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番外 陸長稽之番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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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九十五章 番外 陸長稽之番外22……
姜姝的手心變得沁涼, 比那冰盞子還要涼。
她是曾打算毒殺陸長易，但聽到陸長易身死的消息，還是有些心驚。
二人同床共枕過那麽長時間，朝夕相伴, 雖有了齟齬, 卻也不能否認之前的感情。
姜姝有些不是滋味。
冰盞子也不好吃了。
小廝已經走了, 姜姝卻有些坐立難安。她還記得她買脂粉那日，陸長稽把脂粉從她手中奪走，告訴她，這麽點事兒, 用不著她動手。
她不知道陸長易這次墜崖, 是陸長稽動的手，還是天災。
無論怎樣，她心裏都不太是滋味。她想弄個清楚。
姜姝向迦南院走去, 陸長稽沒在家, 小廝道：“二奶奶先回去罷，等大爺歸了家，小的便稟告給大爺，告訴他您來過。”
他沒在家, 姜姝也不好在迦南院逗留，木偶一般，順著原路折回了欣春苑。
府裏的紅燈籠撤下來了, 五彩帷幔也歸了庫, 門口掛上白幡，下人們換上了白布麻衣。
姜姝是陸長易的未亡人，也是一身素縞。
雲山陡峭，懸崖高百尺, 陸長易被摔成了肉糜。一團軟弱包裹在衣衫裏，觸目驚心。
屍骨沒法子見人，摔得太碎了，連連縫縫補補都不成，索性收斂起來，入了棺。靈堂上擺著他慣常喜歡的一身衣冠。
一個自出生起就泡在藥罐子裏的人死了，一個被欽天監預言活不到二十歲的人，在及冠之前死了。
也不能說他的家裏人不傷心，但好歹大家都有心理準備，只不過他殞命的方式有些出乎意料。
陸凜站在靈堂裏，摩挲著陸長易的衣冠，目光沈痛：“我兒被病痛折磨了二十載，形銷骨立，瘦得只有一把骨頭。我每每看到他，總是疼惜流淚。
如今他去了，也算熬出了頭，再不用被病痛折磨。”
大家紛紛附和：“世子去的突然，現下仙逝，也算是解脫了，來生定能修一副好身子。
“人死不能覆生，侯爺節哀，節哀。”
陸凜有三個兒子，老二去了，還有老大和老三。他倒是還能在花廳支應賓客。趙氏現下卻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她的馬車和陸長易的馬車一前一後在山路上行駛，她親眼看著陸長易的馬發了瘋，那馬先是仰頭嘶鳴，接著便狂奔起來。
車夫死命拉扯韁繩，把韁繩都扯斷了，也沒把馬拉住。
趙氏眼睜睜看著那匹瘋馬，拉著馬車從懸崖一躍而下。
她甚至都沒有見到陸長易最後一面。她呵護了二十年的兒子，就這樣沒了。
連一副完整的屍身都沒留下。
靈堂設在前院，吊唁的人俱都聚在前院。
棺槨停在主院，擎等著發喪。趙氏守在棺槨旁，盯著那棺槨默默垂淚，她形容枯槁，不過幾個時辰卻仿佛老了好幾歲，如雲墨發一下子白了大半。
“二奶奶呢？”她哭了一會兒，忽然看向一旁的侍女，“快些把二奶奶叫過來。”
易兒活著的時候離不開姜姝，便是到那邊去了，怕是也想讓姜姝陪著。
姜姝正守在靈堂前回禮，看到趙氏身邊的侍女，便跟著那侍女到了主院。
主院裏冷冷清清的，檐下的白燈籠散發著慘淡的光。花廳正門大開，迎面是一個金絲楠木棺槨，趙氏正坐在棺槨旁垂淚，幾個嬤嬤守在她身邊，溫聲安撫著。
姜姝走到趙氏面前，低聲喚了一句母親。
趙氏猛地站起身，約莫是站得太快，她晃了幾下，險些摔倒。
姜姝扶住趙氏，溫聲道：“母親，您去歇歇罷，世子若在天有靈，決不想讓您辛勞。”
趙氏說：“我還能陪他幾日呢，能守在他身邊，便是操勞一些也甘之如飴。”
