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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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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四中國際初中部━

午後的陽光像熔化的金子,潑灑在空曠的天臺水泥地上,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風很大,呼嘯著穿過欄桿間隙,帶來遠處操場上隱約的喧鬧,卻更襯得這一角寂靜無聲。

塞梨就坐在天臺邊緣那道低矮的水泥護欄上,兩條纖細的腿懸在半空,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蕩著。她指間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香煙,猩紅的火點在風中明明滅滅。她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灰白色的煙霧,瞬間就被疾風吹散,了無痕跡。她的側臉線條清晰,帶著點這個年紀少有的淡漠和早熟。

裴夜靠在她旁邊的欄桿上,身子微微向外傾,目光放得很遠,像是在看樓下螞蟻般大小的行人車輛,又像是什麽都沒看。她的校服外套被風吹得鼓起來,獵獵作響。

長時間的沈默幾乎要凝固成實體。

忽然,裴夜的聲音很輕地飄了過來,幾乎要被風扯碎,卻又清晰地鉆入塞梨的耳朵。

“塞梨,”她頓了頓,像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喜歡法斯文。”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塞梨夾著煙的手指停在半空,她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裴夜被風吹得淩亂的長發和那雙盛滿了心事的眼睛上。她仔細地、幾乎是審視地看著裴夜,像是要從她臉上分辨出這句話的真偽和重量。

過了好幾秒,塞梨才開口,聲音被煙熏得有點微啞,語調卻很平直,帶著確認的意味:“你確定?”她的目光銳利,仿佛要穿透裴夜故作鎮靜的表象,直抵她內心最深處。

裴夜沒有回避她的目光,她轉過頭來,正對著塞梨。那雙總是含著溫和笑意的眼睛裏,此刻清晰地蒙上了一層水光,亮晶晶的,折射著破碎的日光。她重重地點頭,每一次點頭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聲音比剛才堅定了一些,卻也洩露了更多的哽咽:“我喜歡他。”眼淚終於承受不住重量,從眼眶滾落,劃過臉頰,很快被風吹涼。

塞梨沈默地看著她那滴淚滑落的軌跡,眼神覆雜地閃爍了一下。她猛地吸了最後一口煙,然後將煙蒂隨手扔在腳下粗糙的水泥地上,鞋尖精準地碾上去,用力擰了幾下,直至那點紅光徹底熄滅。

她擡起頭,語氣幹脆,帶著一種近乎魯莽的仗義:“我去和他說。”

“不要!”裴夜幾乎是驚呼出聲,猛地伸手抓住了塞梨的手腕,阻止她就要站起來的動作。她的手指冰涼,帶著淚水的濕意,抓得很緊,透著一股驚慌失措的懇求。“別去…不要告訴他…”

塞梨被她拽著,重新坐穩,眉頭不解地蹙起:“為什麽?”她上下打量著裴夜,目光裏充滿了疑惑,“你什麽時候開始的?”她的問題直接而坦率,不容閃避。

裴夜松開了手,指尖無助地蜷縮起來。她重新望向樓下渺小的世界,聲音飄忽得像一場夢囈,帶著回憶的微茫:“大概…在小學吧。”她的嘴角牽起一個極淡、極苦澀的弧度,“可能更早…我也記不清了。”

塞梨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那雙總是顯得有些不耐煩的眼睛裏,沈澱下一些別樣的情緒。她看了裴夜良久,看著風如何吹幹她臉上的淚痕,看著她如何努力維持著那點搖搖欲墜的平靜。

過了好一會兒,塞梨才極輕地“嗯”了一聲。這一聲像是嘆息,又像是一個鄭重的承諾。她伸出手,不是碰裴夜,而是隨意地搭在冰冷的欄桿上,目光重新投向廣闊的天地,語氣平靜卻篤定,每一個字都砸在風裏,清晰無比:

“夜夜,我會幫你。”

