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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土木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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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土木變

乍一聽這個“好消息”,眾人都面露喜悅,但只要稍加思索,便能察覺到這件事的詭異之處。

瓦剌連皇帝都包圍了,為什麽還要主動退讓?

與眾人不同,王振已經欣喜若狂,甚至連周圍人的意見都不打算詢問,便直奔朱祁鎮的營帳,對著朱祁鎮說了半天的好話。

許久之後,朱祁鎮才終於從獨屬於皇帝的營帳中走了出來。

在營地中戍守的士兵們看向這個自從進入土木堡之後就一直在營帳內不願意出來的皇帝,努力壓抑著各自的憤懣。

他們是士兵,皇帝是首領,把他們帶入到這樣的一個瀕死的境地,皇帝卻不願面對,也不願承擔責任……

朱祁鎮無暇在意其他人的目光,只是問道:“這件事是真是假?”

王振立刻讓人將瓦剌的使者領到朱祁鎮面前,將剛才的話覆述一遍。

朱祁鎮猶豫片刻,還是道:“既然如此,現在撤兵以示誠意,這不算為難他。”

瓦剌的使者也不猶豫,只是指著不遠處道:“陛下請看,我們的人已經開始撤退了。”

驚疑不定的眾人面面相覷,打發人去詢問望風駐守的士兵,不一會兒便有人回來稟報,說是瓦剌軍隊已經開始撤離。

一旁的王振連聲道:“瓦剌敬重陛下,瓦剌封貢時,必然重賞瓦剌使團。”

瓦剌使者也面露尊敬,道:“自從陛下登基以來,屢次對瓦剌開放互市,只是這次封貢確實大不如前,只要陛下願意和瓦剌修好,瓦剌絕不會越線。不瞞陛下,太師聽聞陛下年幼登基,早已經仰慕陛下多年。”

朱祁鎮按捺著驚喜,道:“不過是封貢互市這樣的小事,朕怎麽會吝嗇?”

如今的當務之急是讓營地的士兵們盡快補水,否則若是引發營嘯,他的臉就真的丟盡了。

王振也立刻接應:“正是,定然是手下的人將事情辦壞了!待到皇爺班師回朝,一定嚴懲這些辦事不力的官員!”

如果不是因為幾日沒有吃東西,石璟怕是早就要吐了出來。

一個人、一群人,竟然可以愚蠢到這個地步……

沒有絲毫猶豫,待到朱祁鎮等人又與瓦剌再三確認撤兵和談結束之後,石璟轉身回到自己的營帳,吩咐跟了自己一路的士兵,之後不要急於補水,當務之急是返回懷來等地,將瓦剌的兵力兵種等情況總結告知,通知京城早做準備。

皇帝是靠不住了,讓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趕回京城的長公主和監國的郕王知道如今的真實情況才是最要緊的。

八月十五日,瞭望的士兵確認瓦剌撤退,明軍總算能夠移營就水,已經忍耐饑渴許久的士兵們沒有絲毫猶豫,顧不上任何紀律,紛紛狂奔至河邊。這次,原本嚴肅軍紀還能勉強控制士兵的軍官們再也無法阻攔這些士兵,不如說他們也幹渴許久,無法自制。

“水!終於能喝水了!”

“有水了!有水了!”

“喝完水就能回家團圓了!”

一百人狂奔、一千人狂奔尚可,萬人的軍隊一擁而上,哪裏還有什麽紀律?別說是軍官,就是皇帝來了也不好使。

而這個混亂的場面就是最好的時機。

一直在遠處觀察明軍的瓦剌騎兵立刻殺出,如同收割麥子一般,手起刀落便奪下明軍士兵的性命。

霎時間,鮮血橫飛,慘叫連連,許多人連水都未曾喝到,就這樣變成了瓦剌的刀下亡魂。

只有一小股人沒有絲毫停留,騎馬涉水,甚至棄馬逃跑。

這一小股人影響不了大局,是以瓦剌只追殺了幾個,眼看著追不上了,便擡手放過。

比起這些小兵,軍隊裏可有更值錢的人!

在一片哀嚎中,騎著快馬的瓦剌人一邊揮刀、一邊大聲喊道:“解甲投刀者不殺!解甲投刀者不殺!”。

不投降是死,投降還有機會活……

許多人立刻開始解開身上的盔甲,便是皇帝身邊的護衛也不例外。

王振早就被這個局面嚇得說不出話來,他怎麽也沒想到瓦剌竟然膽大包天到詐和,一時間不知所措。

隨著殺聲越來越近,王振終於回過神,立刻轉過身道:“皇爺!咱們快跑!”

