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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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奶奶……她沒了。”

最後兩個字劉德旋幾乎說不出口,他的臉上全是悲痛,他看著南魚,眼淚幾乎要落了下來。

轟的一聲——

南魚覺得什麽倒塌了,她大腦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她問的艱難:“你說……什麽?”

“奶奶沒了,她突發腦溢血,救護車來了說人已經沒氣了。”那麽高的一個男生,說完突然哭得停不下來。

南魚一片茫然,她站在那,只覺得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揪了起來,擡高,再擡高,接著,猛地跌落。

心跳倏地停止了片刻,腦袋中繃緊的弦徹底斷掉。

她沙啞著開口:“你騙人,奶奶……怎麽會……怎麽會沒了呢?”

“她怎麽會……沒了呢?”

回應她的只有劉德旋的哭聲。

南魚晃悠著身子出門,她步伐不穩,幾乎要跌倒,程遇去扶她,她甩開他的手。

“奶奶,我要回去,一定是在騙我的,一定是,我走的時候還鎖上了門,奶奶還在家睡覺呢。對!她一定是在睡覺。”

南魚自言自語,跌跌撞撞地出門,出了門,她步伐加快,最後跑了起來。

她不相信,她才不相信奶奶沒了。劉德旋最愛給她開玩笑了,這一定是個玩笑。

奶奶肯定是因為她下午出門沒有和她說,所以才生氣了,才讓劉德旋來騙她。一定是這樣的,肯定是這樣的。

南魚的淚順著風落了下來,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

一滴,兩滴,最後淚水模糊了雙眼。

她跑到家門口,有好多人圍成一圈堵在門口。

看到她過來,許多視線落在她的身上,有幸災樂禍的,有同情的,有好奇的。

他們給她讓了一條路,南魚怔怔地走了進去。

奶奶躺在地上,像是睡著了一樣。

南魚不知道她是怎麽走到奶奶身邊的,她蹲了下來,手放在奶奶的臉上輕輕撫摸。

“奶奶,奶奶,我是小魚兒啊,奶奶,你這是在幹什麽?你怎麽躺到地上了?”南魚想要扶著奶奶坐起來,但她的身體已經開始僵硬,南魚怎麽也扶不起來她。

“你不是最愛幹凈了麽?你起來啊奶奶,地上好臟啊,你不要睡在地上好不好。”南魚低著頭,淚水滾落。

程遇追了過來,快速奔跑讓他臉色蒼白,心口也不舒服。

但他顧不上這些,他走到南魚身旁,蹲了下來。

他輕輕地叫她,“南魚。”

南魚擡起頭,一張白凈的臉上全是淚水,她的淚水好多啊,怎麽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程遇,奶奶……奶奶她…不理我。”南魚不停地抽泣,她幾乎快要背過去氣。

“沒事的,南魚,沒事的。”程遇心疼地把她臉上的淚擦掉,她的眼淚落在他的掌心,一片濕潤,正如他現在的心,浸在水中。

劉鐵聽到消息也趕了過來,他沈默地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叫了鎮上辦喪事兒的人去擡奶奶的屍體。

奶奶被人擡到一張床上用白布蓋著身體,南魚低頭看著她,整個人像是失了魂一樣,也不哭,也不說話了。

她緊緊抓住奶奶的手,那雙手像枯死的樹皮一樣皺巴巴的。

就是這雙手,在今天早上還摸了南魚的頭。

恍惚間,南魚仿佛還聽到奶奶對她說,小魚兒啊,一定要努力地游啊,游出這裏,游出這座山。

可是奶奶,如果沒有你,我游出這座大山又有什麽意義呢?

南魚守在奶奶身邊了一天一夜,時間像是停滯了一樣,她不覺得渴,也不覺得餓。

前來吊唁的只有和南魚交好的幾個朋友,每一個人無一例外的勸南魚不要太傷心。

可是怎麽能不傷心呢?那是和她相依為命的奶奶,是艱難地把她從小撫養到大的奶奶。

十七年了,她還沒來得及報答奶奶呢。

程遇拿了一瓶牛奶在她身邊坐了下來,擰開瓶子遞給她,“你不能不吃東西,奶奶明天才能下葬,你要照顧好自己身體。”

南魚擡起頭,眼睛紅紅的,她看著他,輕聲說:“你知道麽,程遇,奶奶房間的窗戶小,天稍微暗一點裏面就黑了,那天她找東西不舍得開燈,我說要給她蓋大平層呢,她還沒住上我給她蓋的大平層呢,她這一輩子就住在了自己蓋的房子裏。”

她的聲音壓抑,程遇擡擡手放在她的肩上,呼吸間心都是痛的。

翌日奶奶下葬,南魚說老太太這輩子都沒風光過,就讓她風光一次吧。

她買了最好的實木棺材,請了好幾家吹嗩吶的。

在一陣陣嗩吶聲中,南魚看著奶奶的屍體被擡進棺材。

她把奶奶所有喜歡的衣服都放在了棺材中,她木然地看著棺材被人用釘子釘上封棺,直到最後一個釘子釘上,她忽然覺得自己呼吸不過來了,有一種情感從她的心中剝離出來,她怎麽也抓不住。

