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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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潯城剛下過一場雨。柏油地面濕漉漉的，泛著粗糙的啞光。
汽車輪胎壓過路面，發出一種粘滯而細碎的響聲。
“唉呀，這梅雨真討厭，又黏又濕的。”經紀人餘菲坐在副駕駛位抱怨。
夏思清在後座靠著，擡眼看了看窗外。
她的眼型是內勾外翹的，很漂亮的桃花眼，眉骨立體，額顳飽滿，有幾分混血感。
此刻她發著低燒，兩邊臉頰微微泛紅，說話也夾雜著一絲軟綿的鼻音。
“七月是這樣的，過段時間就好了。”她安慰餘菲。
接著把目光轉向了自己手機屏幕，發出去兩條微信：
【已轉賬3000元】
【爸，記得按時吃藥，我一切都好。】
餘菲轉過頭看她，覺得她臉色實在太差。
“清清啊，你今天能行嗎？實在不行我去跟導演請個假吧，讓你休息一天。”
自從進組以來，她們連軸轉了半個月，夏思清每天睡不到3個小時。
“不行菲姐，不能請假。”夏思清嚴詞拒絕。
她的老板楊哥死乞白賴拉著人家制片方放吃了不下十頓飯，這才讓她在s+電視劇裏演上了女配。
她不能因為自己一點小病小痛，就耽誤了整個劇組的進度。
最重要的是，這是楊哥好不容易替她爭取來的。
她已經有三年沒在正經的影視作品上露過臉了。三年前她還是待爆小花夏思清，有不少人認識她、喜歡她，可現在她改頭換面，甚至改了名字在演藝圈重新開始，幾乎沒有人認識她了。
她沒有任何可以揮霍的資本。
“可是你……”餘菲心疼望向她，欲言又止。
“沒事的菲姐，我沒什麽臺詞，還能撐得住。”夏思清挽起嘴角，露出一個勉強的笑。
盡管這麽說是為了安慰餘菲，但她並沒有說謊。
她雖然是女配，但頂多算個女四號。今天的戲份也不重，就是站在原地挨一巴掌，接著給個反應就行。
“那好吧……如果你很不舒服要隨時和我說哦。”餘菲囑咐。
“嗯知道啦。”夏思清輕聲應答。
她摁下手機鎖屏，又擡起一對漂亮的桃花眼，漫無目的地看向窗外。
矮樓大廈、樹木行人，一陣陣縮成疾影向後拉扯。
低燒讓夏思清感覺有些昏沈，她把頭靠在後座，漸漸閉上了眼睛。
直到前頭的餘菲爆發出一陣尖叫——“我靠，他又談了呀！”
夏思清迷迷糊糊醒了過來，太陽穴還有些隱隱脹痛。
“誰呀姐……”她坐直了身子，語調帶著些被吵醒的躁意。
餘菲的註意力卻都在手機屏幕上，激動道：“就是我和你說過的那個頂級制片人啊！”
制片人？夏思清皺了皺眉，開始在記憶裏搜尋餘菲說過的這號人物。
“剛滿30歲就做出了《濱海往事》、《極夜戀歌》兩部國民級大爆劇的那個！”
提到這兩部作品，夏思清有了一點印象。
“唉呀，你現在拍的這部電視劇，不也是他擔任制片嗎？”餘菲忍不住提醒。
“是不是叫……宋愈？”夏思清問道。
“對啊！就是他！”餘菲的聲音聽起來很氣憤，“他又和新人演員傳出緋聞了，你看。”
夏思清接過餘菲遞過的手機，屏幕上是狗仔偷拍的幾張高糊照片。
從背景來看，這似乎是在一個酒吧門口偷拍到的。
雖然像素模糊，但仍然能看清宋愈修長的身影。一身質感極佳的深色西裝，領口解開兩粒扣子，微微敞露著脖子底下的肌膚，輪廓分明的五官上架著窄邊的無框眼鏡，儒雅清冷，卻又不經意間透露出一股桀驁難馴的感覺。
斯文敗類。夏思清想到只有用這個詞才能形容出他給人的印象。
