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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夜的舊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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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夜的舊巷

夏末的雨總來得不講道理。慕容平安關花店門時,天邊還剩半抹橘紅晚霞,不過轉身鎖門的功夫,烏雲就像被打翻的濃墨,順著天際線快速蔓延,風裹著濕冷的水汽撲在臉上,帶著暴雨將至的壓迫感。他剛把裝著賬本和備用鑰匙的帆布包甩到肩上,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劈裏啪啦”地打在青石板路上,濺起的水花瞬間打濕了他的帆布鞋。

“嘖,怎麽偏偏今天忘帶傘。”慕容平安小聲嘀咕著,快步跑到巷口的餛飩攤躲雨。攤位的遮陽棚不算大,只能勉強遮住一小塊地方,老板娘王姨正彎腰收拾煤爐,見他渾身沾著雨星子,連忙遞過一條疊得整齊的幹毛巾:“平安啊,這天跟孩子臉似的,說變就變!快擦擦,別感冒了。”

“謝謝王姨。”慕容平安接過毛巾,指尖觸到布料的溫熱,心裏也跟著暖了幾分。他低頭擦著額前濕淋淋的頭發,耳邊是雨點砸在棚頂的聲響,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雷聲。王姨看著他,又說:“要不你等會兒,讓你叔騎三輪車送你回去?這雨看著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不用啦,太麻煩您了。”慕容平安連忙擺手,他住的地方離花店不過兩條巷,只是這會兒雨勢太急,巷子裏肯定積了水,貿然走回去,怕是要蹚著水到家。他靠在棚子的立柱上,看著雨幕發呆,帆布包裏的手機安安靜靜的——媽媽回老家後,每天這個點都會給他發消息,今天大概是沒註意天氣,還沒發來。至於其他人,他翻遍通訊錄,竟找不出一個能隨口說“能不能來接我”的人。

也好,他早就習慣了一個人。

慕容平安低頭摸了摸手腕上的紅繩,雨水打濕了衣袖,紅繩被浸得有些沈,卻依舊牢牢地系在手腕上,沒有一絲松動。就像十幾年前那個同樣悶熱的下午,他把平安符遞給迷路的小男孩時,紅繩也是這樣,帶著讓人安心的重量。不知道那個小男孩現在怎麽樣了?是不是真的如他所願,平安長大,活成了不用為雨天沒帶傘發愁的樣子?

正想著,一道刺眼的車燈突然穿透雨幕,停在了巷口。慕容平安下意識地瞇起眼,看著那輛熟悉的黑色賓利——車身在雨水中泛著冷光,車牌他記得,是嚴謹的車。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嚴謹冷硬的側臉。他的頭發似乎也沾了些雨水,額前的碎發貼在皮膚上,卻沒讓他顯得狼狽,反而多了幾分柔和。嚴謹的目光穿過雨幕,精準地落在慕容平安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怎麽在這兒躲雨?沒帶傘?”

慕容平安楞了一下,沒料到會在這裏遇到他:“嚴總?您怎麽會來這兒?”

“剛好路過。”嚴謹的語氣很平淡,可慕容平安分明看到,他西裝外套的肩頭沾著一片明顯的水漬,顯然不是“剛好路過”那麽簡單。嚴謹沒解釋,只是朝他擡了擡下巴,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上車,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真的不用麻煩您!”慕容平安連忙擺手,他下意識地想拒絕——兩人不過是合作關系,嚴謹是高高在上的投行總裁,他是開小花店的,這樣的關照太過逾矩,讓他有些受寵若驚。“我家離這兒不遠,等雨小點兒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不麻煩您繞路了。”

“上車。”嚴謹的聲音又沈了幾分,他推開車門,雨水瞬間濺到了他的褲腿上,深色的布料被浸得發黑。“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你想在這兒等一晚上?還是想蹚著水回去,明天感冒了沒人送花?”

最後一句話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調侃,卻讓慕容平安無法再拒絕。他看著嚴謹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外面越來越大的雨勢,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抱著帆布包,小心翼翼地繞過積水,坐進了副駕駛。

車裏很暖和,還帶著淡淡的雪松味,和嚴謹身上的氣息一樣,讓人莫名安心。慕容平安拘謹地坐在座位上,雙手緊緊抱著帆布包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窗外快速倒退的雨景上,不敢輕易說話。座椅很軟,和他家裏那張舊沙發完全不同,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皮革的細膩觸感,卻渾身緊繃,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嚴謹沒說話,只是打開了空調的暖風,又從儲物格裏拿出一條幹毛巾,遞到他面前:“擦幹凈,別感冒了。”毛巾還是新的,帶著包裝紙的清香,顯然是特意準備的。

“謝謝嚴總。”慕容平安接過毛巾,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對方的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瞬間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他低著頭,用毛巾輕輕擦著頭發和衣袖,耳朵卻控制不住地紅了——嚴謹的細心,比車裏的暖風更讓他覺得熱。

車廂裏很安靜,只有雨點擊打車窗的“噠噠”聲,還有空調的微弱風聲。嚴謹專註地開著車,目光偶爾會透過車內的後視鏡落在慕容平安身上——他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前,臉頰因為剛剛的奔波泛著淡淡的紅暈,明明看起來很瘦弱,卻總帶著一股溫順又倔強的勁兒,像只被雨水淋濕卻不肯低頭的小貓。

車子緩緩駛入一條窄巷,這裏是慕容平安回家的必經之路。巷子裏的青石板路積了不少水,車燈照在水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把兩側老舊的磚墻映得格外清晰。慕容平安看著熟悉的巷子,眼神突然變得柔和起來,像是想起了什麽,輕聲開口:“小時候我在這裏幫過一個迷路的小男孩。”

