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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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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寒

深秋的雨下得纏纏綿綿,把寧州老城區的梧桐葉泡得發沈,踩在腳下能擠出細碎的水聲。謝安之撐著一把舊傘,剛從精神病院回來,褲腳沾了不少泥點,還沒走到巷口,就看見顧懷瑾站在公交站牌下,手裏拿著兩把傘,校服外套搭在臂彎裏。

“你怎麽在這?”謝安之走過去,雨聲蓋過了他語氣裏的驚訝。

顧懷瑾把其中一把傘遞給他,傘面是幹凈的藏藍色,和謝安之手裏那把邊緣磨破的黑傘形成鮮明對比。“早上聽天氣預報說有雨,猜你去看阿姨會晚歸,過來等你。”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謝安之沾泥的褲腳,“先去我家換身衣服吧,我家就在前面的小區,離這兒近。”

謝安之想拒絕,可看著自己濕冷的褲腳,又想起奶奶要是看見他這副樣子,肯定又要擔心,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顧懷瑾家的房子很大,客廳落地窗能看到遠處的梧桐樹冠,被雨水洗得格外綠。顧母不在家,保姆給他們端來熱姜茶,又找了套顧懷瑾的舊校服給謝安之。換好衣服出來時,顧懷瑾正坐在沙發上翻警校提前批的覆習資料,旁邊放著兩杯冒著熱氣的姜茶。

“這是我整理的體能測試要點,”顧懷瑾把資料推過去,“你心臟不好,訓練得循序漸進,我標了幾個適合你的基礎動作,每天練半小時就行。”

謝安之拿起資料,紙頁上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標註,重點內容還畫了波浪線,看得出來很用心。他指尖劃過“耐力跑註意事項”那行字,忽然擡頭問:“你為什麽對警校的事這麽上心?”

顧懷瑾端起姜茶喝了一口,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之前說過,想做點實在的事。而且……”他看向謝安之,眼神很亮,“和你一起考,比跟你爭年級第一有意思。”

謝安之的耳尖有點發燙,趕緊低下頭翻資料,沒再說話。客廳裏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雨聲和翻書的輕響,空氣裏飄著姜茶的暖香,沖淡了他心裏一直緊繃的防備。

傍晚雨停時,謝安之才準備離開。顧懷瑾送他到巷口,忽然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小的銀色哨子,遞給謝安之:“這個你拿著,上次李叔說讓你註意安全,要是遇到不對勁的,就吹哨子,聲音很響,附近的鄰居能聽見。”

謝安之捏著哨子,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心裏一暖。他擡頭看向顧懷瑾,認真地說了句:“謝謝。”

“不用謝,”顧懷瑾笑了笑,“等咱們考上警校,還得一起訓練呢。”

回到家時,奶奶正坐在燈下縫補衣服,看到他換了身幹凈校服,皺著眉問:“這是誰的衣服?你不是帶傘了嗎,怎麽還濕成這樣?”

“遇到同學了,借我換了一下。”謝安之把哨子放進抽屜,又幫奶奶遞過針線,“奶奶,警校的體能測試,我想讓顧懷瑾幫我一起練。”

奶奶的手頓了一下,針線落在布料上。她沈默了幾秒,才輕聲說:“那孩子……是上次來送排骨湯的顧懷瑾吧?他家條件好,人看著也老實,你跟他一起,我能放心點。但安之,你答應奶奶,訓練別太拼,身體要緊。”

謝安之心裏一松,趕緊點頭:“我知道,我會註意的。”

接下來的半個月,謝安之和顧懷瑾每天放學後都會去學校操場訓練。顧懷瑾很有耐心,會陪著謝安之慢慢跑,在他呼吸急促時及時喊停,還會幫他按壓放松腿部肌肉。林小滿偶爾會來圍觀,每次都對著他們倆喊“你們倆好像電視劇裏的搭檔啊”,惹得謝安之耳尖發紅,顧懷瑾卻笑得一臉坦然。

這天訓練結束,兩人坐在操場的看臺上休息。夜色漸濃,梧桐葉在路燈下投下斑駁的影子。顧懷瑾忽然說:“下周有場警校招生說明會,在市圖書館,咱們一起去?”