旁邊護衛皇帝的親衛們終於再也按捺不住,毫不顧忌皇帝就在一旁,立刻撲到王振面前,將他打倒在地。

如今的局勢,他們無論如何都逃不了,既然如此,他們決不能放過這個罪魁禍首!

殺不了皇帝,難道還殺不了這個閹人嗎!

王振跌倒在地,被幾人抓住手腳,動彈不得,忍不住大喊道:“你們放肆!怎敢……”他話還沒說完,對方已經手起刀落,將他的胳膊砍了下來。

“你們這群王八蛋,要不是你們,老子早就回家團圓了!”

“一個閹人,沒根的東西!成天發號施令,老子早就不想忍了!今天老子就是死也要拉你墊背!”

一旁的朱祁鎮親眼見到這樣的場景,即便王振還帶著溫度的血濺到了他的臉上,他的身體仍舊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他可是皇帝,這些人怎麽敢在皇帝的面前殺死他的大伴……

王振大聲哀嚎起來,他和朱祁鎮對上視線,立刻哀求道:“皇爺救我!皇爺救我!”

朱祁鎮張了張嘴,還未發出一點聲音,便察覺到了周圍幾個護衛的視線。

那視線中沒有任何以往的恭敬,冰冷的令人害怕,仿佛根本沒把他當做皇帝。

在周圍士兵被屠殺的慘叫聲中,這種眼神如同刀刃一般,幾乎要殺了朱祁鎮。

但那些刀鋒始終沒有對準他,而是一點一點將王振碎屍萬段。

朱祁鎮渾身顫抖,大口喘著氣,眼睛死死地盯著地上猶如獵物一般慘叫的王振,除此之外,他不敢讓自己的視線移到任何一個地方,免得看到比王振死得更慘的士兵們、大臣們、勳貴們。

他第一次發現一個事實,周圍那些被他認為尊敬的俯首不過是為了不讓他發現他們從未有過所謂的尊敬。

他們跪服的是皇帝,而不是朱祁鎮。

現在的他不是皇帝,而是朱祁鎮。

這場草率而又突然的淩遲還在繼續,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圍漸漸安靜下來,士兵的呼喊聲、王振的慘叫聲都逐漸消失。

馬蹄聲和響鼻聲就在耳邊,朱祁鎮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年紀還小的時候,他也聽過這樣熟悉的聲音,只是那個時候他還是依偎在姐姐懷裏的孩子,可以放心地依靠對方。

“這麽多人護著他,一看就是明人的頭頭!”

“看他身上的盔甲就知道了!”

“你們懂個屁,剛才有人說了,他是皇帝!”

“皇帝?我們抓住皇帝了?”

“太師說的是真的,真是皇帝!”

環繞著朱祁鎮的瓦剌騎兵們嗤笑著,用有些蹩腳的官話光明正大地討論大明皇帝,語氣中滿是漫不經心。

“不是說他們那個長公主很厲害嗎?怎麽這個皇帝這麽沒用!”

那一瞬間,憤怒壓過了恐懼,朱祁鎮拔出腰間懸著的劍,道:“你們這些韃子……”

“還敢拔劍?揮兩下我們看看!”

“他要是真敢,早就動手了,還用等到現在?”

身邊殘存的幾個護衛看向朱祁鎮,眼中閃著淚光,又隱隱透露著幾分期望。

朱祁鎮咬緊牙關,握著劍的手更多了幾分顫抖,最後將劍架上了自己的脖子。

“祖宗社稷、天地……神靈……在上……朕……朕……”

他還沒有動手,他還不敢動手。

僵持之下,一支羽箭劃過朱祁鎮的臉,將他身後的護衛射殺,猩紅粘膩的血液灑在了朱祁鎮的身上。

朱祁鎮被這突如其來的箭矢嚇了一跳,手中的寶劍立刻跌落在地,他再也沒了支撐,身體一軟,仰倒癱坐在了地上。

伯顏帖木兒騎馬前來,掃視周圍一圈,道:“都別鬧了,他是皇帝,活著比死了有用。”

朱祁鎮攥緊了手,再也無法保持理智,喃喃道:“對,我是皇帝,我是皇帝,我活著比死了有用,我要活著,我要活著……他們肯定會來救我的,大姐姐一定會救我的……”

只是這幾句話滿是無力,充斥著朱祁鎮自己也不確定的茫然無措。

僅存的兩個護衛對視一眼,都默默不語。

他們已經明白了皇帝的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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