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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落蘭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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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落蘭德”

景遇繁梔/《千金一笑》

餐廳的包間私密性極好,厚重的絲絨窗簾垂落,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霓虹。天花板上低懸的水晶吊燈灑下柔和的光暈,將鋪著雪白桌布的長桌、晶瑩剔透的水晶杯盞、以及桌上那些精致如藝術品的菜肴都籠罩在一層朦朧而奢華的光澤裏。

空氣裏浮動著食物誘人的香氣、醒酒器裏紅酒醇厚的氣息,以及一種上流社會特有的、用金錢和距離感精心烘焙出的寧靜。

簪冰春似乎沒什麽胃口,只用銀匙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骨瓷碗裏清透的官燕,眉眼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怠和心不在焉。她對面的法斯文,倒是姿態閑適,慢條斯理地用著餐,但目光的落點,十有八九都在她身上。

隨權在一旁和喬什文低聲說著什麽投資案,塞梨偶爾插一兩句,言辭犀利。孫偏隱安靜地吃著東西,存在感極低。陳雯則更是屏息凝神,恨不得將自己縮進背景墻裏,只是目光總會不受控制地,飛快地掠過主位那兩人。

法斯文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得體。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側過頭,看向身旁情緒不高的簪冰春。

“對了,”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輕易吸引了桌上所有的低語和註意力,“有樣東西,早上忘了給你。”

簪冰春懶懶地擡了下眼皮,沒什麽興趣:“什麽啊。”

法斯文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他伸手探入西裝內袋,那動作隨意得像是要掏出一方手帕或是一盒煙。

然而,他拿出來的,卻是一個極小巧的、用深藍色絲絨包裹的物件。

那絲絨的顏色極正,在燈光下泛著幽暗奢華的光澤。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

他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極其小心地解開那層絲絨的包裹。

一抹璀璨奪目的、幾乎要灼傷人眼的華光,瞬間傾瀉出來。

那是一只發飾。

主體是極純凈的鉑金,勾勒出流暢而古典的蔓葉紋樣,但這一切都只是陪襯。真正的焦點,是正中央那枚主石——一顆巨大的、完美水滴形的藍鉆,清澈得如同凝凍的深海之心,在燈光的照射下,內部折射出無數道淩厲而純粹的藍色火彩,璀璨、冰冷、高貴得令人窒息。圍繞在它周圍的,是密鑲的無色鉆石,每一顆都切割得無比精準,眾星捧月般烘托著中間那抹驚心動魄的藍。

整個包間裏,瞬間只剩下倒抽冷氣的聲音。

隨權吹了個無聲的口哨,喬什文挑了挑眉,塞梨放下了酒杯,眼中閃過驚艷。孫偏隱的筷子停在了半空。陳雯更是徹底僵住,眼睛被那光芒刺得幾乎有些發痛,心臟狂跳,無法呼吸。

價值千萬?或許遠遠不止。那不僅僅是金錢的數字,更是權勢、品味和絕對稀缺性的象征。

法斯文卻仿佛只是拿著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玩意兒。他的目光始終落在簪冰春臉上,仔細捕捉著她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上次你說喜歡那個設計師的草圖,”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讓人找了顆差不多的石頭,叫他趕工做了出來。看看喜不喜歡?”

他伸出手,指尖捏著那枚璀璨得不像人間之物的發飾,向她靠近。

簪冰春終於從那漫不經心的狀態裏稍稍清醒了一些。她看著那枚近在咫尺的、光芒流轉的藍鉆,眨了眨眼,臉上並沒有出現法斯文預期中的驚喜或雀躍,反而微微蹙起了秀氣的眉頭。

“這麽藍?”她小聲嘟囔,語氣裏帶著點挑剔,“會不會太紮眼了?跟我今天衣服也不搭……”

桌上其他人,連同候在一旁的服務生,幾乎都要石化了。價值連城的稀世珍寶,在她口中,竟像是在評價一件夜市買來的普通發夾。

法斯文伸過去的手頓在半空。

陳雯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能預見到下一秒的狂風暴雨。如此昂貴的禮物被這樣嫌棄……

