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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這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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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這世間

宣德九年十二月廿一日①,皇帝身體不適,當日太白晝見,以為祥瑞,順德公主自請入道修行、為國祈福,拜入已逝大真人劉淵然門下修道,賜號“持真”。

這道旨意一出,朝野之間都有幾分驚詫,畢竟上一次公主出家為道還是在唐朝。唐時許多女子因為躲避婚姻或是不願嫁人,才會借口修道,但這些女子道士也大多名不副實,照常交際玩樂。

讓順德公主做道士,這樣的事情若是形成風氣,成何體統?

好在朱瞻基本人也早有理由,正一道的道士與全真教不同,一樣會娶妻生子,也沒有口舌忌諱,更不需要在道觀內修行。

換句話說,順德公主除了名義上是道士,其他的一切都和公主一般,最終目的只有一個,皇帝不想讓順德公主嫁人。只是陛下到底為什麽這麽做,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和大臣們的態度不同,百姓們聽說之後很快便分成了兩派,一派覺得順德公主肯定是得罪了陛下,所以才不被允許嫁人,另一派則認為陛下是太寵愛順德公主,所以舍不得她這麽快就嫁人。

成婚生子於女子來說是一件大事,如此來看,這兩種說法都有道理。

要是喜歡順德公主,就應該讓公主早早成家生子,將來有子孫供奉。但若是不喜歡順德公主,又何必給順德公主這麽多的特權,又是做生意、又是公主府的,自開國以來,未曾有一位公主有這樣的待遇。

外面傳得沸沸揚揚、眾說紛紜,反倒是將朱瞻基病倒的消息蓋了過去。

長樂宮內一片寂靜,孫貴妃頭戴抹額,一臉病容,靠著引枕沈默不語,許久之後她才開口道:“陛下當真讓讓順德公主入道修行?你們沒有聽錯?”

回來覆命的宮女大氣都不敢吭一聲,還是瑞蘭沖著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離開,這才對孫貴妃道:“娘娘,已經打聽了許多趟,確實是真的……”

孫貴妃攥緊了手,終於忍不住道:“陛下分明答應了我,分明答應了我……會給順德公主找一門親事的,先前推三阻四就算了,如今卻……”

瑞蘭聽出孫貴妃對朱瞻基失信於己的失望和悲傷,一時間心情覆雜,不知道該如何勸慰自家娘娘。

男子本就是朝三暮四、朝秦暮楚之人,“女也不爽,士貳其行”這樣的事情比比皆是,娘娘何必在意這個?

思慮許久,瑞蘭只好寬慰道:“奴婢聽聞正一道和全真道不同,正一道的道士照樣可以婚嫁,到底皇後娘娘還在,皇爺總不能讓大殿下一輩子都留在宮中吧?就是皇後娘娘也不能同意啊。”

孫貴妃卻不像往常那樣一哄就好,只是一動不動地望著虛空出神。

這些年來,即便有新晉妃嬪,也不曾影響陛下仍舊寵愛她,只可惜她再也沒有生下一兒半女。她也可以說服自己,即便沒有皇後之位、不能與他並肩站在一起,但對於陛下來說,她仍舊是重要的人。

但朱瞻基這次的食言就像是戳破了她一直以來自欺欺人的幻想,明明她的要求並不過分,但朱瞻基還是食言了。

朱含嘉也聽說了大姐姐入道的事情,便立刻猜到母親的宮中會是何等情狀,她惦記著母親,即便心中有怯,但還是來了正殿。

瑞蘭瞧見三公主,心中松了一口氣,她求救一般地向三公主問安,道:“奴婢見過三殿下。”

朱含嘉看著仍舊怔怔出神的母親,先是讓身邊的人倒了一杯熱茶,這才端著送到孫貴妃面前,道:“娘,喝口茶吧。”她見母親依然不說話,道:“娘,爹爹是一國之君,做事必然有自己的道理。娘是太子生母,爹爹肯定也希望娘能夠侍奉奶奶、多多關愛太子。”

瑞蘭希冀地望向孫貴妃,卻見她還是那副頹喪的樣子。

朱含嘉見母親如此,不由在心底長嘆一聲。

眼下馬上就要過年了,於長樂宮而言,卻是一片愁雲慘淡。她倒是有些羨慕大姐姐能夠入道了,或許這樣才能遠離這些煩擾事。

“哇,原來這就是道袍……”朱友桐擺弄著手中的衣裳,忍不住感慨道:“真好看,姐姐穿上一定很合適。”

朱予煥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道:“這哪是什麽道袍,不過是尚服局將衣服做得素雅了一些,將織金改做了繡花,這麽一條裙子也要耗費不少功夫呢。”

胡善祥坐在桌邊沈思,宮務文冊都放在一旁,許久也沒有打開一本,她的心情顯然沒有朱友桐這般輕松。

倒不是擔憂朱予煥出嫁與否的問題,而是朱瞻基突然來這麽一出,讓胡善祥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她知道朱瞻基對女兒的寵愛多有利用的成分,但這次和以往都不一樣,朱瞻基直接讓女兒出家為道,已經不是簡單的一時利用,恐怕是要榨幹女兒的價值。

人心易變,等到太子逐漸長大,只怕到時候朱予煥下場只會更慘。

朱予煥察覺到母親心情不佳,道:“娘,侍疾的事情不如交給我吧,正好這些時候我也不打算出宮。”

眼看著朱瞻基快要不行了,朱予煥當然不會選在這個時候離開宮闈。

胡善祥回過神,對女兒微微一笑,道:“沒事,你現在正是要避風頭的時候,讓人看到你隨意走動,大概又要有人私下胡說。”

朱予煥忽然想到什麽,摸了摸妹妹的頭,道:“桐桐,你幫我把書房裏抄寫的經書拿去找人裝訂起來,待到新歲朝賀的時候給奶奶送過去。”

朱友桐見母親和姐姐有話要說,乖乖應了一聲,帶著伺候的宮人們悄悄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了朱予煥和胡善祥。

屋內只剩下母女二人,朱予煥走到母親身邊,認真地說道:“娘,爹爹恐怕是不成了……他希望我能夠輔佐太子。”

胡善祥猛地擡頭看向女兒,立刻站了起來,道:“陛下瘋了!”

先不說本朝未曾有托孤大臣,歷朝歷代的托孤大臣有幾個能有什麽好下場,更不用說一個公主越俎代庖地輔佐太子。胡善祥能想到的也只有唐睿宗時的太平公主,她的下場只有一個字,那就是“死”。

朱予煥拉住胡善祥的手,沈聲道:“娘,我不想止步於此。”

胡善祥聞言不由一怔,仿佛一時間沒有聽懂朱予煥在說什麽。

胡善祥定定地看著女兒,許久之後終於苦笑一聲,道:“我早就想到了……”

她的女兒天生有著不被這個規行矩步的世間所約束的野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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