照片裏夜色很濃，酒吧門口的霓虹燈卻恰好把宋愈和女演員的動作拍得一清二楚。
他們之間隔著一段距離，不是很近，但只要宋愈一伸手，就可以把女演員摟進懷裏。
夏思清點進下一張照片，宋愈果然伸出手，卻不是把女演員摟進懷裏，而是遞出去一張類似手帕的東西。
女演員接過手帕，放到了眼睛的位置，似乎在委屈地擦眼淚。
最後一張照片裏，兩人的距離拉進了，楚楚可憐的女演員靠在了宋愈的肩膀上，宋愈單手插兜，另一只手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夾了根煙，煙絲繚繞在他修長的指尖，通透的鏡片裏反射出街道上車流發出的細微光點。
夏思清看不出宋愈臉上是什麽情緒，只覺得女演員靠在他旁邊……似乎格外傷心。
“唉……枉我這麽欣賞他，這個男人……”夏思清的耳邊又傳來餘菲的吐槽，“有顏有才，還年輕，最重要的是敢想敢幹，眼光又狠，做的每部電視劇都很成功！還敢大膽啟用新人，你看這兩年光是他捧出來的小花就有多少個了！”
“嘖，”餘菲狠狠地拍了自己的大腿一下，“可你說這麽優秀的男人為什麽偏偏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呢？老是和自己捧出來的新人糾纏不清！”
吃完了瓜，夏思清在猶豫什麽時候把手機還給餘菲，自己不會受到餘菲怒氣的波及。
愛之深、責之切。她光從餘菲激動的後腦勺就能看出她有多麽憤懣，對宋愈這個男人多麽恨鐵不成鋼。
“姐……還你手機。”夏思清卡到一個空氣比較沈靜的點。
餘菲接過手機，看見上面的緋聞照又是氣不打一處來，戳著屏幕罵道：“而且他看女人的眼光為什麽一如既往的爛啊，總是喜歡同一款嬌嬌軟軟可憐巴巴的，沒點品味。”
夏思清沒再說話，想起照片上的女人，確實身段婀娜，清純可憐，哪個男人不喜歡呢？
換作她是男人，她也會很上頭的。她不要臉地想。
過了會兒，出租車把她們送到了片場。
可一進到化妝間，夏思清就感覺有些不對勁。
化妝間坐滿了人，她們常用的位置也被別人占了。
餘菲上前去要回位置，卻發現坐在那裏的人有點眼熟。
“是你？”餘菲驚訝了一句，夏思清看到那人的臉也暗暗吃了一驚。
是三線小花阮橙橙坐在那裏，而半月前……夏思清恰好在一場活動上和她鬧得不愉快。
“這是我們的座位，麻煩你讓一下。”餘菲清了清嗓子，不太客氣。
阮橙橙仿若沒有聽見，伸出做了大紅美甲的手指，輕輕推倒了桌面上屬於夏思清的粉底液。
她挑了挑眉，語氣囂張至極，“怎麽，這個位置寫你們名字啦？”
餘菲無可奈何，氣惱叉起腰：“阮小姐，我們夏晴下一場要趕羅導的戲，請你別在這為難我們，否則羅導生氣了沒人怪罪，我就說是你造成的。”
羅耀仁導演是兩岸三地的名導，餘菲以為搬出他來能壓制阮橙橙的氣焰。
結果沒想到，阮橙橙不惱反笑，尖刻道：“喲，就你們要趕羅導的戲啊，這不巧了嘛，我下一場也是羅導的戲，羅導還囑咐我一定要把妝化漂亮一點呢。”
阮橙橙一臉愛惜地看向自己的美甲，“特別是我的手，一會兒打人的時候還得拍個特寫鏡頭呢。”
聽到這，夏思清突然意識到什麽。
餘菲也反應過來，臉上更加氣憤：“哦！原來你就是那個開拍後就一直用替身和我們家夏晴對戲的人！”
“什麽用替身！講話不要這麽難聽好嗎？”阮橙橙不悅地皺眉，“這都是導演的安排，導演惜才，一些不重要的戲份當然不會叫我過來。”
“你！”餘菲氣得臉都青了，一點不想忍著她，“不敬業就算了，還這麽多說辭！你現在趕緊讓開，我們夏晴要化妝了！”
“我偏不讓，你能拿我怎麽樣啊？”阮橙橙勾起挑釁的笑。
