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地府番外(六)

關燈
第6章 地府番外(六)

但事情比朱瞻基想象中的還要壞,朱予煥身處雲南,好不容易等到路上安穩了出發,是不可能一時之間就趕回京城勸說皇帝的。

更可怕的是王振還在朱祁鎮若有似無的同意之下,命人故意拖慢朱予煥的行程,保證她能在皇帝離開北直隸之後再回到京城。

這下朱瞻基心中算是涼透了。

別人都是“天無絕人之路”,到了朱祁鎮這裏,全然變成了“自絕”。

朱高熾瞥了兒子一眼,只見他有些呆滯地註視著投影,臉上仿佛寫著兩個大字——-命苦。

不然怎麽說兒女都是債,攤上朱祁鎮這兒子是債中債,這事發生在皇家更是千古奇債。

在看到朱祁鎮如何整軍,在並不適合巡邊的時間帶兵出發,給跟隨巡邊的士兵那一點少少的糧食之後,朱瞻基只覺得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更加強烈。

盡管有張輔教導,但從來都是將問題甩給他人去做、從不擔責的朱祁鎮在軍事上也不過是個紙上談兵的水平。

朱瞻基正在心中暗自祈求最好早日下一場大雨,將自己的這個傻兒子趕回京城去,又見宣府總兵郭玹去世的消息傳到了朱祁鎮這裏,他不由大喜過望,出聲道:“這下有救了……”

他見眾人都看向自己,這才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竟然喊出了口,不由面色漲紅,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道:“想必鎮兒見此情狀會率兵返回京城。”

皇帝外出巡邊,巡視軍隊情況是很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當地要有人接待,宣府總兵郭玹去世,一時半會兒沒有接任的人,朱祁鎮作為皇帝無人接待,也太掉面子,所以打道回府才是最好的選擇。

朱瞻基不由心中感慨。

當真是上天助他!

朱元璋嗤笑一聲,道:“你這個倔驢兒子只是成家,還未立業,怎麽可能就這麽回去!”

朱瞻基聞言不由一怔,明白朱元璋所說不錯,不由心中咯噔一下。

果不其然,朱祁鎮絲毫沒有返回的意思,反而隨手指派了楊洪繼任宣府總兵,隨後繼續帶著幾萬人的軍隊向宣府方向前進。

而為朱祁鎮在前面開道的西寧侯宋瑛巡至陽和一帶,遭遇瓦剌軍隊偷襲,幾乎全軍陣亡,只有少部分人四散逃亡至大同等地求救,武進伯朱冕率兵趕往援救,一時間暫無消息。

七月本就是多雨的季節,天氣作祟的緣故,皇帝這一路行軍都極為不便,朱祁鎮到底是皇帝,王振是不可能讓這位吃苦的,可下面的士兵就慘了,披甲戴盔、風雨無阻地追隨朱祁鎮,糧食少得可憐,得不到充分的休息,可謂是人心渙散。

見此情景,隨行的內閣大臣們自然是想要勸解皇帝盡早回京,以免發生營嘯,但皇帝顯然沒有這個考慮,只是繼續率兵西進。

待到大軍抵達陽和,卻並沒有看到迎接他們的明軍,而是漫山遍野的屍首。

事已至此,朱元璋再也看不下去,將手中的遙控憤怒地甩了出去,只聽得“砰”的一聲,那遙控器霎時間四分五裂,滿地碎片。

即便是平日裏逮著機會就嘲諷朱棣一家的朱允炆,在此時此刻也不敢多說一句話,同其他人一般都跪倒在地。

朱元璋平日裏雖然又打又罵,但發洩過後也不會死抓不放,即便是上次對朱瞻基動了狠心,也沒有真的做什麽。

但這次朱元璋的怒意卻出奇的平靜,更像是一片死寂的憤怒。

這下眾人怎麽會不明白,只怕此時此刻的朱元璋恨不得將朱祁鎮千刀萬剮了。

征兵對於一個國家而言並不算什麽難事,但想要培養一支能夠作戰的軍隊卻並不容易,一支萬人的隊伍就因為朱祁鎮的一時興起的錯誤決定全軍覆滅,換成是任何一個人都會感到憤怒,更不用說自投影看來,陣亡的明軍屍首數量明顯過多,很有可能還有陽和本地以及其他地方前來救援的士兵。