裴夜倏然轉頭看向她,眼眶又迅速地紅了一圈,裏面交織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和更深的不安。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化成了一個極其脆弱、帶著淚意的笑容,那笑容裏充滿了全然的依賴和感激。

“謝謝你,”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被風溫柔地包裹著,送到塞梨耳邊,“小梨。”

那是一條被時光遺忘的窄巷,藏在高樓投下的陰影裏。墻面斑駁,滲出潮濕的水汽,混雜著垃圾箱隱約的酸腐味。夕陽的餘暉吝嗇地擠進來一道,切割出明暗交界,卻絲毫溫暖不了這裏的陰冷。

裴夜幾乎是逃進來的,書包緊緊抱在胸前,像一面脆弱的盾牌。她聽到身後不緊不慢的腳步聲,皮鞋底敲擊濕漉漉石板的聲音,清晰,篤定,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每一步都踩在她瘋狂鼓動的心跳節拍上。

她猛地停住,因為巷子那頭是封死的墻。絕望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心臟。

腳步聲在她身後停了。

她僵硬地、一點點轉過身。

法斯文就站在幾步開外,斜倚在爬滿黴斑的墻壁上,整個人陷在濃重的陰影裏,只有那道夕陽的光痕擦過他高挺的鼻梁和削薄的嘴唇。他沒穿校服外套,只著一件熨帖的白襯衫,領口隨意扯開了兩顆扣子,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袖口挽到手肘,小臂勁瘦,透著一股這個年紀少有的、介於少年與男人之間的力量感。

他嘴裏叼著一支煙,卻沒點燃,只是那麽咬著濾嘴,嘴角勾起一個要笑不笑的弧度,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又帶著點玩味的懶散,直直地釘在她臉上。

空氣凝滯,只有巷口傳來的、模糊的車流聲。

裴夜的呼吸窒住了,手指用力攥緊了書包帶,骨節泛白。

他拿下唇間的煙,夾在修長的指間把玩著,目光在她臉上巡弋,像是在欣賞一件落入陷阱的、驚慌失措的藏品。聲音低沈,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沙啞,卻有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跑什麽?”他問,語調平直,甚至聽不出什麽情緒,卻無端讓人心底發寒,“不是喜歡我麽?嗯?裴夜。”

最後兩個字從他唇齒間碾磨出來,帶著一種冰冷的重量,砸得裴夜渾身一顫。她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會徒勞地搖頭,眼眶迅速紅透,蓄滿了搖搖欲墜的淚水。

他嗤笑一聲,站直了身體。陰影從他身上褪去少許,那張過分好看的臉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眉眼深邃,卻覆著一層顯而易見的、不耐的冷峭。他一步步朝她走過來。

皮鞋踩過積水窪,發出輕微的吧嗒聲,在寂靜的巷子裏被無限放大,像是敲在裴夜的神經上。她下意識地後退,脊背猛地撞上冰冷粗糙的磚墻,無處可逃。

他停在她面前,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又夾雜著淡淡煙草味的氣息,帶著極強的侵略性,將她完全籠罩。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垂著眼瞼看她,眼神裏沒有絲毫溫度,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審視。

“小學就開始了?”他忽然又問,語氣裏那點玩味更重了,像是不小心聽到了一個並不好笑的笑話,帶著點輕蔑的嘲弄,“藏得夠深的。”

裴夜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順著臉頰滑落,她羞恥得想把自己藏進墻壁裏,聲音破碎不堪:“對…對不起…我…”

“對不起什麽?”他打斷她,微微俯身,逼近她,手指卻擡了起來,冰涼的指尖猝不及防地觸碰到她濕漉的臉頰。

裴夜猛地一抖,像是被電流擊中。

他的指尖沒有離開,反而沿著她臉頰的曲線,緩慢地、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狎昵意味,滑到她的下頜,然後,用力捏住,強迫她擡起了頭,直面他。

淚眼朦朧中,她看到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沒有絲毫動容。

“喜歡我?”他重覆著這三個字,聲音壓得更低,氣息幾乎噴在她的唇上,帶著一種危險的蠱惑,“喜歡我什麽?這張臉?還是…別的?”