夏思清的腦袋嗡嗡地疼，要不是發著燒體力不支，她早就上前和餘菲一塊battle了。
餘菲擼起袖子，大有一番攆人的架勢，夏思清扯了扯她的衣角，虛弱道：“算了姐，沒時間了，我們趕緊找個地坐下來化妝吧。”
看到夏思清難受的樣子，餘菲只好趕緊歇下火氣，搬了兩張凳子坐到角落裏替她化妝。
只不過餘菲一邊給夏思清化妝的時候，還是能一邊聽到阮橙橙在旁邊陰陽。
“還真以為自己是什麽大明星，不過是野雞公司出來的藝人……”
“頂著那張科技臉，能演好什麽角色……”
餘菲正拿著刷子給夏思清的鼻側打著陰影，她想起夏思清曾經遭受過的那些事情，突然就心酸地紅了眼眶。
“阮橙橙，你再敢多說一句試試？”餘菲轉身怒吼，化妝間裏的人頓時都看了過來。
阮橙橙輕飄飄瞥了餘菲一眼，壓低聲音說了句“神經病”，才總算不再蛐蛐。
“好啦姐，沒事。”夏思清的表情淡淡的，就好像阮橙橙諷刺的人不是她一樣。
她伸手揩掉餘菲的眼淚，安慰道：“都過去了。”
然而餘菲的情緒卻更加難受，強忍住哽咽才給夏思清化完了最後的步驟。
開拍的時候，夏思清的對手演員果然換成了阮橙橙。
這場戲講得是，夏思清演的女四號背叛了阮橙橙演的女三號，女三號撞見了她，然後打了她一巴掌。
這場戲的高光在於體現善良單純女三號被陰暗的女四號出賣之後，終於邁出第一步，主動報覆的那種爽感。
所以夏思清只要在阮橙橙打完她之後，給到一個震驚卻不甘願的情緒就可以。
導演交代過她：“就是心理扭曲的反派，不用演出什麽層次，別給自己加戲。”
Action之後，夏思清瞥見阮橙橙的嘴角閃過一抹冷笑。
隨後揚起手，結結實實扇了她一耳光。
夏思清預料到她會公報私仇，只是咬牙忍著，展示自己應該給出的反應。
本來到這裏就應該結束了，可是她沒想到阮橙橙居然繼續說起了臺詞——
“賤種生的孩子還是賤種，我當初就不應該好心讓爸媽收留你！”
夏思清有點懵，因為劇本裏頭壓根沒有這一句。
她楞在原地，用餘光看了看導演，導演沒有要喊哢的意思。
接著，阮橙橙逼近她，臉上流露出的陰狠不加掩飾。
“啪——”又一個清脆的耳光打在夏思清臉上。
夏思清的臉頰又辣又疼，耳朵裏響過一陣刺痛的嗡鳴聲。
“你活該被我踩在腳底，當一輩子臭魚爛蝦！”阮橙橙說完最後一臺詞，颯爽轉身。
夏思清迷茫怔楞，還沒等到導演跟自己解釋為什麽這段戲和劇本不一致時，便聽到導演再次發號施令：“橙橙繼續保持，夏晴註意反應啊，好我們再來一條。”
居然就……完全沒打算跟她解釋啊……
夏思清又生生挨下兩個耳光的時候，想明白了自己在導演心中的位置。
可有可無的女四號，換誰來演不能演呢，哪有必要和自己這麽一個十八線演員多費口舌。
不就是忍嘛，這麽些年她不都忍過來了。
夏思清這麽安慰著自己，麻木地承受著阮橙橙的毆打。
她抑制住了任何其他多餘的情緒，一遍遍對著鏡頭，只表演出導演要求的不甘和怨恨。
不知道重來了多少遍的時候，夏思清嘗到嘴裏冒出了血絲，臉也腫得發癢發麻。
導演總算露出了滿意的表情，準備過了這一條，阮橙橙卻湊到了他旁邊，撒嬌道：“舅舅……我感覺這條還是沒到位，再來一條嘛好不好？”
一股濃烈酸澀的血腥味蹭地湧上了夏思清的鼻腔。
她總算明白了，為什麽阮橙橙可以半個月都不到場，為什麽這半個月她都只能和替身對戲……為什麽阮橙橙的戲可以不按劇本發揮……
為什麽她會被阮橙橙這樣欺負……
原來，羅導就是阮橙橙的舅舅。
“好——我們再保一條。”
沒一會兒，導演面色如常地發出了命令。