奶奶的墳墓在媽媽的旁邊,是在荒野外,下了葬,南魚站在墓前了好久。

她看著面前兩個小小的墳包,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一樣。

好像夢醒過後,奶奶就會笑著出現,招呼她吃飯。

一陣風吹過,南魚的眼睛酸疼得厲害,這兩天她看著奶奶的屍體,不知道怎麽回事,她哭不出來了。

南魚轉身看著這幾天一直陪在她身邊的程遇和劉鐵,張口的聲音是她自己都認不出來的沙啞,“我們回去吧,讓奶奶在這裏好好睡一覺。”

老太太忙活大半輩子也沒能享福,這次她終於可以休息了。

劉鐵和程遇一左一右地陪著她回家,走在山內鎮上的大街,有幾個剛才看熱鬧的女人這會兒正圍在一起磕著瓜子說話,許慧巧也在其中。

她看到南魚,故意擡高聲音,尖酸刻薄地說:“要我說啊!有的人就是死得好啊,早死就能少禍害人了!”

程遇皺眉,想要上去說什麽,南魚攔住他搖頭,“走吧。”

有什麽意義呢?去逞一時的口舌之快好沒意思,奶奶都不在了。她好累,真的好累了。

回到家,南魚坐在奶奶的房間,身體蜷縮在一起不說話。

劉德旋放學回來,他來找南魚,南魚擡頭看他,語氣平靜地像一潭死水,“那天怎麽回事?”

劉德旋把書包丟在地上當坐墊,嘆了聲氣給南魚講了當天的事情。

那天,劉德旋看到程遇著急離開學校就猜到是和南魚的事情有關,他跟著跑了過去問,程遇說南魚給他發了一條消息讓他去報警,說南魚可能遇到了什麽危險的事情。

劉德旋擔心她,就和程遇一起翻墻離開了學校。

出了校門,他們一起到了派出所,找到孫偉建,把南魚的信息給他說了一下,孫偉建當即決定出警。

程遇跟著上了警車,劉德旋突然想起奶奶,他決定先去看看奶奶。

到了南魚家,他卻發現大門緊鎖,他知道南魚最近出門怕老太太走丟每次會鎖門,於是坐在門口等著,他想著程遇和南魚回來肯定第一時間會先回家。

可是等了很久,他們都沒回來,劉德旋給他們兩個人打電話也沒有人接。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他看到一群人往這邊來,其中許慧巧砰砰用力敲著大門,她往裏面喊。

“老不死的快出來!我知道你在家!你家孫女兒殺人了!快出來!”

劉德旋聽到這個消息有點懵,什麽叫南魚殺人了。

許慧巧聲音很大,院子裏傳來一陣腳步聲,奶奶出來了,她在裏面扒著門,聲音蒼老,“你說什麽?”

“你孫女殺人了!現在正在警察局接受調查呢!”許慧巧接著喊。

裏面傳來一陣細碎的開門聲,奶奶這才意識到門在外面鎖上了。

她小了鑰匙從門縫裏塞出來,央求著外面的人開門。

劉德旋怕出事,不讓開,身後有一群人過來拉住他,說不要耽誤老太太去派出所看她孫女。

劉德旋眼睜睜地看著許慧巧給老太太開了門。

老太太一臉擔憂,她抹了下臉,顫巍著身體走了出來。

許慧巧叉腰幸災樂禍地瞧著她,“我就說你孫女不是什麽好東西,殺人犯生的孩子就是殺人犯!”

奶奶指著她,嘴唇顫抖,“你胡說!我孫女才不會殺人。”

許慧巧笑了,“你不信問問在場的其他人啊,我們都是親眼看到的,孫福兒子的屍體拉到了派出所,你家孫女被警察押到所裏,人不是她殺的能是誰殺的!”

“你個賤皮子,你汙蔑我孫女,我給你拼了!”奶奶顫著身子往許慧巧方向沖過去,許慧巧閃開了,奶奶撲了個空。

她指著許慧巧,似乎有些上不來氣,“你!你!”

“我怎麽樣?你孫女的事情跟我可沒什麽關系,你孫女殺了人,就會跟她殺人犯的爹一個下場,你就等著她判死刑吧!”