勳貴人家一般要停靈二十一日，陸長易摔成了肉糜，便是棺槨四周放滿了冰鑒，也保存不了多長時間。
陸凜拍板，決定兩日後發喪。趙氏便是不眠不休，也只能陪陸長易兩日了。
趙氏拉住姜姝的手，低聲道：“你不要管前院那些人，我們家失了事，便是失禮一些也沒有人會計較，你就在這兒陪著易兒吧，他鐘意你，肯定想看著你。”
兩個想要對方命的人，還有什麽見面的必要？
可惜，世道就是這麽荒謬，現在他們要被不知情的長輩捆綁在一起，互相守著對方。
誰也擺脫不了誰。
姜姝依舊是那副賢淑模樣，她溫聲對趙氏道：“母親說的對，世子對我那樣好，我合該陪他走完最後一程。”
說完話，她就坐到趙氏身邊，和趙氏一起守靈。
趙氏到底上了年紀，雖有心陪著陸長易，身子卻受不住，到了後半夜頭昏腦漲，硬是被周嬤嬤拉回了宴西堂。
淒清的院子便只剩下了姜姝和兩個丫鬟。
風穿堂而過，在院子裏回蕩著，發出淒厲的呼嘯聲，棺槨前的燭焰東飄西蕩，像是在被什麽人撥弄一樣。
陸長易死得兇，守靈的小丫鬟只當他怨氣重，回府打抱不平了。二人對視一眼，眸中滿是恐懼，害怕的直打擺子。
姜姝瞥了二人一眼，低聲道：“你們若覺得害怕，就回後罩房休息吧。”
這裏陰森森的，駭人的很，小丫鬟們巴不得躲得遠遠的，可她們奉命陪著二奶奶守靈，不敢偷奸耍滑。
姜姝看出了她們心中所想，淡聲道：“你們不說，我不說，就沒有人知曉你們半夜偷偷溜走了。”
“你們現在走，還能睡兩個時辰，明日卯時三刻之前過來就行。”
兩個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知道姜姝是真心想讓她們休息，又推辭了幾句，便就勢退下了。
二人一邊走一邊低語:“都說二奶奶善性，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大本夜的，她自己都要守靈，還想著體恤我們下面人。這樣的主子可不多見。”
另一個丫鬟符合：“二奶奶人美心善，可惜命不好。”
“可不是嗎，真真命途不濟，年紀輕輕就要守寡了。守寡的日子可不好熬，點燈熬油一般。”
兩個丫鬟出了門，姜姝嫌那火焰飄來蕩去晃眼，俯下身，把蠟燭吹滅了。
欣春苑離正院太遠，姜姝懶得折騰，她轉身進入側間，歪到架子床上閉上了眼。
守了大半夜靈，姜姝困極了，一閉上眼就睡著了。
睡了一會兒，感覺有一道目光鎖在她身上，姜姝一個激靈，難道趙氏這麽快就去而覆返了嗎？
她倏得坐起身，來人哪裏是趙氏，分明是陸長稽。
她放松下來，覆又躺到床上，低聲道：“今日可累死我了，先是在前院哭靈，哭得嗓子都要啞了，好容易熬到晚上，想睡一會子，母親又讓我守靈，我現在困的連眼睛都睜不開。”
陸長稽說：“你睡吧，我到外面守著，若是看到母親，我就提前叫你，絕不讓她發現端倪。”
姜姝說好，她隱約記得自己還有問題想問陸長稽，但她太困了，腦子轉不動，眼睛一閉，又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陸長稽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姝兒，起來吧，母親過來了。”
姜姝閉著眼站起身，被陸長稽拉到花廳，跪好，這個時候趙氏進了門。
看到陸長稽，趙氏有些驚訝，說道：“你政務巨萬，每日忙得不可開交，來給易兒守靈做什麽，快些回去休息吧。”
陸長稽說無妨：“世子是我的親兄弟，守幾日靈又算得了什麽，我總得送他一程。”
接下來的兩日，便是陸長稽和姜姝守靈，到了夜間，姜姝就到側間睡覺，陸長稽在花廳放哨。
趙氏但凡有精神都會過來，陸長風和胡泠霜來過一次。
