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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浪淘沙令(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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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浪淘沙令(五)

想要掌握一門語言並不算容易,尤其是此前盧寧基本上沒有接觸過外來的語言,因此學得十分吃力。尤其是對方的發音方式和語序等都明顯和大明有著區別,需要反覆辨認,而能夠學習的方式也只有和對面的人不斷進行交流,是以能夠用於學習的時間也很少。

反倒是朱淑元,學得比他們這些官員還要快,原因無他,先前朱淑元幾次跑來印度,除了勘察當地,編撰書籍,最重要的考察當地的風土人情,是以朱淑元之前就已經可以不必依靠翻譯和當地人交流。

不過好在對面學習大明的語言也十分吃力,這還是讓盧寧感到十分欣慰的。

至少不是她一個人在痛苦學習。

而在簡單交流過後,雙方想要進行商業交流就簡單多了。

這群人雖然嘴上說著想要進行交易,但攜帶的錢財並不算很多,可以看得出來,是和當初大明前往蓬州等地一般,主要是為了探索。但不用想也知道,他們的船上恐怕裝載著不少武器。

朱淑元倒是並不介意,讓他們拿了金銀戒指等財物來交換大明生產的綢緞、茶葉、瓷器等物品,只要稱重後確認他們沒有賠錢就好。看他們的穿著打扮雖然簡陋了一些,但身上的金銀首飾不算很少,說不定也能榨點黃金白銀出來。

如今他們對對方的國家還不夠了解,連他們地處何方都摸不清楚,和他們交流的時候自然也要以小心謹慎為主。

按照這些人的說法, 他們之後會還要返回國家稟告他們的皇帝,所以不會在當地停留太久,希望大明能夠準許他們留下少部分人在當地進行貿易。

看來對方是能夠意識到此處並非大明的領土,所以希望能夠和大明“公平競爭”。

朱淑元當然是選擇了拒絕,對方考慮到雙方之間的實力,又想到大明的各類商品,並沒有過多解釋,而是很快便離開了。

按照惠王等人出發前攜帶的資源和補給的情況,他們在這裏駐紮的時間已經太久,但考慮到這群佛郎機人的到來,原本應該帶著船隊離開的朱淑元做出了另一個決定,那就是繼續在印度駐紮,將原本的官廠擴大加固,應對有可能的入侵。

不僅如此,她還向大明本土寄信,請求皇帝撥付部分士兵前往印度所設的官廠駐守,以免之後這群佛郎機人會帶領大規模的軍隊前來。

大明不是不能占領印度,而是大明的重心都在蓬州和靖海承宣布政使司,打算加強這兩地和大明本土的的聯系,以免大明在蓬州當地的百姓在多年之後和本土產生“分裂”。

按照皇帝原本的構想,目前大明與印度的交流模式足夠滿足大明的礦產資源需求,更不用說蓬州那裏還有不少金礦、鐵礦、煤礦可以供他們長期開采,蓬州生產的琉璃質地和工藝都極為出眾,耕地完全可以做到自給自足,還能和大明一起供給中間的靖海承宣布政使司,也能供給船隊在蓬州歇腳,前往南洋一帶勘測和開礦。

盧寧怎麽看,皇帝大概率都不會考慮這方面的事情。

“出兵的請求……陛下能夠同意嗎?”

朱淑元見盧寧眉宇之間隱約透露出擔憂的意思,忍不住笑道:“怎麽,擔心陛下不會同意?”

“怎麽說這印度距離大明也是千裏之外的地方,又並非完全歸屬大明的領土,何必浪費錢財特意來管這裏的事情。”

朱淑元微微一笑,道:“你年紀尚輕,又剛剛做官不久,有些事情尚且不怎麽了解。大明重開海上行商、海軍尚未成立的時候,母親就已經說過,護衛大明不能只有等到對方抵達大明的港口的時候再考慮反擊,陛下若是不明白這一點,就不會排我前來。”

聽她這麽說,盧寧心中也覺得多了幾分底氣,道:“殿下說的是。”

“有這個時間,你跟著海軍他們多操練一段時間,到底你是武進士,上手要比別人更快,若是過些時候那群人去而覆返,還需要你跟著海軍的其他人來抵禦他們。”