如今朱祁鎮只有兩個彌補方式,一個是以皇帝的身份指揮軍隊與瓦剌作戰,重振士氣,同時也為自己這個皇帝樹立威嚴,另一個則是盡快走安全的路線打道回府,如同征討麓川一樣坐鎮後方,保證補給。

朱祁鎮顯然也是第一次遇上這種場面,明顯那是被嚇著了,立刻下令全軍往西面的大同前進,打算暫時駐紮,順便問責大同守將。

朱棣貼在投影前看了許久,一臉認真嚴肅,反問道:“他是不是豬油蒙了心?還是平日裏總把過錯甩給身邊的人,忘了自己到底幾斤幾兩?瓦剌入侵,他一個沒上過戰場的毛頭小子,身邊沒有一員大將,他到底哪來的自信指揮兵馬的?啊?”

朱瞻基看他恨不得鉆進投影裏的樣子,心中更加替兒子著急,只能指望著那群隨行的內閣閣臣和高官們能夠為了自己的性命清醒一點。

好在這群人也沒有辜負朱瞻基的期望,對於朱祁鎮百般勸諫,王振也顯然是被陽和的情況震嚇,再也不敢提讓皇帝親自上戰場的話題,一行人打算自紫荊關返回京城,再做打算。

幾人的一口氣還沒送下來,沒想到朱祁鎮聽到輜重被瓦剌劫走,又想要回去和瓦剌拼個你死我活,這樣反覆無常、朝令夕改,導致士兵們被迫跟著受罪,下面怨聲載道。

“大明果然是在你兒子手中變好了。”

突然聽到這麽一句話,朱瞻基不由面露困惑,看向逐漸冷靜下來的朱棣。

“這群士兵被朱祁鎮當成狗一樣遛,居然還沒有營嘯。”

朱瞻基聞言沈默,也不再為兒子說話。

朱高熾見狀在心底嘆了一口氣。

要不說兒子不成器、老子要閉氣,還好他有個不錯的兒子,不會步兒子的後塵。

巡邊大軍兜兜轉轉好不容易遇上了從京城出發來援救的京營軍隊,朱祁鎮考慮到楊洪和宣府還在面臨瓦剌的攻擊,便又從巡邊的隊伍中分出人手去解救宣府,看得朱棣直跳腳。

他們能看投影,自然是知道此時此刻的也先正像牧羊人一樣,帶著主力跟在朱祁鎮後面,來一個殺一個、來一群殺一群,這不就是讓大軍去送死嗎?更不用說這群人已經能夠跟著朱祁鎮受了一個月的罪,早就已經疲憊不堪,哪裏是瓦剌的對手?

眼看著朱祁鎮拖著隊伍緩慢前進,卻又因為王振擔憂輜重無法跟上,打算在土木堡過夜,而瓦剌的士兵則是在也先的帶領下迅速包圍了土木堡。

兩方將領的素質孰高孰低,一看便知。

饒是脾氣最好的朱高熾,也覺得胸口像是被朱祁鎮用頭砸了一頓,說不出的憋悶,只是張了半天嘴,他也一句話都罵不出來。

他們朱家怎麽還有這種子孫後代?

反倒是朱棣罵罵咧咧起來,道:“張輔難道沒教這小子一點東西?這小子還以為勝仗都是天上掉下來的,隨便準備個幾日,就帶著數萬大軍出去巡邊,不把士兵當人,瞻前顧後、優柔寡斷,白白的給那群混賬韃子送盔甲武器,丟了自己和國家的臉——”