陸長風不知道有多麽得意，他的老對頭死了，且又沒有子嗣，這信陽侯府早晚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到了陸長易出殯的日子，汴京半數官員都設了祭棚，一片雪白。哭聲，泣聲，不絕於耳。
不過三日，姜姝累得像是脫了一層皮，日頭一下山，蒙頭大睡，一直睡到第二日天亮。
剩下的日子，姜姝願意睡到幾時就睡到幾時，她是寡婦，不吉之身，婆母不用她請安，她也不能跟人應酬交際，女人真是可悲，沒了丈夫，便是連門都不能輕易出了。
但凡鮮亮點的衣裳也不能穿，頭上只能戴素銀，素淡的像一朵白菊。
姜姝不喜歡菊花，她喜歡牡丹，富麗堂皇，姹紫嫣紅。
白日裏不能好好打扮，姜姝就在夜間收拾自己。
她在額心貼花鈿，頭戴紅寶石頭面，穿花蘿織金闊袖衫，腰系豆綠色繡帶，手臂上挽著鵝黃披帛，錦繡輝煌，光彩照人。
她是寡婦，也是女人，更是個人，但凡是個人，就有漂漂亮亮的權利，不是嗎？
姜姝塗了口脂，拿起螺黛，對鏡描眉，銅鏡正對著房門，從鏡子裏，她瞧見兩扇門開了，一道頎長的身影進了屋。
陸長稽站到姜姝側邊，從她手中拿過螺子黛，溫聲道：“我來。”
他給她畫了小山眉，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也只有小山眉配得上她。
姜姝艷光四射，仿若神妃仙子。
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兒。她讓陸長稽坐到她對面，問道：“陸長易是怎麽死的？”
陸長稽很平靜：“摔死的。”
“有人動了手腳？”
“沒有。”
姜姝挑挑眉，有些不信。
陸長稽道：“我去找過他，我們談妥了，他同意和離。”
姜姝還是不信：“他怎麽可能答應和離？”
陸長稽道：“我答應了幫他除掉陸長風。”
姜姝認真端詳陸長稽，他很真摯，坦坦蕩蕩地回視她，眸子亮亮的。
姜姝提著的心放下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之前在糾結什麽，左右她又不欠陸長易的，她有什麽好糾結的。
陸長稽打量著姜姝，問她：“你想不想日日都戴金冠，貼花鈿，穿鮮亮的衣裳。”
姜姝說：“想！”
陸長稽說：“那你嫁給我罷！”
姜姝說好。
汴京有燒七的習俗，家中去世之人發喪之後，每過七日，便要給之燒一次紙錢、祭品，祈求逝者安息。
燒完第七次祭品，逝者的魂魄會渡過孟婆橋進入往生，至此，算是徹底和本家分離。
這是陸長易下葬的第四十九日，最後一個七也燒完了，闔家坐在一起用膳。
胡嵐站在側邊侍菜，待眾人用完膳的時候，她囁嚅著開了口。
“我在家裏身份尷尬，主不主、仆不仆的，按說這事兒不該由我來提，但是我若不提……”
“你既知道不該提，便不要張口，明明知道不對，卻上趕著犯錯，是想挑戰我的權威，被周嬤嬤掌嘴嗎？”趙氏的脾氣原就不好，陸長易去世以後，愈發暴躁，胡嵐連話都沒說完，就被她冷聲嗆了回去。
胡嵐看向陸凜，目光柔柔的：“侯爺，您看夫人，竟是連話都不讓妾說了。”
“她不讓你說，你閉嘴便是。”
趙氏脾氣硬，她的兄長趙雲是也不是省油的燈，但凡有人家傳出寵妾滅妻的風聲，他定會第一個上折子彈劾。
若不是遇到天大的事兒，陸凜等閑不敢招惹這對兄妹。
他上了年紀，越發愛惜羽毛了，他可不想莫名其妙被戴上寵妾滅妻的帽子。
胡嵐被狠狠噎了一下，閉上嘴不說話了。
陸長風這時站了起來，他說：“二哥去的早，到了將來腳下空空，連個後人都沒有，不免淒涼。”
“我和泠霜商量了一番，我們還年輕，將來肯定還會有別的孩子，我們就把泊兒過繼給二嫂，這樣二哥也算有後了。”
陸長易去世不到十天，胡泠霜生產，喜得貴子，母子平安。
家裏添了人丁，陸凜異常高興，親自給麟子取名“泊”，寓意沈穩內斂，品行高潔。
因著陸長易剛剛去世，陸凜忌憚趙氏，便沒有給陸泊操辦滿月宴。不管怎樣，他對這個孫子是極喜愛的。