然而,法斯文只是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絲毫不悅,反而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縱容和……更深厚的興趣。

“就知道你會挑。”他語氣裏甚至染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寵溺,“試試看,嗯?不搭就再換別的。”

他不由分說,極其自然地傾身過去,小心地將那枚發飾別在她松松挽起的鬢邊。他的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指尖盡量避免碰到她的頭發和皮膚,仿佛對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雖然那件珍寶本身已經堅硬無比。

冰涼的鉑金和鉆石觸及皮膚,簪冰春微微瑟縮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發飾固定好的那一刻,整個房間似乎都亮了幾分。

那抹深邃的藍,恰好與她耳垂上那對小巧的珍珠耳釘形成奇妙的呼應,在她烏黑如雲的發絲間熠熠生輝,竟意外地壓住了那份璀璨,反而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通透,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法斯文仔細端詳著,目光專註而深沈,像是在欣賞自己最滿意的傑作。他看了好幾秒,才低聲問,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怎麽樣?”

簪冰春下意識地擡手,輕輕碰了碰鬢邊那冰涼堅硬的物體。她微微偏頭,看向旁邊裝飾鏡子裏模糊的倒影。鏡中的女子,因為那一點極致奢華藍色的點綴,眉宇間那點倦怠似乎都被驅散了些,平添了幾分清冷高貴。

她對著鏡子看了幾秒,原本微微蹙起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唇角似乎向上彎了一下,雖然極其細微,但確實是一個清淺的、滿意的弧度。

“還行吧。”她放下手,語氣依舊淡淡的,甚至帶著點勉為其難的意味,“……挺涼的。”

但就是這細微的表情變化,和這句輕飄飄的“還行吧”,卻讓法斯文眼底驟然亮起一種近乎灼熱的光芒。那是一種比得到任何巨額合同、拿下任何重要項目都更甚的、純粹的滿足和愉悅。

他身體向後靠回椅背,手臂重新搭上她的椅背,一種無聲的圈占姿態。他臉上甚至露出一個清晰可見的笑容,不再內斂,不再淡漠,是真正意義上的、帶著得意和放松的笑。

“喜歡就行。”他語氣輕松,仿佛那擲下千金的過程輕描淡寫,“下次讓他用粉鉆做,襯你。”

隨權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搖著頭:“法少,你這哄人的成本,真是日益高漲啊。”

塞梨也挑眉,語氣玩味:“冰春,你這‘還行吧’三個字,可真值錢。”

簪冰春瞥了他們一眼,沒理會,只是拿起勺子,終於舀了一勺燕窩送入口中,姿態優雅,仿佛鬢邊那價值千萬的藍色火焰,真的只是一件普通的“還行”的飾品。

法斯文更是毫不在意旁人的打趣,他的註意力已經完全收回,落在簪冰春微微鼓起的臉頰和那枚隨著她咀嚼動作而輕輕閃爍的藍鉆上。

千金散盡又如何?烽火戲諸侯又如何?

他眼底只映著那一點藍光,和藍光下,她終於舒展的、哪怕只有一絲的歡顏。

這世上所有的價值連城,所有的稀世罕有,在他這裏,都抵不過她一句輕描淡寫的“還行吧”。

只為讓她開心。

僅此而已。

那本是一場尋常至極的高層下午茶會。設在法氏總部大廈最高層的空中花園露臺。午後的陽光被特殊玻璃濾去了燥熱,只留下暖融的金輝,輕柔地灑在精心修剪的盆栽植物和光潔如鏡的桌面上。空氣中彌漫著現磨咖啡的醇香、頂級紅茶的氤氳,以及一種經過嚴格規訓的、低分貝的交談聲。