其餘人都不說話,一時間屋內只能聽到朱棣的咒罵聲。

看到這裏,他們哪裏還有不明白的,知道這朱祁鎮大抵是兇多吉少,若是他死了,那倒也算是一了百了,只怕這小子沒有那個膽量去死。

正如他們所料,瓦剌借口要與大明和談,表面上允諾後退撤離,待到斷水許久的明軍放松警惕去河邊引水的時候突襲,除了如石璟這樣腿腳快的、信中早就有疑雲的,剩餘的人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便沒了性命,看見的人想要跑,整支隊伍頓時亂成一片,踩踏致人受傷的也不在少數,瓦剌在亂軍之中如魚得水,輕輕松松便將明軍大敗,不少人都被殺了個一幹二凈,剩下甘願投降的,直接做了俘虜,也能帶回去做奴隸。

而朱祁鎮身邊,運氣好的如王振,到底算是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中,運氣不好如曹鼐、鄺埜等人,被瓦剌的軍隊沖散後,對方只知道他們是文官,便直接殺了了事。但眾人最在意的還是朱祁鎮,只見他面對瓦剌人時兩股戰戰、強自鎮定,拔出了寶劍夾在脖頸上。

朱瞻基一時間不由屏住呼吸裏,思緒萬千,心中因為這不成器的兒子湧現的憤怒,也有因為兒子只怕難以善終的悲傷,還有接下來大明要面對的局面的緊張。

只是他如何也想不到,朱祁鎮將劍架在脖子上許久,嘴裏念叨了許久的“祖宗社稷”,卻連一道血痕都舍不得劃。

若非也先的弟弟伯顏帖木兒及時趕到,只怕朱祁鎮要提著劍在這裏站上一整日。

“都別鬧了,他是皇帝,活著比死了有用。”

朱瞻基立刻從這句話中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只覺得頭皮發麻,眼前冒著白光,腦袋裏嗡嗡作響,幾乎站也站不穩,踉踉蹌蹌地向後退了幾步,一下子跌倒在地。

他活了將近四十年,做鬼又是十二年,卻未曾有一日如今日這樣惶恐。

其餘人神情也變幻莫測,平日裏最愛嘲笑朱棣一家的朱允炆在此時此刻都面色凝重。

再看上首的朱元璋,面上陰沈如墨,只怕是已經恨不得朱祁鎮早日下地府來,好讓他將朱祁鎮碎屍萬段。

“朱瞻基,你也不用擔心朕把你兒子宰了了事,朕看他一時半會恐怕是下不來的。”

朱元璋這次倒是沒有將朱瞻基罵個狗血噴頭,可這短短一句話,比殺了朱瞻基還難受。

瓦剌當然不會昏頭殺了朱祁鎮,而是要拿朱祁鎮作為人質,開始威脅大明,帶著朱祁鎮將能夠抵達的關卡問了個遍。

皇帝在敵人的手中,朝中如今能夠說得上話的大都是臣子,沒辦法做主,更不可能做“逆臣”舍棄皇帝。而胡太後畢竟不是皇帝的親生母親,在聖母孫太後的要求下,恐怕最終結果也只能是大明用各種各樣的方式妄圖換回皇帝本人。

這樣一頭可以任人宰割的肥豬,瓦剌昏了頭才會把他放回去。

什麽叫丟人?這就叫丟人。

帶兵殺敵的皇帝反而為敵所擒,想要救士兵性命反而害了更多人……

無話可說。

“你那親兄弟是個膽小怕事的,你那個次子,日日被朱祁鎮打壓,即便如今身擔監國重任,也未必有力挽狂瀾之力。至於那個奶娃娃,就更不必說了……”朱元璋冷笑一聲,道:“辛辛苦苦這麽多年,唯一能指望的竟然只有你那個女兒,真是個好皇帝啊!”

朱瞻基心中比誰都要苦澀,許久之後才道:“太祖說的是……”

看了這麽久的投影,他第一時間竟然也想不到除了朱予煥之外,還有誰可以力挽狂瀾。

盡管朱瞻基只有兩個兒子,但他對次子朱祁鈺卻沒有多少了解,僅僅知道他是個乖巧的孩子,而朱祁鈺的監國在戴著鐐銬起舞的緣故下平平無奇,並未體現出什麽過人之處。

反倒是朱瞻基只是當做工具的女兒,在這些年的磨礪之下羽翼日漸豐滿,早已經成為人中之傑,毫不遜色於任何人。

朱元璋冷哼一聲,道:“到底宣府還未徹底淪陷,仍然在抵抗,這個也先又並非兵力充沛,一心只想著拿皇帝來換好處,想必也能撐得到你那女兒回來。”