陸長風話音剛落，趙氏就沈了臉，陸長風在撒什麽癔癥，易兒活著的時候就和他不對付，怎麽會願意認他的孩子為子。
他為了得到信陽侯府的爵位，真是連臉面都不要了。
趙氏乜著陸長風，沈聲道：“你的孩子還是該留在你身邊，姝兒從旁支裏面挑一個聰慧懂事的孩子，過繼過來便是了。”
一直沈默的陸凜開了口：“雲章，風兒和易兒是親兄弟，論血脈他們二人也是最親近的，我們沒有舍近求遠的道理。”
“家裏的爵位，總不能便宜了外面那些人。”
趙氏自然知道陸凜的話有道理，但她咽不下這口氣，她的兒子沒了，胡嵐的孫子卻要繼承她兒子的爵位，坐享榮華富貴，天底下哪裏有那麽好的事兒？
她把杯子擲到飯桌上，杏子酒在杯子裏晃了幾晃，濺出小小的水花：“你們休想作踐我兒，我決不會讓姜氏過繼陸泊為子。”
趙氏聲音很大，短短幾句話，像是耗費了很大的力氣，她撫著胸口喘了好幾口氣。
一向縱容她的陸凜，這次寸步不讓。
陸凜說：“雲章你消消氣，你知道的，過繼泊兒的事，便鬧到大舅兄面前，他也說不出什麽。”
“我只是想把我的爵位傳給我的親孫子，這件事，沒有人能說一個不字。”
陸凜是主君，他只要把陸家宗老請到祠堂，舉辦一個過繼儀式，寫一封過繼文書，再到戶部備案，過繼的事算成了。
這件事，趙氏左右不了他。
正因為趙氏知道，她左右不了他，她說話的聲音才會那樣大，不過是色厲內荏罷了。
她思索片刻，指著陸凜說：“你把爵位傳給雪霽，易兒沒了，雪霽還活著，雪霽比陸長風那孽子不知道好多少倍。”
爵位一事，陸凜早就深思熟慮過。陸長易沒了，他可以把爵位傳給陸長稽或者陸長風。
世子必須由正妻所出，也就是說，世子必須在趙雲章名下，趙雲章是絕對不會把陸長風記到她名下的，如此，便只餘下陸長稽。
陸長稽二十又六，卻一直未成親，陸長稽這輩子，約莫是不會娶妻生子了，陸凜把爵位傳給陸長稽幹什麽，臨了，恐怕又得讓陸長稽過繼陸長風的孩子，倒不如一次到位，讓姜姝過繼陸泊，也算一勞永逸。
為了避免麻煩，陸凜再一次拒絕了趙雲章。
趙雲章怒極，站起身，把飯桌上的餐具統統摔到地上。
寬闊整潔的花廳，滿地狼藉。
陸凜也怒了，他指著趙氏，斥道：“你好歹也出身大族，合該端穩自持，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麽樣子，一不如意了便摔摔打打，便是街巷裏的老嫗都比你體面。”
趙氏怒目瞪著陸凜，顯見就要回嘴，二人鬧得不可開交之時，坐在一旁的陸長稽開了口。
他說：“父親、母親，兒子想娶姜氏為妻，兼祧兩房，如此，二弟也算有後了。”
屋內變得鴉雀無聲，靜的落針可聞。
不知過了多久，陸凜忽得從交椅上站了起來，他對陸長稽道：“你是什麽身份，怎麽能娶一個寡婦為妻。”
“父親知道你是個好的，打小就為兄弟著想，可也沒有必要為了給易兒留後，委屈你自己個兒。”
“雪霽的想法甚妙。”趙氏的聲音把陸凜壓下去了，“雪霽位高權重、才高八鬥，姜氏年輕貌美，溫雅端方，他們二人倒是極相配，天造地設一般。”
“待易兒過了百天，我就給他們操持婚事，必讓他們風風光光成親。”
趙氏看向姜姝：“姜氏，雪霽欲求娶你，你同意嗎？”
姜姝低下頭：“任憑母親做主。”
趙氏挺著胸脯，脖頸揚得高高的：“侯爺，你就等著喝喜酒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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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男主重生的番外就這樣結束啦，餘下的番外純甜不加冰，含帶娃情節，還有幾個配角，感謝大家的陪伴，撒一波紅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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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姝的手心變得沁涼, 比那冰盞子還要涼。