夏思清雙肩抽動，苦笑了兩聲，不知道為什麽，她剛才忍住的所有情緒，像潮水般湧回來，填滿了她的胸腔。
“啪——”阮橙橙惡毒的巴掌，火烙一樣燙。
不公平。
夏思清忍著痛，倒吸了一口涼氣。
“啪——”巴掌又落在另一邊。
這不公平。
一團屈辱的眼淚終於滑出了她的眼眶，順著她臉頰流下。
“你就一輩子當臭魚爛蝦吧！”阮橙橙說完，猛地將她一推。
夏思清猝不及防摔在地上，擦破皮的手掌生疼。
她埋著頭，低不可聞的嗓音微顫——“為什麽這麽不公平。”
這時，一個氣質出眾的男人帶著助理走入了片場。導演甚至還沒來得及叫停現場，便快步上前迎他。
“宋總，您怎麽突然來了！”導演的驚喜之情溢於言表。
夏思清擡起頭，看見那男人清冷矜貴，高挺的鼻梁上架著一副極窄的無框眼鏡，氣場淩厲，可舉手投足間，又帶著極為克制的涵養。
這個人……不就是餘菲給她看過的……宋愈嗎？
夏思清混亂的腦袋裏回想起餘菲對於這個人的評價。
“頂級制片人” ，“每部劇都很成功……”
“捧紅的小花無數……”
“就喜歡嬌軟可憐的……”
她恰好扭頭瞥見阮橙橙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這麽一瞬間，夏思清生出了一絲邪詭的念頭。
不就是傍大腿嗎……誰不會呢？
鬼使神差地，她爬起來，慢慢靠近宋愈身旁，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宋總，她打人好疼啊。”夏思清兩眼汪汪、臉頰通紅，捂臉的時候故意露出了擦傷的掌心。
宋愈扭頭，狹長的眼底掠過一絲異樣。
他探究地看向夏思清，指尖推高眼鏡，喉結微微滾動——“你是？”
夏思清心想，好了，這下她真成心理扭曲的反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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潯城剛下過一場雨。柏油地面濕漉漉的，泛著粗糙的啞光。
汽車輪胎壓過路面，發出一種粘滯而細碎的響聲。
“唉呀，這梅雨真討厭，又黏又濕的。”經紀人餘菲坐在副駕駛位抱怨。
夏思清在後座靠著，擡眼看了看窗外。
她的眼型是內勾外翹的，很漂亮的桃花眼，眉骨立體，額顳飽滿，有幾分混血感。
此刻她發著低燒，兩邊臉頰微微泛紅，說話也夾雜著一絲軟綿的鼻音。
“七月是這樣的，過段時間就好了。”她安慰餘菲。
接著把目光轉向了自己手機屏幕，發出去兩條微信：
【已轉賬3000元】
【爸，記得按時吃藥，我一切都好。】
餘菲轉過頭看她，覺得她臉色實在太差。
“清清啊，你今天能行嗎？實在不行我去跟導演請個假吧，讓你休息一天。”
自從進組以來，她們連軸轉了半個月，夏思清每天睡不到3個小時。
“不行菲姐，不能請假。”夏思清嚴詞拒絕。
她的老板楊哥死乞白賴拉著人家制片方放吃了不下十頓飯，這才讓她在s+電視劇裏演上了女配。
她不能因為自己一點小病小痛，就耽誤了整個劇組的進度。
最重要的是，這是楊哥好不容易替她爭取來的。
她已經有三年沒在正經的影視作品上露過臉了。三年前她還是待爆小花夏思清，有不少人認識她、喜歡她，可現在她改頭換面，甚至改了名字在演藝圈重新開始，幾乎沒有人認識她了。
她沒有任何可以揮霍的資本。
“可是你……”餘菲心疼望向她，欲言又止。
“沒事的菲姐，我沒什麽臺詞，還能撐得住。”夏思清挽起嘴角，露出一個勉強的笑。
盡管這麽說是為了安慰餘菲，但她並沒有說謊。
