我想查查不出來的事。你若想知道——”

他伸出手來:“老規矩,一個字,百兩銀。”

唐子玉剛說完,面前的人就從桌案下拿出一個木匣子,當著他面一打開,裏頭竟然金光燦燦。

唐子玉眼睛都瞪出來了,這一毛不拔的鐵公雞把老婆本都拿出來了!

溫淮川:“有多少字我都要。”

唐子玉一把摟過面前的金子,笑顏如花:“好說好說。溫先生想問什麽都盡管問。”

唐子玉笑著摟完裝進自己的兜裏,又覺得面前的人久久沒有動靜,於是就擡頭看去。

風月堂前的雪已近乎融完了,還有些殘骸嵌入泥地與磚石的縫隙裏,妄圖最後殘留一會。

堂前打掃院落的那個女子,灑掃賣力。

不過一月不見,她身形倒是如同春來柳條抽枝般躥的快。

唐子玉只聽見面前的人問他:“她是與不是?”

那些經年的秘密本就該如同這融雪一般滲進泥裏,化作無法被收攏的水汽。

可偏偏唐子玉只能搖頭,回答一個“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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