陳雯作為行政秘書之一,負責在一旁協助斟茶遞水,記錄一些零散的要點。她穿著熨燙得一絲不茍的職業套裙,束起的頭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專業、幹練、不起眼。她的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像被磁石吸引般,掠過那個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法斯文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聽著幾位副總關於歐洲市場拓展的匯報,指尖無意識地在紅木桌面上輕敲,目光時不時飄向露臺入口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麽。

忽然,他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陳雯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簪冰春來了。

她似乎剛從外面回來,沒走露臺的正門,而是從連接著他私人辦公室的那扇玻璃門裏走了出來。她沒穿正裝,只著一件簡單柔軟的奶白色羊絨針織衫,下身是淺色牛仔褲,頭發松松挽起,頰邊散落幾縷碎發,臉上帶著些許被外面風吹過的紅暈,像是誤入精密會議室的一只慵懶家貓。

她的出現,讓整個露臺上嚴謹商務的氛圍瞬間出現了一道微妙的裂隙。幾位高管紛紛停下話頭,露出或驚訝或了然的神情,隨即立刻調整出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向她點頭致意。

簪冰春似乎也沒料到這裏有這麽多人,腳步頓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被打擾的細微不耐。她沒看任何人,目光直接落在主位的法斯文身上,帶著點自然的抱怨:“你怎麽沒告訴我這兒有人?”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中。

法斯文臉上的那種屬於上位者的、冰冷的疏離感,在她出現的那一刻,就如同陽光下的冰層,瞬間消融殆盡。他甚至沒有先回應高管們剛剛的匯報,而是直接朝她伸出手,語氣是一種旁人從未聽過的、帶著鉤子的柔軟:“過來。怎麽穿這麽少?外面風大。”

仿佛滿桌子的集團要務、數億的投資計劃,都不及她一件衣服的厚度重要。

簪冰春撇撇嘴,沒去握他的手,但還是慢吞吞地走了過去。她沒坐在留給她的空位,而是極其自然地,走到了法斯文的座椅旁。

然後,在所有人,包括陳雯,都尚未反應過來之際——

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又像是尋找一個最舒適的窩,身體一軟,竟直接側身坐到了法斯文的腿上。緊接著,手臂一環,摟住了他的脖子,將整個人的重量,連同毛茸茸的腦袋,都埋進了他熨帖的、價格不菲的西裝外套的頸窩裏。

整個露臺,萬籟俱寂。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遠處城市的嗡鳴,甚至咖啡壺裏沸騰的細微氣泡聲,都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又仿佛徹底消失。

幾位見慣風浪的高管,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但很快反應過來,畢竟是太太,雖說很少見,但也所聽聞。

陳雯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顱內炸開。她手裏的銀質壺嘴微微一歪,幾滴滾燙的紅茶濺出來,落在她手背上,她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她瞪大了眼睛,瞳孔劇烈收縮,死死盯著那幾乎重疊在一起的兩個人。

法斯文……那個永遠西裝革履、一絲不茍、一個眼神就能讓整個會議室溫度驟降的法斯文……此刻,他的妹妹又或者是什麽?正坐在他的腿上,像一只尋求庇護的幼獸,蜷縮在他懷裏。

而法斯文——

他沒有絲毫的驚訝,更沒有推開她。

他甚至極其自然地將原本搭在扶手的手臂擡起,環住了她的腰肢,將她更穩地固定在自己懷裏,那是一個完全擁占和保護性的姿態。他昂貴的、象征權力與地位的西裝外套,被她當成了最柔軟的墊子,壓出了褶皺。

他低下頭,下頜輕輕蹭了蹭她散著清香的發頂,聲音低啞得近乎耳語,帶著一種能讓鐵石融化般的溫柔和……擔憂:“怎麽了?嗯?誰惹你不高興了?”