她雖然是女配，但頂多算個女四號。今天的戲份也不重，就是站在原地挨一巴掌，接著給個反應就行。
“那好吧……如果你很不舒服要隨時和我說哦。”餘菲囑咐。
“嗯知道啦。”夏思清輕聲應答。
她摁下手機鎖屏，又擡起一對漂亮的桃花眼，漫無目的地看向窗外。
矮樓大廈、樹木行人，一陣陣縮成疾影向後拉扯。
低燒讓夏思清感覺有些昏沈，她把頭靠在後座，漸漸閉上了眼睛。
直到前頭的餘菲爆發出一陣尖叫——“我靠，他又談了呀！”
夏思清迷迷糊糊醒了過來，太陽穴還有些隱隱脹痛。
“誰呀姐……”她坐直了身子，語調帶著些被吵醒的躁意。
餘菲的註意力卻都在手機屏幕上，激動道：“就是我和你說過的那個頂級制片人啊！”
制片人？夏思清皺了皺眉，開始在記憶裏搜尋餘菲說過的這號人物。
“剛滿30歲就做出了《濱海往事》、《極夜戀歌》兩部國民級大爆劇的那個！”
提到這兩部作品，夏思清有了一點印象。
“唉呀，你現在拍的這部電視劇，不也是他擔任制片嗎？”餘菲忍不住提醒。
“是不是叫……宋愈？”夏思清問道。
“對啊！就是他！”餘菲的聲音聽起來很氣憤，“他又和新人演員傳出緋聞了，你看。”
夏思清接過餘菲遞過的手機，屏幕上是狗仔偷拍的幾張高糊照片。
從背景來看，這似乎是在一個酒吧門口偷拍到的。
雖然像素模糊，但仍然能看清宋愈修長的身影。一身質感極佳的深色西裝，領口解開兩粒扣子，微微敞露著脖子底下的肌膚，輪廓分明的五官上架著窄邊的無框眼鏡，儒雅清冷，卻又不經意間透露出一股桀驁難馴的感覺。
斯文敗類。夏思清想到只有用這個詞才能形容出他給人的印象。
照片裏夜色很濃，酒吧門口的霓虹燈卻恰好把宋愈和女演員的動作拍得一清二楚。
他們之間隔著一段距離，不是很近，但只要宋愈一伸手，就可以把女演員摟進懷裏。
夏思清點進下一張照片，宋愈果然伸出手，卻不是把女演員摟進懷裏，而是遞出去一張類似手帕的東西。
女演員接過手帕，放到了眼睛的位置，似乎在委屈地擦眼淚。
最後一張照片裏，兩人的距離拉進了，楚楚可憐的女演員靠在了宋愈的肩膀上，宋愈單手插兜，另一只手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夾了根煙，煙絲繚繞在他修長的指尖，通透的鏡片裏反射出街道上車流發出的細微光點。
夏思清看不出宋愈臉上是什麽情緒，只覺得女演員靠在他旁邊……似乎格外傷心。
“唉……枉我這麽欣賞他，這個男人……”夏思清的耳邊又傳來餘菲的吐槽，“有顏有才，還年輕，最重要的是敢想敢幹，眼光又狠，做的每部電視劇都很成功！還敢大膽啟用新人，你看這兩年光是他捧出來的小花就有多少個了！”
“嘖，”餘菲狠狠地拍了自己的大腿一下，“可你說這麽優秀的男人為什麽偏偏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呢？老是和自己捧出來的新人糾纏不清！”
吃完了瓜，夏思清在猶豫什麽時候把手機還給餘菲，自己不會受到餘菲怒氣的波及。
愛之深、責之切。她光從餘菲激動的後腦勺就能看出她有多麽憤懣，對宋愈這個男人多麽恨鐵不成鋼。
“姐……還你手機。”夏思清卡到一個空氣比較沈靜的點。
餘菲接過手機，看見上面的緋聞照又是氣不打一處來，戳著屏幕罵道：“而且他看女人的眼光為什麽一如既往的爛啊，總是喜歡同一款嬌嬌軟軟可憐巴巴的，沒點品味。”
夏思清沒再說話，想起照片上的女人，確實身段婀娜，清純可憐，哪個男人不喜歡呢？
換作她是男人，她也會很上頭的。她不要臉地想。
過了會兒，出租車把她們送到了片場。
