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奪人所愛

關燈
奪人所愛

“兩個小偷混入貴族舞會。”Kevin看著男主二人在冰場裏絲滑穿梭,與人擦身而過時順走他們的懷表、錢夾、首飾……“像沖入羊群的狐貍。”

“以為這裏是他們的獵場。”晏曦接話,笑著搖搖頭。

“難道不是嗎?”

“如果這些貴族真是羊,就不會擁有千頃土地上萬農奴了。”

Kevin點頭:“披著溫順的羊皮遮住自己的一身血腥。”

“哦?”晏曦突然挺直背,興味盎然。

女主踉蹌著跌進男主懷裏,說出偶像劇經典臺詞:【居然是你!】

“哼哼,半夜爬陽臺,舞會再相遇,這是致敬羅密歐與朱麗葉嗎?”晏曦悶笑。

“羅密歐和朱麗葉來自對立的家族,”Kevin點點頭,“這裏男女主來自對立的階級,莎士比亞經典故事橋段。”

“這個經典橋段其實不是莎翁原創。”晏曦說。

“不是?”

“就像梁山伯和祝英臺的故事有人物原型又幾經改編一樣。原型來自於意大利兩個世代結仇的家族,是13世紀意大利國內矛盾的中心。”

“什麽家族?”

“名字太拗口我不記得。總之16世紀這個故事才在英國流行起來,莎翁應該是改編自一部同名長詩。”

晏曦的目光追隨著謊話連篇的男主離開冰場。

男配坐在雪堆上問他:【你愛上敵對階級裏的人了嗎?】

緊跟著又沈聲警告:【永遠不要忘記你是誰,來自哪裏。】

Kevin看著那行字幕目光幽沈,追問:“改了什麽?”

“原詩中對兩人的愛情是批判的態度,認為他們無視親友的忠告屈從欲望。”

“而莎翁支持?”

“他覺得小情侶是受害者,他們熱切的愛超越了父輩的仇恨。他同情他們。”

“同情……”Kevin喃喃,“那為什麽不給他們個圓滿結局?”

“為了警醒世人唄,別讓自己的私欲和狹隘釀成子孫的悲劇。”

“……”Kevin沈默片刻,問他,“那這一對會得到警醒還是圓滿?”

影片正演到女主為了能讀書,讓男主假扮自己的丈夫,入學面試中在黑板上寫滿了化學式。

晏曦愉快地笑出聲:“我不知道她的愛情會不會圓滿,但事業應該會。”

“為什麽?”

晏曦指著女主在化學式襯托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因為她原型不是十三四歲的朱麗葉,而是二十多歲的瑪麗·居裏。”

因為男主不會寫字,謊話也漏洞百出,女主被拒絕入學,雖然臭著臉但仍不忘拿寶石耳環當報酬給男主結算工錢。

那輕描淡寫用錢打發人的態度讓Kevin嗤笑出聲,這態度真眼熟。他掃一眼下頭那個粉色腦殼。

男女主兩人在馬車上展開“到底是窮人偷竊富人財產還是富人盜取窮人資源”的激情辯論。

最終女主鄭重道歉,表示自己對窮人的生活一無所知,而男主好奇她進學校是想學習什麽。

【科學家可以利用他們的知識讓世界變得更好。】

女主滿眼憧憬。

男主則一臉茫然。

男主父親病重,為了生計加入盜竊團夥,他連讓自己的生活變好尚且做不到,真的能懂得女主那種物質生活豐盈之下才會產生的精神追求嗎?

“他們是怎麽愛上彼此的?”Kevin疑惑,“他們甚至不能理解彼此的處境。”

也不知在問晏曦還是問自己,又或者透過屏幕問那對目光被對方吸引的男女。

馬車停下來,二人告別前交換了名字。

女主名字長得光華語翻譯字幕就占了兩行,拗口程度是蒙太古和凱普萊特疊加後再翻倍,而男主只有簡單的三個字。

音樂變得舒緩,伴隨著年輕男女約定再見面時溫柔繾綣的眼神。

天差地別的兩個人就這麽讓另一個人住在了心裏。

“愛情大概就是不講邏輯的吧,要不然戲文裏也不會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了’。”晏曦歪頭,將下巴墊在膝蓋上。

那姿勢應該不怎麽舒服,隔了一會兒又松開,靠在沙發座位上。

男女主在夜晚的冰面上飄然滑行,穿過夜市看篝火雜技,在熱鬧的酒吧裏縱情起舞。

音樂忽而悠揚忽而輕快,像雨珠敲在心門上咚咚作響。

“男女主相愛了。”Kevin感嘆,他還是沒懂他們是以什麽為契機愛上的,但他們的眼神、肢體動作都在表明,愛正在兩人只見肆意生長。

“而她還有足夠多的腦細胞跟男配探討階級差異。”晏曦欣賞地看著女主在幽暗酒吧中仍清亮智慧的雙眼。

“確實是大女主。”Kevin點頭,宴會冰雕的形象已經在他腦中初具雛形。

“我喜歡這個設計。”晏曦突然提高音量,聽上去很興奮。

“什麽設計?”