她是曾打算毒殺陸長易，但聽到陸長易身死的消息，還是有些心驚。
二人同床共枕過那麽長時間，朝夕相伴, 雖有了齟齬, 卻也不能否認之前的感情。
姜姝有些不是滋味。
冰盞子也不好吃了。
小廝已經走了, 姜姝卻有些坐立難安。她還記得她買脂粉那日，陸長稽把脂粉從她手中奪走，告訴她，這麽點事兒, 用不著她動手。
她不知道陸長易這次墜崖, 是陸長稽動的手，還是天災。
無論怎樣，她心裏都不太是滋味。她想弄個清楚。
姜姝向迦南院走去, 陸長稽沒在家, 小廝道：“二奶奶先回去罷，等大爺歸了家，小的便稟告給大爺，告訴他您來過。”
他沒在家, 姜姝也不好在迦南院逗留，木偶一般，順著原路折回了欣春苑。
府裏的紅燈籠撤下來了, 五彩帷幔也歸了庫, 門口掛上白幡，下人們換上了白布麻衣。
姜姝是陸長易的未亡人，也是一身素縞。
雲山陡峭，懸崖高百尺, 陸長易被摔成了肉糜。一團軟弱包裹在衣衫裏，觸目驚心。
屍骨沒法子見人，摔得太碎了，連連縫縫補補都不成，索性收斂起來，入了棺。靈堂上擺著他慣常喜歡的一身衣冠。
一個自出生起就泡在藥罐子裏的人死了，一個被欽天監預言活不到二十歲的人，在及冠之前死了。
也不能說他的家裏人不傷心，但好歹大家都有心理準備，只不過他殞命的方式有些出乎意料。
陸凜站在靈堂裏，摩挲著陸長易的衣冠，目光沈痛：“我兒被病痛折磨了二十載，形銷骨立，瘦得只有一把骨頭。我每每看到他，總是疼惜流淚。
如今他去了，也算熬出了頭，再不用被病痛折磨。”
大家紛紛附和：“世子去的突然，現下仙逝，也算是解脫了，來生定能修一副好身子。
“人死不能覆生，侯爺節哀，節哀。”
陸凜有三個兒子，老二去了，還有老大和老三。他倒是還能在花廳支應賓客。趙氏現下卻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她的馬車和陸長易的馬車一前一後在山路上行駛，她親眼看著陸長易的馬發了瘋，那馬先是仰頭嘶鳴，接著便狂奔起來。
車夫死命拉扯韁繩，把韁繩都扯斷了，也沒把馬拉住。
趙氏眼睜睜看著那匹瘋馬，拉著馬車從懸崖一躍而下。
她甚至都沒有見到陸長易最後一面。她呵護了二十年的兒子，就這樣沒了。
連一副完整的屍身都沒留下。
靈堂設在前院，吊唁的人俱都聚在前院。
棺槨停在主院，擎等著發喪。趙氏守在棺槨旁，盯著那棺槨默默垂淚，她形容枯槁，不過幾個時辰卻仿佛老了好幾歲，如雲墨發一下子白了大半。
“二奶奶呢？”她哭了一會兒，忽然看向一旁的侍女，“快些把二奶奶叫過來。”
易兒活著的時候離不開姜姝，便是到那邊去了，怕是也想讓姜姝陪著。
姜姝正守在靈堂前回禮，看到趙氏身邊的侍女，便跟著那侍女到了主院。
主院裏冷冷清清的，檐下的白燈籠散發著慘淡的光。花廳正門大開，迎面是一個金絲楠木棺槨，趙氏正坐在棺槨旁垂淚，幾個嬤嬤守在她身邊，溫聲安撫著。
姜姝走到趙氏面前，低聲喚了一句母親。
趙氏猛地站起身，約莫是站得太快，她晃了幾下，險些摔倒。
姜姝扶住趙氏，溫聲道：“母親，您去歇歇罷，世子若在天有靈，決不想讓您辛勞。”
趙氏說：“我還能陪他幾日呢，能守在他身邊，便是操勞一些也甘之如飴。”
勳貴人家一般要停靈二十一日，陸長易摔成了肉糜，便是棺槨四周放滿了冰鑒，也保存不了多長時間。
陸凜拍板，決定兩日後發喪。趙氏便是不眠不休，也只能陪陸長易兩日了。
