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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地府番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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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地府番外(四)

好在王振被朱予煥明裏暗裏收拾了一頓,不敢再囂張猖狂,朱元璋胸口堵著的那口氣才吐了出來,但還不忘指著朱瞻基訓斥道:“沒眼的東西,他固然年紀小,你是怎麽教的?我怎麽看他對這個王振,比對他姐姐、比對你這個親老子還要好!”

這投影播放的東西已經遠遠超過了朱元璋的接受能力,尤其是觸碰到了朱元璋的底線。

他可以勉強接受皇帝將手中的權力分散給手下的人,也可以勉強接受皇帝偶爾“偷懶”,但唯獨不能接受朱家這個團體概念反而要看大臣、宦官的臉色。

他自己怎麽責罵自己的子孫都可以,但是絕沒有將教育他們的權力讓給別人的道理,誰要是敢這麽做,朱元璋必定第一個殺了這人。

王振雖然沒有膽大包天到公然給輔政的長公主難堪,但也屢屢在挑釁和試探朱予煥。

在場的人都能意識到,朱予煥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考慮到王振是皇帝的工具,這才沒有直接喝止,而是僅僅以彈壓的方式進行“回擊”。

偏偏這個王振是個蠢貨,眼看著已經暗暗忌憚甚至想要對朱予煥出手,可朱祁鎮卻好像沒有看到一般,任由王振和朱予煥打擂臺,焉知他是不是也有借著王振來遏制朱予煥的意思。

說到底,朱予煥也不過是一個公主罷了,只要皇帝四平八穩地親政,她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朱祁鎮竟然想讓奴婢踩到主人的頭上,這不就是硬生生地折辱朱予煥?

朱瞻基心裏也有些不好受,他的構想之中是讓朱予煥自行挾制,怎麽都輪不到王振一個太監跳得高,偏偏朱祁鎮昏了頭。

可朱祁鎮到底是他親自教導的兒子,朱瞻基只好硬著頭皮為他開口道:“鎮兒到底年紀還小……”

“還小?十三歲還小?”朱元璋看向旁邊的朱允炆,道:“那個丫頭……朱予煥,她幾歲開始讀書習武,十三歲的時候幹什麽了?”

朱允炆倒是記得一清二楚,道:“四歲識文斷字,轉年便開始鍛煉身體了,十三歲的時候……似乎是在替父巡視遼東都司,她的身體倒是不錯,看來是從小練武底子好。”

“你自己看看!”

朱元璋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好在他們都已經死了,否則朱元璋只怕是要再“駕崩”一次,氣得他早就已經口不擇言。

“都是十三歲,差別怎麽這麽大?”

“到底她是個公主,不能與皇子相提並論……”

朱元璋冷嘲熱諷道:“真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啊。”

朱高熾見兒子還想再為朱祁鎮說話,趕緊上前道:“太祖爺息怒,太祖爺息怒,有煥煥在,不會出什麽大事的,料想這王振如此猖狂,待到將來沒了用處,皇帝自然會清算他的。”

他看了投影,便隱約猜到大臣們大都是意識到王振的背後是皇帝,不想斷了自己的仕途,所以才無人膽敢公開和王振叫板。

換句話說,這天下是朱家的,又不是大臣們的,管你們做什麽?

如今唯一有餘力修理王振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皇帝朱祁鎮,另一個則是有張太皇太後懿旨的朱予煥。

只是待到過兩年皇帝大婚,朱予煥自然也就該自覺退居公主府,到時候就只能看皇帝的決斷。

朱高熾怎麽看都覺得自己這個孫子是操控王振昏了頭,只知道拿王振來打壓朝臣,卻忘記王振也在損害皇帝的威嚴。

王振這樣肆意妄為,手段陰險,無疑是將皇帝與大臣的關系拉遠,都說“禮不下庶人”,政令何嘗不是如此?若想治國,自然也不能和大臣們疏遠。

朱高熾不由在心底暗自嘆了一口氣。

朱元璋不屑地說道:“我看他算是廢了,不如早些成家娶個媳婦兒,叫人把下一代養好,興許對大明還好些。”

朱瞻基扯了扯嘴角,最後還是乖乖地退到一旁,沈默地註視著投影。

朱祁鎮果然沒有讓眾人“失望”,對於王振頗為信賴,王振也確實明裏暗裏想著各種辦法要“扳倒”順德長公主。

也多虧朱予煥行事謹慎,也沒有忘記和皇帝打好關系,也盡量協助皇帝處事公正,稱得上八面玲瓏,這才平安無事。

朱允炆看著投影中朱祁鎮田獵出游的場面,見朱予煥陪同在側,還不忘敦促其他人保護好皇帝,道:“我看這順德長公主也不是個省油的燈,處事這般周全,還能做到不逾矩,這朱祁鎮是被她放在手心裏逗著玩的小貓小狗。”