盧寧心中很明白這一點,立刻點頭應聲道:“是。”

好在情況似乎並沒有朱淑元想象中的危急,盧寧除了跟著海軍的幾位船長與參軍學習海上戰術和如何排兵布陣等,也與其他人一同抽空打探佛郎機人的來處,如今又是否有人留守在印度一帶,暗中籌謀其他。

花費了一月有餘,明軍這才打聽清楚,這群佛郎機人當初登陸的並非他們現在盤踞的港口科欽,而是卡利卡特,只是一些穆斯林商人不願意看著外來者獲利,因此聯合當地商人謊稱沒有香料庫存,沒想到這群佛郎機人竟然襲擊了裝貨的商船,雙方直接起了沖突,好在卡利卡特的人有本土作戰的優勢,將這些佛郎機人趕了出來。

但他們之中的不少人都親眼所見,這些佛郎機人也持有類似大明的火炮,對卡利卡特進行了炮轟。

盧寧將整理好的情報遞給朱淑元,她面色沈重,道:“這群人果然是狼子野心、來者不善。還好殿下早已經讓人回去給陛下報信,陛下也已經應允,想必大明海軍不日便會前來支援。”

朱淑元倒是不以為意,道:“來者是客嘛,只是不知道咱們的火炮和這些紅毛夷敵相比哪一個更加厲害。”

盧寧不假思索,道:“必然是我大明的火器更加厲害!”

她說這話也並非虛言,自從顯宗開創科學院以來,大明一直十分註重火器的應用和先進程度,更不用說她本人也時常帶人外出巡邊,或是在北直隸一帶軍事演習。

這位皇帝對科學院可謂是下了血本,若是科學院拿不出一點成績來,皇帝又怎麽可能每年撥付大筆銀錢和各色礦產資源供科學院的人“揮霍”。

而盧寧如此篤定還有一個原因,那便是因為新興研發的火器往往會送到邊境各地,供這些邊軍進行實驗。

雖然盧寧跟著王越學習的時候,王越已經不在朝廷的軍隊內就職,但作為身經百戰的將軍,王越自然也能帶著自己的學生們去見識一下軍營中的新型火器。

盧寧知道這些火器的制作周期不同,科學院的官員和吏員研制到推廣使用的時間也各不相同,但作為西北部的軍事重地,能夠拿到手的一定是最新的火器。

她曾經親眼見證過這些武器的威力,自然還算是有信心。

朱淑元見她如此篤定,不由微微一笑,道:“不過……我想暫時還不到開戰的地步。”

盧寧明白朱淑元的言外之意,道:“我們在打聽這些佛郎機人,他們必然也在打聽我們,所以才會僅僅是派遣了四艘船前來打聽我們的情況,若是大明不夠強大,這四艘船就已經足夠,若是大明足夠強大,這四艘不大的船也不會起到威脅的作用。”

“看他們這副樣子,不像只是來行商這麽簡單。”

“他們大抵是沒有那個膽量,像當初襲擊卡利卡特那樣向大明開戰。”

畢竟只要他們膽敢對大明稍有冒犯,以大明在當地修建官廠多年的實力,必然會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更何況看他們對大明的絲綢、琉璃、茶葉、瓷器等商品的癡迷,便也能猜到這些人跑這一趟的主要目的有二。

一是為了行商,二便是為了打探大明的情況。

若是雙方實力懸殊,他們當然是更希望能夠與大明“互惠互利”。

朱淑元看向其他人,開口問道:“你們怎麽看?”

眾人神情各異,有人開口道:“既然他們大概率會和我們和平相處,便參照顯宗皇帝還在的時候一般,對這些佛郎機人額外設置行商辦法,與他們相互約定互不幹擾……”

話音剛落,已經有人開口反駁道:“這些人野心勃勃,若是侵占印度,以此作為據點,覬覦我大明海上貿易之利,我們今時今日之舉豈不是養虎為患?”