那語氣,那神情,那幾乎能溢出來的寵溺和縱容,是陳雯窮盡所有想象也無法勾勒出的模樣。

簪冰春在他懷裏動了動,臉埋得更深,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委屈:“沒有……就是累了,煩。”

就這麽簡單。累了,煩了。不需要任何理由。

法斯文卻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嚴重的事情,眉頭立刻蹙起,環在她腰上的手收緊了些,目光瞬間掃向桌上那幾位已經石化的高管,眼神裏方才的溫柔蕩然無存,只剩下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指令:

“今天就到這裏。”

幾個字,斬釘截鐵,沒有任何回旋餘地。

高管們如夢初醒,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狼狽地立刻站起身,連聲道“是,法總”,甚至不敢多看一眼那依偎在一起的兩人,便以最快的速度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露臺,仿佛身後有洪水猛獸。

轉眼間,偌大的露臺上,只剩下他們兩人,和僵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血液都凍僵了的陳雯。

法斯文似乎完全忘了她的存在。

他的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在懷裏的人身上。他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一個鬧覺的孩子,聲音低柔得不可思議:“好了,人都走了。不煩了,嗯?想回家還是就在這兒休息?”

簪冰春在他懷裏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更緊地抱住了他。

他任由她抱著,下巴抵著她的發頂,目光放空地看著遠處林立的高樓,一只手依舊有一下沒一下地、極其輕柔地拍著她的背。

陽光將他們籠罩其中,勾勒出一幅極致親密、卻也極致排他的畫面。那畫面如此和諧,卻又如此具有毀滅性的沖擊力。

陳雯站在原地,手裏還捧著那個變得無比沈重的銀質茶壺。手背上被紅茶濺到的地方,開始泛起細微的紅痕和刺痛。

但那點刺痛,遠遠不及心口那仿佛被重錘狠狠擊碎、又被冰冷的現實碾磨成粉末的萬分之一痛楚。

她終於明白了。

徹徹底底,明明白白。

那些她曾誤讀的、小心翼翼收藏的、甚至暗自竊喜的所謂“特殊對待”,那些她幻想中可以靠近、可以觸碰、甚至可以僭越的瞬間……

在此刻這幅畫面面前,荒謬得像一個一戳就破的、五彩斑斕的肥皂泡。

他不是冰冷,他只是所有的溫暖都只給了一個人。他不是難以接近,他只是拒絕任何除了她之外的靠近。他甚至不是沒有情緒,他只是所有的耐心、溫柔、縱容乃至失控,都只為那一個人預留。

她所以為的界限,其實是她永遠無法想象、更無法跨越的鴻溝天塹。

她連嫉妒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那根本就是兩個世界。

手裏的茶壺終於變得無法承受的重,銀器與托盤發出一聲清脆卻刺耳的碰撞聲響。

這聲響驚動了那邊的人。

法斯文倏地擡起頭,目光如冰冷的箭矢般射來,裏面沒有絲毫方才的溫情,只有被打擾的不悅和冰冷的詢問。

而簪冰春也微微從他懷裏擡起頭,側過臉來看向她。她的眼睛因為剛才埋著而顯得有些水潤朦朧,帶著一絲被打擾的茫然,那張精致得過分的臉上,沒有任何炫耀或得意,只有一種全然的、被寵慣了的理所當然。

陳雯猛地低下頭,血液轟的一下沖上頭頂,又瞬間褪得幹幹凈凈,只剩下冰冷的蒼白。

“對……對不起,法總……我,我這就收拾……”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是語無倫次。

她手忙腳亂地放下茶壺,胡亂地收拾著桌上那些幾乎沒動過的杯盞,手指顫抖得厲害,幾乎拿不穩任何東西。她能感覺到那兩道目光還落在自己身上,一道冰冷審視,一道淡然無意,卻都同樣讓她無所遁形,羞恥得恨不得立刻消失。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端著沈重的托盤,踉蹌著沖下了露臺。

身後,那片陽光燦爛、卻讓她如墜冰窟的空間裏,似乎又恢覆了那種令人窒息的、密不透風的親昵與寧靜。

門在身後合上。

隔絕了所有。

也徹底碾碎了她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可笑的心動。

無聲的驚雷,早已在她胸腔裏炸開,留下滿地狼藉和一片死寂的虛無。

完了。

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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