朱元璋連多餘的詞都懶得用,一言蔽之:“活該。”

他心中雖然很不待見朱祁鎮,但到底朱祁鎮是自己的子孫,是大明皇位的繼承人,朱元璋更多是恨鐵不成鋼,實在不行,等這小子將來到了地府好好收拾一頓,也算是出氣了。

朱瞻基知道自己對兒子的教導不算盡善盡美,但怎麽也想不到他竟然會長成現在這個模樣,只能在心底寬慰自己,等到他成家之後,總有立業的機會。

無論如何,只要老老實實在皇位上待著,總不會犯什麽大錯的。

他也不求自己這個兒子能做什麽明君,只要保證好好延續大明就夠了。

眾人心中各有想法,卻見朱祁鎮在皇莊內遇上了周盈盈,看他那副模樣,就知道他是見色心起。

這下朱棣也看不下去了,道:“一個佃戶的女兒,也值得他這麽垂涎欲滴的?”

知慕少艾放在皇帝身上可未必是什麽好事,尤其是朱祁鎮如今看來就是個毛頭小子,連正經的皇帝都算不上。

“也是這兔子出現得巧啊。”朱高熾若有所思,道:“要不是這只兔子,這小子也不會沖進佃戶的院子裏去。”

更重要的是,朱予煥的隨手一指,讓急於表現自己的朱祁鎮沒頭沒腦地沖了過去,跟隨在側的薛桓都追不上他的腳步。

朱元璋自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微微瞇眼,看向朱瞻基道:“按照你的性子,這昌平皇莊應該也是順德打理吧。”

“是……”

朱棣立刻明白過來,“這不是效仿平陽公主獻衛子夫於武帝嗎?”

他原本只覺得自己這個曾孫女有心計、不簡單,但朱元璋和朱高熾這麽一說,好像確實如此……不過即便如此,本朝後妃也沒什麽權力,於前朝起不到什麽決定性的影響因素。

朱予煥就是再怎麽心機深沈,難道還能挾天子以令諸侯?在朱棣看來,曾孫女無非是在仿照那個孫氏,找兩個合適的妃嬪給朱祁鎮生下皇長子,如此一來也能保護自己的安全,雖然不算是什麽聰明選擇,但也並不算是一件壞事。

朱允炆嘲笑道:“朱祁鎮也能和漢武帝相提並論?至於這佃戶女,她那黃毛弟弟更做不了衛青。”

盡管朱棣極度不爽朱允炆,但在這件事上卻不得不承認朱允炆的敏銳,最終只是不爽地說道:“你也沒比他好到哪裏去,不然我怎麽做了皇帝的?你這種守不住江山的人有什麽資格笑這小子,你可沒我曾孫女這樣的好姐姐。”

當初朱允炆眼看著朱棣已經快要打到家門口,只好讓慶陽公主去向朱棣求和,朱棣怎麽可能在自己占據優勢的時候同意這種“二分天下”的謊言,將慶陽公主趕走後便一鼓作氣南下。

朱允炆臉漲得通紅,最後只訥訥道:“我可不像四叔家裏的人那樣,只能抓住女人吸血。”

但到底他是丟了江山的那個,說話自然也就不比朱棣硬氣。

聽到這裏,朱元璋的目光這才從投影上挪開,安慰朱允炆道:“這不怨你。”

朱棣不愛看這祖孫親情的場面,因此轉頭看向投影,卻見朱予煥和朱祁鎮在天壽山祭拜,朱瞻基一眼便認了出來,對朱棣道:“皇爺爺,這是長陵,鎮兒和煥煥來祭拜您了。”

到底是親親的曾孫,朱棣臉上的表情這才松快些,道:“還算他們心中惦記孝順祖宗。”他見朱予煥面容誠懇,心中又有些不是滋味,過了一會兒又道:“上面的祭品能送下來,這下面能不能送東西上去?”

那鬼差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屋內,解釋道:“地下與地上並非同步,影響自然也微乎其微,是送不上去什麽東西的。”

朱棣唉了一聲,道:“那公主們死了之後能來見我們嗎?”

“若是她們願意,自然是能夠見面的,不過時間有限,之後這些公主們也會如妃嬪一般重新投胎,不會在地府久留。”

朱元璋睨了鬼差一眼,“怎麽?我們想見難道不能見嗎?”

鬼差面上仍舊是波瀾不驚,道:“不能,這件事需要尊重雙方的意願,不存在某一方服從另一方的命令的情況。希望幾位陛下能夠盡快明白,地府有地府的規章制度,並不在皇帝的影響控制之下,否則幾位陛下也不會這樣乖乖地跟著鬼差來明宮苑,更不會在這裏看投影打發時間,不是嗎?”