“話是如此,這印度到底並非我國領土,若是貿然出手,這些印度人反而會將大明視作仇敵。”

這片土地上的王國不止一個,即使都與大明交好,但大明仍舊不便插手其中的事務,至多只是在他們彼此摩擦的時候從中斡旋,但既然已經有部分港口接納了佛郎機人,大明也就沒有必要在其中插手。

朱淑元拿出皇帝的密信,微微一笑,道:“陛下已經有了計劃。”她掃視周圍一圈,從容開口道:“陛下說了,若是藩國求救,身為上邦理應出手相助,各位無須擔心。”

熙載八年年末,卡利卡特紮莫林王國和佛郎機爆發坎納諾爾之戰,卡利卡特紮莫林王國不敵,請求大明伸出援手,作為宗主國的大明當然不會拒絕,很快便參與其中。

熙載九年春,戰爭結束,大明與卡利卡特最終戰勝佛郎機人,三方簽訂多項條約,如佛郎機人僅可以以在指定的港口進行貿易、貿易的優先程度應該低於大明商人、卡利卡特的部分港口交給大明進行管理、卡利卡特的資源供給要優先給大明、大明軍隊可以在卡利卡特的港口等地劃出地帶隨意走動等。

這場戰爭對於遠道而來的佛郎機人和本土作戰的卡利卡特人來說都是巨大的消耗,但對於有著穩定補給和先進武器的大明來說,算不上什麽大規模戰爭,反而是一場簡單的軍事演習,幫助這些跟著朱淑元一起出海的年輕人盡快熟悉海外的各項事務,政務軍事、外交商務,可謂是絕佳的歷練機會,盧寧本人也得以在此次戰役中升任指揮同知。

遠在大明的皇帝也抓緊這個機會,選拔了一部分官員和軍人前來,加強在印度的大明軍事力量,與此一同前來的還有惠王的丈夫張煜、朱祐楷夫婦和部分已經在印的官員的家眷。

和盧寧同年的官員有不少早就已經有了家室,而印度的事情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安定的,少說也要在這裏待個五六年,皇帝當然不會不近人情地讓官員們和家人分離,因此將他們的家眷全部送來,給每級官員都有不同賞賜,可謂是大方。

在同僚之中,反倒是年紀尚小的盧寧有些尷尬,畢竟她年紀尚輕,沒有家眷隨行,平日裏多受同僚的照顧,被各家叫去一同吃飯、有同僚的家眷幫她縫補衣裳等等。

她倒是不著急,朱淑元不免有些擔憂,如今盧寧已經二十七歲,再這麽耽擱下去確實不好。

思索許久,在征求過盧寧的意見之後,朱淑元向皇帝上書將部分官員調回至大明本土,同時準許他們回鄉探親。

大明挫敗了這些人的銳氣,短期內想必他們不會再貿然進攻,即使他們膽敢入侵,如今大明駐守在印度的軍隊也足夠鎮壓他們,且朱淑元今年也已經五十八歲,不可能一直在外替皇帝打理諸多事務,皇帝也該適時替換新鮮血液。

新來的官員已經逐漸熟悉當地的事務,翻譯也已經能夠掌握交流的語言,故而在熙載十一年,盧寧和部分官員們這才得以回到大明的疆域內。

在當地靖海休息了一段時日,熙載十一年秋,眾人終於得以乘船返回大明本土。

盧寧站在船頭,看著越來越近的港口,少見地感到眼眶酸澀。

有相同感覺的不止是她,盧寧隱約聽到周圍人若有似無的抽泣聲,顯然都對大明本土思念已久。

即便他們已經在外建功立業、事業有成,但仍舊放不下對家鄉和親人的思念。

盧寧正有些出神,便看到遠處港口已經有不少人等候,若非有岸邊的士兵阻攔,只怕港口早就亂成一團了。

盧寧已經隱約猜到,這些人是特意來迎接他們的。

即便她的身上沒有穿著盔甲、也沒有披上那件她曾經心心念念的紅披風,但她仍然無比驕傲。

盧寧不由一怔,遠遠地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寧寧!寧寧!”

她伸手扶著船舷,果然看到了記憶中熟悉的身影,不僅僅是哥哥,還有父親和母親。

盧寧忍不住也揮動手臂,大聲道:“爹!娘!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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