趙氏拉住姜姝的手，低聲道：“你不要管前院那些人，我們家失了事，便是失禮一些也沒有人會計較，你就在這兒陪著易兒吧，他鐘意你，肯定想看著你。”
兩個想要對方命的人，還有什麽見面的必要？
可惜，世道就是這麽荒謬，現在他們要被不知情的長輩捆綁在一起，互相守著對方。
誰也擺脫不了誰。
姜姝依舊是那副賢淑模樣，她溫聲對趙氏道：“母親說的對，世子對我那樣好，我合該陪他走完最後一程。”
說完話，她就坐到趙氏身邊，和趙氏一起守靈。
趙氏到底上了年紀，雖有心陪著陸長易，身子卻受不住，到了後半夜頭昏腦漲，硬是被周嬤嬤拉回了宴西堂。
淒清的院子便只剩下了姜姝和兩個丫鬟。
風穿堂而過，在院子裏回蕩著，發出淒厲的呼嘯聲，棺槨前的燭焰東飄西蕩，像是在被什麽人撥弄一樣。
陸長易死得兇，守靈的小丫鬟只當他怨氣重，回府打抱不平了。二人對視一眼，眸中滿是恐懼，害怕的直打擺子。
姜姝瞥了二人一眼，低聲道：“你們若覺得害怕，就回後罩房休息吧。”
這裏陰森森的，駭人的很，小丫鬟們巴不得躲得遠遠的，可她們奉命陪著二奶奶守靈，不敢偷奸耍滑。
姜姝看出了她們心中所想，淡聲道：“你們不說，我不說，就沒有人知曉你們半夜偷偷溜走了。”
“你們現在走，還能睡兩個時辰，明日卯時三刻之前過來就行。”
兩個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知道姜姝是真心想讓她們休息，又推辭了幾句，便就勢退下了。
二人一邊走一邊低語:“都說二奶奶善性，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大本夜的，她自己都要守靈，還想著體恤我們下面人。這樣的主子可不多見。”
另一個丫鬟符合：“二奶奶人美心善，可惜命不好。”
“可不是嗎，真真命途不濟，年紀輕輕就要守寡了。守寡的日子可不好熬，點燈熬油一般。”
兩個丫鬟出了門，姜姝嫌那火焰飄來蕩去晃眼，俯下身，把蠟燭吹滅了。
欣春苑離正院太遠，姜姝懶得折騰，她轉身進入側間，歪到架子床上閉上了眼。
守了大半夜靈，姜姝困極了，一閉上眼就睡著了。
睡了一會兒，感覺有一道目光鎖在她身上，姜姝一個激靈，難道趙氏這麽快就去而覆返了嗎？
她倏得坐起身，來人哪裏是趙氏，分明是陸長稽。
她放松下來，覆又躺到床上，低聲道：“今日可累死我了，先是在前院哭靈，哭得嗓子都要啞了，好容易熬到晚上，想睡一會子，母親又讓我守靈，我現在困的連眼睛都睜不開。”
陸長稽說：“你睡吧，我到外面守著，若是看到母親，我就提前叫你，絕不讓她發現端倪。”
姜姝說好，她隱約記得自己還有問題想問陸長稽，但她太困了，腦子轉不動，眼睛一閉，又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陸長稽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姝兒，起來吧，母親過來了。”
姜姝閉著眼站起身，被陸長稽拉到花廳，跪好，這個時候趙氏進了門。
看到陸長稽，趙氏有些驚訝，說道：“你政務巨萬，每日忙得不可開交，來給易兒守靈做什麽，快些回去休息吧。”
陸長稽說無妨：“世子是我的親兄弟，守幾日靈又算得了什麽，我總得送他一程。”
接下來的兩日，便是陸長稽和姜姝守靈，到了夜間，姜姝就到側間睡覺，陸長稽在花廳放哨。
趙氏但凡有精神都會過來，陸長風和胡泠霜來過一次。
陸長風不知道有多麽得意，他的老對頭死了，且又沒有子嗣，這信陽侯府早晚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到了陸長易出殯的日子，汴京半數官員都設了祭棚，一片雪白。哭聲，泣聲，不絕於耳。
不過三日，姜姝累得像是脫了一層皮，日頭一下山，蒙頭大睡，一直睡到第二日天亮。