可一進到化妝間，夏思清就感覺有些不對勁。
化妝間坐滿了人，她們常用的位置也被別人占了。
餘菲上前去要回位置，卻發現坐在那裏的人有點眼熟。
“是你？”餘菲驚訝了一句，夏思清看到那人的臉也暗暗吃了一驚。
是三線小花阮橙橙坐在那裏，而半月前……夏思清恰好在一場活動上和她鬧得不愉快。
“這是我們的座位，麻煩你讓一下。”餘菲清了清嗓子，不太客氣。
阮橙橙仿若沒有聽見，伸出做了大紅美甲的手指，輕輕推倒了桌面上屬於夏思清的粉底液。
她挑了挑眉，語氣囂張至極，“怎麽，這個位置寫你們名字啦？”
餘菲無可奈何，氣惱叉起腰：“阮小姐，我們夏晴下一場要趕羅導的戲，請你別在這為難我們，否則羅導生氣了沒人怪罪，我就說是你造成的。”
羅耀仁導演是兩岸三地的名導，餘菲以為搬出他來能壓制阮橙橙的氣焰。
結果沒想到，阮橙橙不惱反笑，尖刻道：“喲，就你們要趕羅導的戲啊，這不巧了嘛，我下一場也是羅導的戲，羅導還囑咐我一定要把妝化漂亮一點呢。”
阮橙橙一臉愛惜地看向自己的美甲，“特別是我的手，一會兒打人的時候還得拍個特寫鏡頭呢。”
聽到這，夏思清突然意識到什麽。
餘菲也反應過來，臉上更加氣憤：“哦！原來你就是那個開拍後就一直用替身和我們家夏晴對戲的人！”
“什麽用替身！講話不要這麽難聽好嗎？”阮橙橙不悅地皺眉，“這都是導演的安排，導演惜才，一些不重要的戲份當然不會叫我過來。”
“你！”餘菲氣得臉都青了，一點不想忍著她，“不敬業就算了，還這麽多說辭！你現在趕緊讓開，我們夏晴要化妝了！”
“我偏不讓，你能拿我怎麽樣啊？”阮橙橙勾起挑釁的笑。
夏思清的腦袋嗡嗡地疼，要不是發著燒體力不支，她早就上前和餘菲一塊battle了。
餘菲擼起袖子，大有一番攆人的架勢，夏思清扯了扯她的衣角，虛弱道：“算了姐，沒時間了，我們趕緊找個地坐下來化妝吧。”
看到夏思清難受的樣子，餘菲只好趕緊歇下火氣，搬了兩張凳子坐到角落裏替她化妝。
只不過餘菲一邊給夏思清化妝的時候，還是能一邊聽到阮橙橙在旁邊陰陽。
“還真以為自己是什麽大明星，不過是野雞公司出來的藝人……”
“頂著那張科技臉，能演好什麽角色……”
餘菲正拿著刷子給夏思清的鼻側打著陰影，她想起夏思清曾經遭受過的那些事情，突然就心酸地紅了眼眶。
“阮橙橙，你再敢多說一句試試？”餘菲轉身怒吼，化妝間裏的人頓時都看了過來。
阮橙橙輕飄飄瞥了餘菲一眼，壓低聲音說了句“神經病”，才總算不再蛐蛐。
“好啦姐，沒事。”夏思清的表情淡淡的，就好像阮橙橙諷刺的人不是她一樣。
她伸手揩掉餘菲的眼淚，安慰道：“都過去了。”
然而餘菲的情緒卻更加難受，強忍住哽咽才給夏思清化完了最後的步驟。
開拍的時候，夏思清的對手演員果然換成了阮橙橙。
這場戲講得是，夏思清演的女四號背叛了阮橙橙演的女三號，女三號撞見了她，然後打了她一巴掌。
這場戲的高光在於體現善良單純女三號被陰暗的女四號出賣之後，終於邁出第一步，主動報覆的那種爽感。
所以夏思清只要在阮橙橙打完她之後，給到一個震驚卻不甘願的情緒就可以。
導演交代過她：“就是心理扭曲的反派，不用演出什麽層次，別給自己加戲。”
Action之後，夏思清瞥見阮橙橙的嘴角閃過一抹冷笑。
隨後揚起手，結結實實扇了她一耳光。
夏思清預料到她會公報私仇，只是咬牙忍著，展示自己應該給出的反應。
本來到這裏就應該結束了，可是她沒想到阮橙橙居然繼續說起了臺詞——
“賤種生的孩子還是賤種，我當初就不應該好心讓爸媽收留你！”
夏思清有點懵，因為劇本裏頭壓根沒有這一句。