裴夜說不出話,只能無助地流淚,被他鉗制著,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盯著她看了幾秒,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裏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厭煩的情緒,然後,毫無預兆地,他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嘴唇。

那不是吻,更像是一種懲罰,一種宣告,一種冷漠的掠奪。

他的唇瓣微涼,帶著煙草的淡淡澀味,毫無溫柔可言,只有粗暴的碾壓和侵占。他毫不費力地撬開她因驚愕而微張的齒關,舌頭長驅直入,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席卷了她的一切。呼吸被奪走,嗚咽被吞噬,所有的掙紮和淚水都被他全然忽視。

這個吻裏沒有半分情動,只有冰冷的征服和一種近乎殘忍的、驗證某種猜測般的探究。他的手依舊用力捏著她的下頜,另一只手則撐在她耳側的墻壁上,將她徹底困在他的身體與冰冷的墻體之間,動彈不得。

裴夜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窒息般的眩暈和滅頂的絕望。她能感受到的只有他冰冷的唇舌,他身上令人恐懼的氣息,以及自己那顆快要跳出胸腔、卻又被他無情碾碎的心。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有幾秒,或許有一個世紀那麽長,他才猛地松開她。

裴夜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沿著墻壁軟軟地滑落下去,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嘴唇紅腫,沾著狼狽的水光,臉上淚水縱橫。

法斯文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擡手用指腹隨意地擦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眼神依舊冷得嚇人,甚至比剛才更添了幾分清晰的厭棄。

“也就這樣。”他淡淡地評價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

那條巷子事件後,空氣裏仿佛一直繃著一根看不見的弦,顫巍巍地,不知何時會斷裂,也不知會彈向何方。裴夜躲了法斯文好幾天,像受驚的雀兒,任何與他有關的聲響都能讓她驚惶失措。課堂上他偶爾投來的、意味不明的目光,走廊裏遠遠看見他倚著墻的身影,都讓她心跳驟停,然後落荒而逃。那場冰冷的掠奪像烙印,刻在她皮膚上,夜裏驚醒,唇上似乎還殘留著那份帶著煙草味的、令人戰栗的觸感。

她以為那會是終結,是法斯文對她那點不該有的、可笑心思的最後警告與羞辱。

直到那天傍晚,天空潑滿了濃稠的橘紅色油彩,雲朵被燒得邊緣滾燙。放學的人潮早已散去,教學樓空了大半。裴夜磨蹭到最後才走出教室,只想避開所有可能的相遇。

剛走到教學樓後的自行車棚,腳步就釘在了原地。

法斯文就靠在她那輛舊自行車的後座上,一條長腿曲著,腳蹬著地。他沒穿校服,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襯得皮膚愈發冷白,夕陽在他身上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卻軟化不了他那身天生帶著的疏離和銳氣。他指間夾著煙,這次點燃了,青白的煙霧裊裊上升,模糊了他一部分神情。

他看到她了,目光穿過稀薄的煙霧,直直地落過來。沒有戲謔,沒有嘲弄,甚至沒有之前那種令人害怕的冰冷,只是一種深沈的、覆雜的平靜。

裴夜的心臟猛地縮緊,下意識又想轉身逃跑。

“別跑。”他開口,聲音被煙熏得有些啞,卻奇異地沒有命令的意味,反而透著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疲憊。

裴夜的腳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吸完最後一口煙,將煙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動作緩慢而細致。然後他朝她走過來。

每一步都讓裴夜的心跳漏掉一拍。她低下頭,不敢看他,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球鞋鞋尖,等待著一場未知的、或許是新一輪的審判。