剩下的日子，姜姝願意睡到幾時就睡到幾時，她是寡婦，不吉之身，婆母不用她請安，她也不能跟人應酬交際，女人真是可悲，沒了丈夫，便是連門都不能輕易出了。
但凡鮮亮點的衣裳也不能穿，頭上只能戴素銀，素淡的像一朵白菊。
姜姝不喜歡菊花，她喜歡牡丹，富麗堂皇，姹紫嫣紅。
白日裏不能好好打扮，姜姝就在夜間收拾自己。
她在額心貼花鈿，頭戴紅寶石頭面，穿花蘿織金闊袖衫，腰系豆綠色繡帶，手臂上挽著鵝黃披帛，錦繡輝煌，光彩照人。
她是寡婦，也是女人，更是個人，但凡是個人，就有漂漂亮亮的權利，不是嗎？
姜姝塗了口脂，拿起螺黛，對鏡描眉，銅鏡正對著房門，從鏡子裏，她瞧見兩扇門開了，一道頎長的身影進了屋。
陸長稽站到姜姝側邊，從她手中拿過螺子黛，溫聲道：“我來。”
他給她畫了小山眉，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也只有小山眉配得上她。
姜姝艷光四射，仿若神妃仙子。
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兒。她讓陸長稽坐到她對面，問道：“陸長易是怎麽死的？”
陸長稽很平靜：“摔死的。”
“有人動了手腳？”
“沒有。”
姜姝挑挑眉，有些不信。
陸長稽道：“我去找過他，我們談妥了，他同意和離。”
姜姝還是不信：“他怎麽可能答應和離？”
陸長稽道：“我答應了幫他除掉陸長風。”
姜姝認真端詳陸長稽，他很真摯，坦坦蕩蕩地回視她，眸子亮亮的。
姜姝提著的心放下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之前在糾結什麽，左右她又不欠陸長易的，她有什麽好糾結的。
陸長稽打量著姜姝，問她：“你想不想日日都戴金冠，貼花鈿，穿鮮亮的衣裳。”
姜姝說：“想！”
陸長稽說：“那你嫁給我罷！”
姜姝說好。
汴京有燒七的習俗，家中去世之人發喪之後，每過七日，便要給之燒一次紙錢、祭品，祈求逝者安息。
燒完第七次祭品，逝者的魂魄會渡過孟婆橋進入往生，至此，算是徹底和本家分離。
這是陸長易下葬的第四十九日，最後一個七也燒完了，闔家坐在一起用膳。
胡嵐站在側邊侍菜，待眾人用完膳的時候，她囁嚅著開了口。
“我在家裏身份尷尬，主不主、仆不仆的，按說這事兒不該由我來提，但是我若不提……”
“你既知道不該提，便不要張口，明明知道不對，卻上趕著犯錯，是想挑戰我的權威，被周嬤嬤掌嘴嗎？”趙氏的脾氣原就不好，陸長易去世以後，愈發暴躁，胡嵐連話都沒說完，就被她冷聲嗆了回去。
胡嵐看向陸凜，目光柔柔的：“侯爺，您看夫人，竟是連話都不讓妾說了。”
“她不讓你說，你閉嘴便是。”
趙氏脾氣硬，她的兄長趙雲是也不是省油的燈，但凡有人家傳出寵妾滅妻的風聲，他定會第一個上折子彈劾。
若不是遇到天大的事兒，陸凜等閑不敢招惹這對兄妹。
他上了年紀，越發愛惜羽毛了，他可不想莫名其妙被戴上寵妾滅妻的帽子。
胡嵐被狠狠噎了一下，閉上嘴不說話了。
陸長風這時站了起來，他說：“二哥去的早，到了將來腳下空空，連個後人都沒有，不免淒涼。”
“我和泠霜商量了一番，我們還年輕，將來肯定還會有別的孩子，我們就把泊兒過繼給二嫂，這樣二哥也算有後了。”
陸長易去世不到十天，胡泠霜生產，喜得貴子，母子平安。
家裏添了人丁，陸凜異常高興，親自給麟子取名“泊”，寓意沈穩內斂，品行高潔。
因著陸長易剛剛去世，陸凜忌憚趙氏，便沒有給陸泊操辦滿月宴。不管怎樣，他對這個孫子是極喜愛的。
陸長風話音剛落，趙氏就沈了臉，陸長風在撒什麽癔癥，易兒活著的時候就和他不對付，怎麽會願意認他的孩子為子。
他為了得到信陽侯府的爵位，真是連臉面都不要了。