她楞在原地，用餘光看了看導演，導演沒有要喊哢的意思。
接著，阮橙橙逼近她，臉上流露出的陰狠不加掩飾。
“啪——”又一個清脆的耳光打在夏思清臉上。
夏思清的臉頰又辣又疼，耳朵裏響過一陣刺痛的嗡鳴聲。
“你活該被我踩在腳底，當一輩子臭魚爛蝦！”阮橙橙說完最後一臺詞，颯爽轉身。
夏思清迷茫怔楞，還沒等到導演跟自己解釋為什麽這段戲和劇本不一致時，便聽到導演再次發號施令：“橙橙繼續保持，夏晴註意反應啊，好我們再來一條。”
居然就……完全沒打算跟她解釋啊……
夏思清又生生挨下兩個耳光的時候，想明白了自己在導演心中的位置。
可有可無的女四號，換誰來演不能演呢，哪有必要和自己這麽一個十八線演員多費口舌。
不就是忍嘛，這麽些年她不都忍過來了。
夏思清這麽安慰著自己，麻木地承受著阮橙橙的毆打。
她抑制住了任何其他多餘的情緒，一遍遍對著鏡頭，只表演出導演要求的不甘和怨恨。
不知道重來了多少遍的時候，夏思清嘗到嘴裏冒出了血絲，臉也腫得發癢發麻。
導演總算露出了滿意的表情，準備過了這一條，阮橙橙卻湊到了他旁邊，撒嬌道：“舅舅……我感覺這條還是沒到位，再來一條嘛好不好？”
一股濃烈酸澀的血腥味蹭地湧上了夏思清的鼻腔。
她總算明白了，為什麽阮橙橙可以半個月都不到場，為什麽這半個月她都只能和替身對戲……為什麽阮橙橙的戲可以不按劇本發揮……
為什麽她會被阮橙橙這樣欺負……
原來，羅導就是阮橙橙的舅舅。
“好——我們再保一條。”
沒一會兒，導演面色如常地發出了命令。
夏思清雙肩抽動，苦笑了兩聲，不知道為什麽，她剛才忍住的所有情緒，像潮水般湧回來，填滿了她的胸腔。
“啪——”阮橙橙惡毒的巴掌，火烙一樣燙。
不公平。
夏思清忍著痛，倒吸了一口涼氣。
“啪——”巴掌又落在另一邊。
這不公平。
一團屈辱的眼淚終於滑出了她的眼眶，順著她臉頰流下。
“你就一輩子當臭魚爛蝦吧！”阮橙橙說完，猛地將她一推。
夏思清猝不及防摔在地上，擦破皮的手掌生疼。
她埋著頭，低不可聞的嗓音微顫——“為什麽這麽不公平。”
這時，一個氣質出眾的男人帶著助理走入了片場。導演甚至還沒來得及叫停現場，便快步上前迎他。
“宋總，您怎麽突然來了！”導演的驚喜之情溢於言表。
夏思清擡起頭，看見那男人清冷矜貴，高挺的鼻梁上架著一副極窄的無框眼鏡，氣場淩厲，可舉手投足間，又帶著極為克制的涵養。
這個人……不就是餘菲給她看過的……宋愈嗎？
夏思清混亂的腦袋裏回想起餘菲對於這個人的評價。
“頂級制片人” ，“每部劇都很成功……”
“捧紅的小花無數……”
“就喜歡嬌軟可憐的……”
她恰好扭頭瞥見阮橙橙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這麽一瞬間，夏思清生出了一絲邪詭的念頭。
不就是傍大腿嗎……誰不會呢？
鬼使神差地，她爬起來，慢慢靠近宋愈身旁，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宋總，她打人好疼啊。”夏思清兩眼汪汪、臉頰通紅，捂臉的時候故意露出了擦傷的掌心。
宋愈扭頭，狹長的眼底掠過一絲異樣。
他探究地看向夏思清，指尖推高眼鏡，喉結微微滾動——“你是？”
夏思清心想，好了，這下她真成心理扭曲的反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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