他在她面前站定。陰影籠罩下來,帶著他身上幹凈的皂莢味和未散盡的淡淡煙草氣息。

長時間的沈默。只有風吹過車棚鐵皮頂的嗚嗚聲。

忽然,他伸出手,卻不是像上次那樣粗暴地捏住她,而是用指尖,極其輕地、甚至帶著點試探性地,碰了碰她低垂著的、不斷顫抖的眼睫。

裴夜猛地一顫,受驚般擡起頭。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然後緩緩收回,插進褲袋裏。他的眉頭微微蹙著,那雙總是盛滿桀驁或不耐的桃花眼裏,此刻翻湧著一些裴夜看不懂的情緒,像是懊惱,又像是某種笨拙的掙紮。

“那天,”他開口,聲音低低的,視線落在她依舊有些紅腫的唇上,又迅速移開,看向旁邊的圍墻,“我過分了。”

裴夜楞住了,幾乎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

他像是極不習慣說這樣的話,側臉線條繃得有些緊,喉結滾動了一下,才繼續道,語速比平時慢了許多:“我不該那樣…對你。”

風好像停了,世界安靜得只剩下他低沈的聲音和她如擂鼓的心跳。

“嚇到你了,是不是?”他問,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裏面沒有了之前的冰刃,反而像蒙了一層薄霧的深潭,看不清底,卻也不再讓人覺得寒冷刺骨。

裴夜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又湧了上來,這次不是因為害怕或羞辱,而是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委屈和後知後覺的酸楚。她咬著下唇,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輕輕點了點頭。

看到她點頭,他眼底那層薄霧似乎波動了一下,掠過一絲清晰可見的懊悔。他像是想做什麽,手從褲袋裏抽出一半,又頓住,最終只是低聲說:“以後不會了。”

又是一陣沈默。夕陽下沈得更低,金色變得黯淡,暮色開始四合。

“裴夜。”他叫她的名字,這次不再是冰冷的碾磨,而是沈沈的,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

她擡起淚眼看他。

他直視著她的眼睛,目光專註而認真,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和冷漠外殼,露出底下某種近乎笨拙的真誠。他一字一句,說得很慢,確保每個字都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那種方式…是錯的。我道歉。”

“如果你還…”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眉頭又無意識地蹙起,“…如果你還願意。我們…試試。”

試試?試什麽?裴夜的大腦一片空白,無法處理這突如其來的、顛覆性的信息。她看著他,看著他難得流露出的、不帶任何偽裝的神色,看著他眼底那點小心翼翼的、甚至稱得上懇切的光。

那根一直緊繃的弦,倏然間松開了。不是斷裂,而是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柔軟地垂落。

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滾落,但她沒有再躲閃。

他看著她哭,顯得有些無措,沈默了片刻,終於伸出手,這次沒有猶豫,用指腹有些生澀地、卻極其溫柔地擦去她臉頰上的淚水。他的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動作卻很輕,仿佛在觸碰一件極易碎的藝術品。

“別哭了。”他說,聲音低沈而溫柔,帶著一種連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憐惜,“答應就點頭,不答應…就搖頭。”

裴夜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著眼前這個仿佛脫胎換骨了一般的少年,看著他眼底那片為她而柔和下來的深海。所有的恐懼、委屈、不安,似乎都在他笨拙的溫柔裏慢慢融化。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很輕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那一刻,她清晰地看到,他緊繃的下頜線條瞬間松弛下來,眼底那層薄霧散去,漾開一種如釋重負的、真實而明亮的光彩,像是陰霾了許久的天際,終於破開了一縷燦爛的陽光。

他極小幅度地勾了一下唇角,不是一個充滿掌控感的笑,而是一個帶著點青澀的、如釋重負的弧度。

暮色溫柔地降落,將並肩站立的兩人身影拉長,漸漸融合在一起。空氣中彌漫著夏日傍晚特有的、草木蒸騰出的氣息,微暖而潮濕。

一個新的、小心翼翼的故事,就在這片朦朧的暖色裏,悄無聲息地,寫下了第一個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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