嚴謹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一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車速也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那時候這條巷子還沒有路燈,晚上黑漆漆的,我放學路過,看到他蹲在墻角哭,哭得特別厲害。”慕容平安的聲音很輕,帶著回憶的溫柔,像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他穿得特別好,小西裝熨得整整齊齊,領口還系著領結,一看就是家裏很疼的孩子。我問他叫什麽,家住在哪兒,他也不說,就是一個勁兒地哭,眼神卻特別倔強,明明很害怕,卻不肯讓人靠近。”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巷子深處的那棵老槐樹上——十幾年前,那棵樹還沒這麽粗,他就是在樹下,把平安符遞給了那個小男孩。“我沒敢問他為什麽會在這裏迷路,也沒敢多留,就把媽媽給我的平安符送給了他,還跟他說‘要平安呀,很快就能找到家人的’。”

慕容平安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在嚴謹的心裏激起了千層浪。

這條巷子、蹲在墻角哭的小男孩、小西裝、平安符、“要平安呀”……所有的細節,都和他童年的記憶完美重合。

是這裏,就是這裏。

十幾年前,他跟著管家出門參加宴會,中途鬧脾氣跑開,結果在這條巷子裏迷了路。天色越來越暗,他害怕得蹲在墻角哭,直到一個穿著白色短袖的小男孩走過來,遞給他一個用紅繩系著的平安符,聲音軟糯得像棉花糖:“要平安呀。”

他一直記得那個平安符,記得那句“要平安呀”,卻記不清那個小男孩的樣子,只記得他手腕上也系著這樣一條紅繩。這麽多年,他偶爾會想起那個下午,卻沒想到,那個小男孩竟然就是慕容平安,竟然就住在這條巷子裏,每天走在他當年迷路的路上。

嚴謹的心臟像被什麽東西緊緊攥住,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他想立刻開口,告訴他“我就是那個小男孩”,想告訴他“我沒忘,從來沒忘那個平安符,沒忘你說的話”,想告訴他“這些年,我一直記得你”。

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他怕。

怕這只是一場巧合,怕自己記錯了細節,怕說了之後,反而會打破現在的平靜。更怕的是,慕容平安早就忘了當年的事,他的坦白,只會變成多餘的打擾,讓兩人之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微妙氛圍消失不見。

最終,嚴謹只是握著方向盤,用盡可能平靜的語氣說:“他應該會記得。”記得那個遞來平安符的小男孩,記得那句“要平安呀”,記得那個悶熱的下午,在陌生的巷子裏遇到的那點溫暖。

慕容平安楞了一下,轉頭看他。車燈的光落在嚴謹的側臉上,勾勒出他鋒利的下頜線,他的眼神很沈,像藏著很多心事,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讓慕容平安心頭一暖。“希望吧。”他笑了笑,沒再追問,只是轉頭看向窗外——巷子快走到頭了,前面就是他住的那棟老舊居民樓。

車子停在居民樓樓下,慕容平安連忙解開安全帶,抱著帆布包準備下車:“嚴總,謝謝您送我回來,麻煩您了。”

“等一下。”嚴謹叫住他,從儲物格裏拿出一把黑色的傘,遞到他面前,“拿著,明天可能還會下雨。”

“不用了,我明天出門會記得帶傘的,這傘您留著用吧。”慕容平安連忙擺手,他已經麻煩了嚴謹一次,不想再麻煩第二次。

“拿著。”嚴謹把傘塞進他手裏,語氣不容拒絕,“萬一忘了呢?總不能再淋雨。”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明天送花不用太早,等雨停了再過來,路上註意安全。”

慕容平安握著傘,傘柄還帶著車裏的溫度,暖得讓他鼻尖有些發酸。他看著嚴謹的眼睛,認真地點了點頭:“謝謝嚴總,您路上也註意安全。”

說完,他推開車門,快步跑進了居民樓。直到站在自家門口,他才敢回頭看一眼——黑色的賓利還停在原地,車燈依舊亮著,像是在目送他回家。慕容平安的心跳瞬間變得急促,他深吸一口氣,掏出鑰匙打開門,關上門的瞬間,才靠在門板上,捂著發燙的臉頰笑了出來。

而車裏的嚴謹,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直到樓道裏的燈熄滅,才發動車子離開。

雨還在下,打在車窗上,模糊了外面的風景。嚴謹握著方向盤,指尖輕輕摩挲著,仿佛還殘留著剛剛遞傘時碰到慕容平安手指的溫度。他的腦海裏全是慕容平安剛剛講述往事時的樣子——眼神溫柔,語氣輕柔,像在呵護一件珍貴的寶貝。

原來這麽多年,他一直想找的人,就在這裏。原來他對慕容平安的在意,從來不是偶然,而是跨越了十幾年的宿命,是刻在記憶深處的羈絆。

嚴謹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了一下,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明天上午的會議推遲一小時,我要去趟花店。”

助理楞了一下,沒敢多問,連忙答應:“好的嚴總,我馬上安排。”

掛了電話,嚴謹看著窗外的雨景,眼神變得格外溫柔。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對慕容平安的感情,再也不是簡單的“合作”,而是想要靠近,想要守護,想要把當年沒說出口的“謝謝”,還有藏在心底的“想念”,都一一告訴他。

只是他不知道,命運的饋贈,從來都帶著隱秘的代價。這場讓他心動的暴雨,這份讓他珍惜的溫柔,終將在未來的日子裏,變成刺進心臟的利刃,讓他在無盡的悔恨中,一遍遍回憶這個雨夜,回憶那個握著傘、笑容溫柔的人,卻再也無法觸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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