Kevin看向屏幕。

“女主收到的禮物。”

不是珠寶衣服,也不是鮮花或工藝品,甚至都不是男主送的。

晏曦暫停影片,停在那只有短短半秒的畫面上。

女主翻開跟他辯論的男配送她的書——《資本論》。

它的象征意義不言而喻。

影片繼續播放,

男主因為自己團夥裏一個男人對女主出言不遜而與其大打出手。

“年輕真好啊,還有力氣為了愛情爭鬥。”Kevin勾勾嘴角。

“他們爭鬥不是為了女主。”晏曦平靜地看著屏幕上兩個人拳腳相向,“他們是為了自己。”

“嗯?”

“對待女性的不同態度,和對女主背後所代表的貴族階層所持有的不同看法,才是他們真正的矛盾。”晏曦說。

他目光專註在屏幕上,沒看到頭頂Kevin垂眸對著他頭頂笑:“這麽深奧啊?”

“找靈感嘛,總要挖掘得深一點。”

“哦,那挖到了嗎?”

晏曦:“還沒有。”

“能挖到嗎?”

“嘖,你急什麽,這還沒看一半呢!”

“那要是看完還挖不到呢?”

畫面停在年輕男女親吻的畫面上。

前一秒女主還在跟男主說自己要嫁給別人了,說:【愛情不過是盲目的性本能……】

晏曦放下遙控器,扭頭看Kevin:“你怎麽這麽消極?還沒看完呢就覺得挖不到?”

“未雨綢繆。”

晏曦瞇瞇眼:“你這叫盲目悲觀。”

“那如果真找不到要怎麽辦?”

“嘖。”晏曦瞪他,見他不是故意挑事而是真的在認真考慮這種消極結果,忍不住從鼻子狠狠嗤出一口氣。

“那就再看一部!”他扭回頭,“你最好祈禱我看完這部電影就靈感爆發。”

說完他用力錘在播放鍵上。

街市上一片混亂,男主和同伴正在被追捕,兩人彼此扶持終於準裏逃脫。

而就在幾分鐘之前的劇情裏,他們還在酒吧拳腳相向。

“他們可以為了一點口角打得你死我活,卻也會在對方有危險的時候拼命相助。”晏曦慢悠悠地說出自己的疑問,“為什麽?”

“因為不管有多少分歧和理念差異,他們知道彼此跟自己是同一個世界的人。”Kevin說。

當女主識破魔法師的冷焰秘密,靈感突然擊中了Kevin。

不知道晏曦有沒有挖到靈感,但他已經想到晚宴的冰與火主題應該怎麽呈現了。

女主的叛逆使父親大怒,燒毀了《資本論》等所有書籍,女主失去了她理想的寄托。

而男主失去了他唯一的親人,他的父親。

“你也曾經被奪走過什麽嗎?”看著被白雪覆蓋的墓地和男主在火光映照下頹喪的臉,Kevin不自覺問出口。

“為什麽這麽問?”晏曦聲音很低。

“想知道在奪人所愛這件事上,命運對不同的人是不是公平的。”

晏曦像是想到什麽,眼神失焦地停在屏幕上,低聲回答:“應該不是。”

“你有過嗎?”Kevin問。

“有啊。”晏曦輕描淡寫地說。

“人還是理想?”

“你呢?你是哪一個?”