怎麽說朱予煥手中也有張太皇太後臨終前留下的懿旨,與留京監國的朱祁鈺一起商量,暫時處理國家大事並不算什麽難事。

多虧朱瞻基和張太皇太後給了朱予煥足夠多的歷練機會,而朱予煥的能力也足夠強,由朱予煥居中指揮,整合人心,應對瓦剌應該不算什麽難事。

而王振臨走前特意吩咐人阻攔順德長公主的行為則顯得更加愚蠢。

好在朱予煥已經聽說了皇帝巡邊的風聲,意識到事情可能有些嚴重,並未像往常那樣小心,而是少見地猖狂起來。

“我朱予煥是太祖高皇帝子孫、太宗文皇帝曾孫、仁宗昭皇帝之孫、宣宗章皇帝之女,誠孝皇後臨終前命我輔政陛下,開本朝公主輔政先河,征討麓川、安穩雲南——”

朱棣看了只覺得痛快,喝彩道:“哪有皇家向一個閹人低頭哈腰的道理!總算出了一口氣!”

在他治世的時候,宦官們不過是皇帝的工具,這些人面對皇命莫敢不從,即便真有幾分小心思,也絕不敢越過皇權。

相較之下,王振簡直是爬到了皇家的頭上撒野,朱棣早就看不慣他借著“太宗重用宦官”來給自己行方便、擡高身價的行為,早在看到王振被士兵們大卸八塊的時候就已經暗爽不已,如今又見朱予煥公開表態,更覺得心中熨帖不少。

“這丫頭突然如此行事高調,實在是有些反常。”

朱瞻基也隱隱有這種感覺,但如今情況危急,若是朱予煥監國,或許還可能撈朱祁鎮一把。

——朱祁鈺作為被朱祁鎮打壓的兄弟,這個時候若是想要使壞,那可是再方便不過了。

但朱予煥突如其來的高調並沒有看上去那麽簡單,至少在夜入宮門的時候,眾人都面露吃驚之色。

朱予煥能夠如此順利而不驚動任何人入宮,原因有二,一個是女官們宮內引導,另一個則是禦馬監行了方便。

胡善圍曾是宮中女官,胡善祥執掌宮權多年,前者還算是情理之中,而禦馬監如此膽大,向朱予煥拋出橄欖枝,實在是出人意料。

女官和禦馬監聯合在一起,朱瞻基不得不往最壞的方面考慮,那便是“宮廷政變”。

朱瞻基卻是忽然想到了另一點,如今的禦馬監太監範宏是老人了,朱祁鎮小的時候就已經手握重權,但因為朱予煥教導朱祁鎮騎馬的時候出了點意外,朱瞻基在彼時還是貴妃的孫太後的振振有詞下懲罰了禦馬監上下。

若是放在平時,朱瞻基是絲毫不相信禦馬監有如此的膽量的,但如今情況不同,禦馬監若是有心報覆……更重要的是如今朱予煥大可以直接和郕王朱祁鈺聯合,將另一個弟弟推上皇位,效仿當年太平公主之事。

朱元璋見朱瞻基臉上神情變幻莫測,嗤笑一聲反問道:“怎麽了,有人又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

朱瞻基回過神,訥訥不語。

不論是哪一種猜測,似乎都印證了朱元璋所說。

“允炆說得不錯,要朕看,她的胃口恐怕沒那麽小。”朱元璋無視其他人投來的目光,只是註視著投影,道:“效仿太平公主是什麽下場,人盡皆知……而如今這樣的時機可謂是千載難逢,若不抓緊時機、扶搖而上,豈不是蠢貨行徑?”

他自然是不知道後世有一句話叫做“搏一搏,單車變摩托”。

眾人聞言不由微微一楞,看著投影中朱予煥唇角噙著的那一絲笑意,突然發覺她少見地沒了平日裏溫和冷靜的樣子,而是多了幾分破釜沈舟的瘋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