老太太瞪大了眼睛,一口氣沒上來,倒在了那裏。

許慧巧楞住了,她無辜地對著別人說:“大家可看到了啊!這可不是我的原因,是她自己倒在那的。”

劉德旋急了,他用力掙開拉著他的手,連忙打了鎮上醫院的電話,蹲在地上緊張地叫著奶奶,但奶奶沒有反應。

很快,救護車來了,醫生和護士從車上下來,檢查了奶奶的身體後,說奶奶沒氣了。

劉德旋不敢相信,他摸了摸奶奶的手,很涼,涼得他打了個顫。

周圍一圈人對著奶奶的屍體指指點點,他想,不能這樣,就把奶奶的身體先抱到院子裏放下。

接著,他就去派出所找南魚。

南魚聽完,她低低地說了聲,“原來是我害死了奶奶啊。”

程遇手壓著她的肩膀,“不是你害死的她。”

南魚看著地板,她沈默了很久,擡頭,看著他們,“你們走吧,我想靜一靜。”

劉鐵和程遇對視了一眼,拉上不願意走的劉德旋離開了。

出了門,劉德旋不滿,“我們都走了,萬一南姐做傻事兒了怎麽辦?”

“她不會,”程遇往門內看著,“我會在這裏看著她。”

劉德旋往院子裏看了一眼,最終和劉鐵一起離開了。

他們走後沒多久,南魚出來了。

她手裏拎了把菜刀,臉沈沈地朝著許慧巧家走。

程遇追上她,想要攔下她,南魚拿刀對著他,“讓開!你信不信我連你一起砍!”

“南魚,回去吧。”

南魚冷笑一聲,她收起刀,繞開程遇跑了起來,程遇去追,但南魚跑得很快,他追不上,他連忙給程偉建打了個電話。

程遇趕到許慧巧家時,院裏一陣雞飛狗跳。

南魚拎著刀,許慧巧滿院子跑,她邊跑邊喊:“瘋了!她瘋了!她是瘋子!救命啊!”

她的刀即將觸碰到許慧巧,程遇沖過去從後背抱住她。

“南魚!冷靜!你冷靜一點!”

南魚紅了眼睛,她不停地掙紮,“你放開我!放開我!她該死,我要殺了她為奶奶報仇。”

許慧巧跳腳,“你奶奶的死跟我有什麽關系,還不是因為你把你奶奶氣死的!”

南魚掙不開,她一口用力地咬在程遇的胳膊上,但程遇還是沒松手。

南魚崩潰了,她蹲在地上,大聲痛哭起來,“奶奶,我奶奶……沒了,我再也……再也見不到她了。”

程遇抱著她,眼淚也忍不住跟著流了下來,他安撫她,“南魚,你還有我。”

南魚仿佛要把這兩天沒流的淚都流了出來,她的眼淚怎麽擦不幹。

程偉建來了,許慧巧像看到了救星,去抓住他訴苦。

她說她在家好好的做飯,南魚拎著刀就過來了,她招誰惹誰了,南魚要把她殺了。

程遇起身,他臉色白得可怕,但仍舊冷靜地說:“是她去找南魚奶奶說南魚殺了人,奶奶一著急才會沒了的。”

許慧巧抹了下臉,勉強擠出來兩滴淚,“那時當時大家都這麽說!我也是聽來的!”

“行了!”程偉建看了眼蹲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人,他怒斥許慧巧,“南魚不是殺人兇手!這件事我昨天就已經說過了,以後不許再亂傳!要不然她能告你造謠!”

程偉建十分嚴肅,許慧巧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應下。

南魚剛緩和了情緒,卻看到程遇捂著胸口大口喘著氣,幾乎站不穩身體。

“你怎麽了?”南魚連忙起身扶著他,一臉著急。

程遇從上衣兜裏拿出來藥,顫著手從裏面倒出來一顆。

“快拿水啊!”南魚著急的要哭了,她沖著許慧巧喊。

許慧巧這才反應過來,連忙端了一碗水過來。

就著水程遇吞下了一顆藥,他的臉色這才好一點。

南魚緊張地盯著他的臉,“好點沒有?”

程遇點點頭,“沒事了。”

南魚這才松了一口氣,她的淚後知後覺地又流下來,“你嚇死我了。”

“我沒事。”程遇拍了拍她的後背。

一場虛驚過去,程偉建又教育了一下南魚,讓她遇事不要那麽沖動,隨後他看了眼臉色仍舊有些白的程遇,讓他們回去了。

程遇把南魚送回家,站在門口,南魚一直盯著他看。

“怎麽了?”程遇笑笑,“我臉上有什麽東西?”

“什麽病?”南魚第一次問他這個問題。

程遇沈默了一會兒,“心臟病。”

“是先天性的。”他補充道。

南魚深吸一口氣,指甲深深陷在掌心,“為什麽不告訴我。”

“因為我不想讓你擔心。”

程遇看著她,擡手放在她的臉頰上摩挲了下,像是要擦去並不存在的淚水。

他嘆了口氣,輕聲說:“南魚,我不想你擔心。”

“看到你哭,我會難過。”

明明無雨,南魚卻覺得她的頭頂此時撐了一把傘,程遇站在傘下,緊緊地把她護住。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一股暖流在她心頭溢開蔓延,包裹著四肢。南魚張了張嘴,一切的言語化成嘆息。

她往前一步,第一次主動抱了程遇。

她頭埋在他的肩上,聽著他的心跳,她輕聲說:

“可是,程遇,你不告訴我,我更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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