謝安之剛想答應,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響了,是□□打來的。他接起電話,□□的聲音很沈:“安之,你現在在哪?別單獨行動,林默最近總在你家附近晃悠,可能沒安好心。”

謝安之心裏一緊,下意識地看向操場入口的方向,夜色裏空蕩蕩的,只有風吹梧桐的聲音。“我在學校操場,和顧懷瑾在一起。”

“那就好,”□□松了口氣,“我已經讓同事去附近巡邏了,你早點和顧懷瑾一起回家,別在路上停留。”

掛了電話,謝安之的臉色有點白。顧懷瑾看出他不對勁,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還是涼的:“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李叔說,林小滿的哥哥林默,最近總在我家附近晃悠。”謝安之的聲音有點發緊,“他和老鬼的團夥有關。”

顧懷瑾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他握緊謝安之的手,語氣很堅定:“以後我每天送你回家,訓練也在人多的地方,不會讓你單獨待著。”

謝安之看著顧懷瑾的眼睛,裏面沒有絲毫猶豫,只有認真的保護欲。他忽然想起爸爸的舊筆記裏寫過的一句話:“當警察,最幸運的是有個能把後背交給對方的搭檔。”他抿了抿唇,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從看臺上站起來,顧懷瑾把外套披在謝安之肩上,又幫他把衣領豎起來,擋住夜裏的涼風。“走吧,我送你回家。”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並肩走在落滿梧桐葉的小路上,腳步聲和葉聲混在一起,像是在悄悄許下一個約定——不管未來有多少危險,他們都會一起走下去,朝著那身藏藍,朝著心裏的光。

而此刻,巷口的暗處,林默靠在梧桐樹上,手裏拿著手機,屏幕上是謝安之和顧懷瑾並肩走的背影。他冷笑一聲,給“老鬼”發了條信息:“謝安之身邊多了個跟班,不過……兩個人,反而更好下手。”

江城警官學院的春日總裹著梧桐新抽的綠,細碎的陽光透過葉縫落在操場上,把“優秀畢業生返校演講”的橫幅曬得發亮。許芃淮站在後臺,指尖摩挲著警服領口的徽章——這是她調回江城省刑偵隊後,第一次以“校友”身份回到母校,也是她離開許昌省緝毒一線的第三個月。

“下一位,許芃淮警官。”主持人的聲音傳來時,她深吸一口氣,踩著正步走上臺。臺下瞬間響起掌聲,她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的臉,忽然想起七年前的自己——也是在這方操場上,攥著錄取通知書,心裏裝著對緝毒警的滿腔熱望。

“我第一次穿警服,是在許昌省的緝毒大隊。”許芃淮的聲音清亮,帶著點經歷過風雨的沈穩,“那時候隊裏的老隊長跟我說,緝毒警的‘警服’分兩層,一層是身上的藏藍,一層是心裏的膽氣。”

她沒說太多驚心動魄的細節,只講了個尋常的夜晚:許昌郊外的倉庫,她和隊友蹲守了三天三夜,最後抓捕時,毒販的刀劃開了她的小臂,她卻死死扣著對方的手腕沒松。“後來清理現場,我在倉庫角落發現了棵小梧桐苗,從水泥縫裏鉆出來的,葉子上還沾著灰,卻綠得特別挺。”

臺下靜悄悄的,只有風吹梧桐的沙沙聲。許芃淮擡手,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淡粉色的疤痕:“這道疤不是勳章,是提醒——我們抓的不是毒販,是想把人拖進深淵的惡鬼;我們護的也不是地名,是每個像這棵梧桐苗一樣,想好好活著的人。”

有個穿學員服的男生舉手:“許警官,您從緝毒隊調到刑偵,會覺得可惜嗎?”

許芃淮笑了笑,目光望向操場盡頭的老梧桐樹——那是她上學時經常待的地方,現在枝椏更粗了,能遮住大半個籃球場。“不可惜。就像這棵樹,以前我總在它底下背緝毒條例,現在它還能給你們遮太陽。崗位會變,但想護著人的心思,不會變。”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在許昌時,有個前輩說過,緝毒不是一個人的事,是一代接一代的事。可能我們這輩子抓不完所有毒販,但只要有人接著幹,總有一天,能讓那些‘惡鬼’無處躲。”

演講結束時,掌聲比來時更響。許芃淮走下臺,被幾個學員圍著問問題,有個女生紅著眼說:“許警官,我也想當緝毒警。”

她蹲下來,幫女生理了理歪掉的學員帽,指尖輕輕碰了碰對方胸前的校徽:“那就要記住,不管以後遇到什麽,都別丟了心裏的那層‘警服’。”

夕陽西下時,許芃淮獨自走到那棵老梧桐下。她靠在樹幹上,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許昌緝毒大隊的兄弟們圍著那棵倉庫裏的小梧桐苗,每個人都笑得一臉燦爛。她指尖在屏幕上碰了碰,又擡頭看向江城的天空,晚霞把梧桐葉染成了暖橙色。

風又吹過來,卷起一片新葉,落在她的警帽上。許芃淮笑著把葉子撿起來,放進警服口袋裏——就像把許昌的風,和江城的暖,都揣進了心裏。

她知道,不管是許昌的緝毒一線,還是江城的刑偵崗位,只要這身藏藍還在,她就會一直走下去。就像這梧桐,年覆一年,抽枝長葉,守著這片土地,也守著心裏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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