眾人聞言都沈默不語,於是鬼差又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眾人面前。

朱元璋不快地揮揮手,道:“算了,繼續看吧。”

好在沈悶的氛圍並沒有持續多久,投影之中已經傳來了麓川侵擾大明的畫面,再轉向朱祁鎮,只見他卻是暗自興奮激動,仿佛已經等待這一刻許久。

朱元璋冷笑道:“這就是燕藩的尚武之氣啊。”

朱棣訕訕一笑,目光看向朱高熾,朱高熾則是自動轉向朱瞻基。

朱瞻基再沒人可看,只能專註看投影。

反正打也打了、罵也罵了,無非就是再挨一頓刺兒,朱瞻基也實在是不想再多費口舌為自己的兒子辯駁什麽了。

再差還能比現在差嗎?

“這個朱祁鎮……”朱元璋說到這裏一哽,興許是罵了太久,少見地有些詞窮,過了一會兒才道:“他怎麽不自己去征麓川?讓公主去前線,他怎麽不讓他親娘也跟著一起去?那是聖母皇太後,去了更有面子。”

這次朱元璋的用詞出奇的冷靜,朱棣瞥了一眼不說話的朱瞻基,只好打哈哈道:“怎麽說煥煥也是有過巡邊平叛的履歷……再說還好他沒法親自去,不然那不是給王驥等人添亂嗎?”

朱元璋瞪著他,爽快開口道:“滾!”

真當他看不出來,皇帝是擔心這群大臣不願意支持征討麓川,故意把長公主拿上去押寶,提出這個意見的王振固然不是個東西,答應的朱祁鎮更是王八一個。

在雲南屏障外輸了不至於影響國內的安全,還能拿長公主的事來轄制大臣,到時候只要把鍋一甩,皇帝自然是不會有錯的,王振更是可以去除朱予煥這個“眼中釘肉中刺”,可謂是兩全其美。

這不是畜生是什麽?

這可是一個爹的親姐弟,朱予煥對朱祁鎮更是稱得上問心無愧,已經盡力扶持,朱祁鎮卻是拿著朱予煥的性命去賭。

朱元璋恨不能附身到朱予煥身上,半夜到乾清宮把這小子掐死。

反正京中還有一個小子,這混賬死了就死了,兄終弟及反倒痛快。

倒是朱予煥的反應有些超乎眾人的意料,她面上仍舊是一派平靜,連久經世事的三楊、胡善祥等人都有些亂了陣腳,朱予煥的情緒卻幾乎毫無波瀾,甚至還有心情換上盔甲寬慰母親。

朱元璋心中早已經對朱予煥多了幾分欣賞,覺得她稱得上是宗室中符合他期望的子孫後代,若是公主藩王、王子皇孫都能效仿朱予煥,他也就能放心了。但如今看到朱予煥如此從容不迫,朱元璋卻覺得多了幾分不對勁。

朱予煥的接受能力未免太強了一些,別說是在公主之中,就是放在皇帝之中,這份淡然也實在是有些超乎尋常。

而朱予煥在雲南和麓川戰場上的表現,更是印證了朱元璋心中的“不祥預感”。

這丫頭當真沒有看上去這樣簡單,那溫良恭儉讓的外表之下,恐怕也不是一顆忠心。

作為從底層一步一步走到皇帝寶座前、最終穩穩坐下的開國帝王,朱元璋已經意識到,只怕朱予煥心中是湧動已久的憤怒。

朱元璋眉頭緊鎖,許久之後還是開口道:“倒是有點神勇的影子。”

這話乍一聽有點像是誇獎朱予煥,但看朱元璋的神情,又不像是單純的誇獎。

朱棣不做他想,道:“煥煥這妮子要是知道爹這麽誇獎她,必定高興得不得了。”

朱允炆卻很快明白過來朱元璋的意思,道:“《燕丹子》中記載,血勇之人,怒而面赤;脈勇之人,怒而面青;骨勇之人,怒而面白;神勇之人,怒而色不變。”

朱棣早已經不是當初的燕王,當然不會問朱允炆嘰裏咕嚕是在說什麽,而是微微挑眉。“爹的意思是……這丫頭是心中有火?”

朱元璋見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哼聲道:“看來你這些年還是讀了兩本書的。”

朱棣琢磨了半天,對朱瞻基道:“還不是你逼的,我看就是聖人來了也得被你氣成奸人。”

朱瞻基知道朱元璋看人的目光不會錯,心中不祥的預感更甚,心思難免記掛在了兒子身上。

要是朱祁鎮真敗給了朱予煥,別說是朱祁鎮本人,就是他這個親爹也要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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