趙氏乜著陸長風，沈聲道：“你的孩子還是該留在你身邊，姝兒從旁支裏面挑一個聰慧懂事的孩子，過繼過來便是了。”
一直沈默的陸凜開了口：“雲章，風兒和易兒是親兄弟，論血脈他們二人也是最親近的，我們沒有舍近求遠的道理。”
“家裏的爵位，總不能便宜了外面那些人。”
趙氏自然知道陸凜的話有道理，但她咽不下這口氣，她的兒子沒了，胡嵐的孫子卻要繼承她兒子的爵位，坐享榮華富貴，天底下哪裏有那麽好的事兒？
她把杯子擲到飯桌上，杏子酒在杯子裏晃了幾晃，濺出小小的水花：“你們休想作踐我兒，我決不會讓姜氏過繼陸泊為子。”
趙氏聲音很大，短短幾句話，像是耗費了很大的力氣，她撫著胸口喘了好幾口氣。
一向縱容她的陸凜，這次寸步不讓。
陸凜說：“雲章你消消氣，你知道的，過繼泊兒的事，便鬧到大舅兄面前，他也說不出什麽。”
“我只是想把我的爵位傳給我的親孫子，這件事，沒有人能說一個不字。”
陸凜是主君，他只要把陸家宗老請到祠堂，舉辦一個過繼儀式，寫一封過繼文書，再到戶部備案，過繼的事算成了。
這件事，趙氏左右不了他。
正因為趙氏知道，她左右不了他，她說話的聲音才會那樣大，不過是色厲內荏罷了。
她思索片刻，指著陸凜說：“你把爵位傳給雪霽，易兒沒了，雪霽還活著，雪霽比陸長風那孽子不知道好多少倍。”
爵位一事，陸凜早就深思熟慮過。陸長易沒了，他可以把爵位傳給陸長稽或者陸長風。
世子必須由正妻所出，也就是說，世子必須在趙雲章名下，趙雲章是絕對不會把陸長風記到她名下的，如此，便只餘下陸長稽。
陸長稽二十又六，卻一直未成親，陸長稽這輩子，約莫是不會娶妻生子了，陸凜把爵位傳給陸長稽幹什麽，臨了，恐怕又得讓陸長稽過繼陸長風的孩子，倒不如一次到位，讓姜姝過繼陸泊，也算一勞永逸。
為了避免麻煩，陸凜再一次拒絕了趙雲章。
趙雲章怒極，站起身，把飯桌上的餐具統統摔到地上。
寬闊整潔的花廳，滿地狼藉。
陸凜也怒了，他指著趙氏，斥道：“你好歹也出身大族，合該端穩自持，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麽樣子，一不如意了便摔摔打打，便是街巷裏的老嫗都比你體面。”
趙氏怒目瞪著陸凜，顯見就要回嘴，二人鬧得不可開交之時，坐在一旁的陸長稽開了口。
他說：“父親、母親，兒子想娶姜氏為妻，兼祧兩房，如此，二弟也算有後了。”
屋內變得鴉雀無聲，靜的落針可聞。
不知過了多久，陸凜忽得從交椅上站了起來，他對陸長稽道：“你是什麽身份，怎麽能娶一個寡婦為妻。”
“父親知道你是個好的，打小就為兄弟著想，可也沒有必要為了給易兒留後，委屈你自己個兒。”
“雪霽的想法甚妙。”趙氏的聲音把陸凜壓下去了，“雪霽位高權重、才高八鬥，姜氏年輕貌美，溫雅端方，他們二人倒是極相配，天造地設一般。”
“待易兒過了百天，我就給他們操持婚事，必讓他們風風光光成親。”
趙氏看向姜姝：“姜氏，雪霽欲求娶你，你同意嗎？”
姜姝低下頭：“任憑母親做主。”
趙氏挺著胸脯，脖頸揚得高高的：“侯爺，你就等著喝喜酒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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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男主重生的番外就這樣結束啦，餘下的番外純甜不加冰，含帶娃情節，還有幾個配角，感謝大家的陪伴，撒一波紅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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