“我沒有。”Kevin目光收斂,聲音毫無波瀾。

一直隨著呼吸輕輕顫動的粉色卷毛突然靜止不動,片刻之後才又跟著晏曦吐出的兩個字重新動起來:“騙人。”

屏幕中女主逃出家找到男主,邀請他跟自己一起去巴黎。

Kevin莫名想到了《花樣年華》裏,梁朝偉問張曼玉:【如果有多一張船票,你會不會同我走?】

相似的話從不同性別的主角口中問出來,感受是如此不同。

花樣年華裏的苦澀無奈與遺憾在這裏全變成了勇氣與堅毅還有對未來的希望。

她的勇氣來源於優渥的成長環境,豐富的科學知識,對外面廣闊世界的了解,以及對自身能力的充分認知。

而這些無一不建立在她的階級和家庭背景之上。

她如今試圖掙脫的也正是曾經哺育滋養她的。

就像泥塘裏開出的花,不願再埋身黑暗濕冷的泥沼之中,而是向往著陽光。

她是自己階級的背叛者。

但花就是花,朝著光開是她的本能。

盜竊團夥的老巢,象征著光明的“漏水護衛艦”被點燃的時候,男女主剛實現了靈魂與□□的生命大和諧。

法語的“我愛你”還飄在半空,就被烈火烤幹了甜蜜氣息,散進了濃煙裏。

團夥老大像一盆澆醒戀愛腦的冷水拆散了依依不舍的小情侶,挾持女主來解救同伴。

冷酷、理智、行動力超強,而且在男主事後揍他的時候既不辯解也不還手。

就像俄國冰天雪地裏一塊寫滿了悲觀預言的石頭,在凜冽寒風裏屹立不倒,卻也想要感受春天。

他對男女主過於理想化的情感並不看好,嘴上說這幾百年的制度註定了你們無法在一起,卻還是在行動上盡力成全,讓男主先逃走。

他給男主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們去另一邊相見吧。】

男主以為的是“船舷”的另一邊。

但在團夥老大心裏,是生命的另一邊,也是理想的另一邊。

“他是革命者的化身啊……”晏曦看著滿屏火光低聲感嘆。

光明的未來被焚毀,革命者陳屍冰冷的河底,渴望知識的女性被迫跟不愛的人訂婚。

男主死裏逃生,面對的卻是幾乎失去所有的局面,只剩一雙溜冰鞋。

那雙銀色雕花的冰鞋出現在屏幕上的時候,晏曦突然笑出聲來。

“笑什麽?”Kevin看著那幾根隨著他笑聲抖動的卷毛,伸出手指想要勾住,卻在剛剛碰到指尖的瞬間立刻收回手。

“我已經猜到接下來的劇情了。”

“私奔逃婚?”Kevin也猜到了。

“嗯。”

就像兩人猜測的那樣,年輕男女在1900跨年煙花中踩著冰鞋躲避追捕,幾經周折終於乘上了開往巴黎的火車。

“子彈被冰刀擋住了。”Kevin低笑出聲,為這戲劇化的一幕。

“……”晏曦看著毫發無傷喜悅相擁的男女主,有點掃興地歪了歪頭,“我還以為男主會死在女主懷裏。”

“為什麽這麽悲觀?”

“這是戲劇化升華。”晏曦笑容收斂,不太滿意地看著屏幕。

喋喋不休地說著自己認為的理想結局:“女主帶著失去愛人的傷痛獨自在巴黎求學,多年之後聽說遠在俄國的親爹和反派未婚夫死在十月革命。然後帶著男主的冰鞋回國放在老爹墓碑前,並成為本國第一位女教授,餘生為科學的發展和國家的建設發光發熱。The End。”

畫面中,女主給教室裏幾十名女學生演示冷火的化學實驗,渾身閃耀著智慧的光芒。

“跟你想得差不多。”Kevin呵呵笑著。

畫面一轉,男女主帶著孩子在冰上玩耍,結尾定格在幸福的一家三口。

“差多了好嗎?”晏曦因為不滿意這結尾臉已經垮下來。

“不僅事業成功,還獲得了幸福的婚姻。多好的結局。”Kevin低頭看到他嘴撅得老高,一臉不滿意的表情。

“不好,一點都不好。”晏曦關掉屏幕,室內瞬間失去了最大的光源,一瞬間暗得幾乎看不清彼此的輪廓。

“為什麽不好?”Kevin在黑暗中問,聲音像來自虛空中找不到源頭的某處。

“情緒積攢了這麽久,到最後沒有爆發而是像個漏氣的氣球一樣癟下去了。敗筆。”晏曦語氣甚至有些嚴厲。

“給主角一個圓滿的結局不好嗎?”Kevin說,“現實殘酷,影視作品總要給觀眾一些慰藉的。”

“可痛苦才發人深省啊!”晏曦眼睛睜得大大的,比別人能盛下更多的光,黑暗裏仍能看到瞳仁裏那一點星芒。

“並不是所有人都想要深省,痛苦還是能避則避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