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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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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降臨

下了飛機,帝都的夜色深沈,高檔小區樓道鋪著吸音地毯,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電梯無聲地抵達高層。法斯文用門卡刷開厚重的防盜門,側身讓胡萍和簪建國先進。屋內燈光應聲而亮,柔和的光線傾瀉而下,照亮了一個對於老兩口而言過於寬敞、明亮、甚至有些“不真實”的空間。光潔得能照出人影的地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柔軟的皮質沙發,泛著金屬光澤的廚房電器……一切都嶄新得像樣板間,也陌生得讓人不敢下腳。

胡萍站在玄關,幾乎有些手足無措,手裏緊緊攥著自己那個洗得發白的舊布包,眼神裏充滿了驚嘆和一種生怕弄臟了什麽的惶恐。簪建國跟在她身後,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但目光快速而沈默地掃視著屋內的一切,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著,像是在評估一個完全超出他認知範疇的領域。

“叔叔,阿姨,以後暫時就住這裏。”法斯文的聲音打破了沈默,他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生活用品都備齊了,缺什麽隨時說。”他示意了一下客廳和臥室的方向。

簪冰春已經脫了外套,挽起袖子,熟門熟路地走向衛生間:“媽,我先去燒點熱水,再把毛巾牙刷什麽的給你們拿出來歸置一下。”她說著就忙活開了,打開櫥櫃,拿出嶄新的拖鞋拆開包裝放在地上,又轉身去檢查冰箱裏的食物儲備,動作利落,像是在努力用這種忙碌驅散父母的無所適從。

胡萍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只是小聲喃喃:“別忙了……冰春,我們自己來就行……”但她還是小心翼翼地換上拖鞋,踩著光滑的地板,每一步都走得很輕。

法斯文看向一直沈默打量著客廳布局的簪建國,邁步走到沙發旁,做了個請的手勢:“叔叔,坐吧。路上辛苦了。”

簪建國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身體略顯僵硬地在柔軟的沙發邊緣坐下,雙手依舊擱在膝蓋上。法斯文在他側面的單人沙發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晶瑩的玻璃茶幾。

短暫的沈默。空氣裏只有簪冰春在廚房燒水、打開櫥櫃的細微聲響。

法斯文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試圖打破這略顯凝滯的氣氛,找了個最尋常的話題開頭:“叔叔,家裏……現在地裏都種些什麽?”

簪建國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楞了一下,才擡起眼,目光對上法斯文的,聲音低沈帶著鄉音:“就……些尋常的。苞米,花生……還有點菜。”他回答得簡短。

“收成還好嗎?”法斯文接著問,語氣很自然,像是真的關心農事。

“還成。”簪建國道,頓了頓,似乎覺得太簡略不好,又補充了一句,“今年雨水不算好,苞米棒子結得小了點。”

法斯文點點頭:“那挺不容易的。”他目光掃過簪建國那雙布滿老繭、指節粗大的手,又問,“平時除了地裏,家裏還養點什麽嗎?我看冰春說以前還養雞?”

提到這個,簪建國的表情稍微活泛了一點:“嗯。養了幾只,下蛋。還有頭豬,年前剛宰了。”他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麽,看向法斯文,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試探,“你們……城裏不吃這些吧?”

法斯文笑了笑,笑容沖淡了些許他身上的距離感:“也吃。只是難得吃到自家養的,味道應該更好。”他語氣很誠懇,沒有半點敷衍或客套。

簪建國看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些虛假的痕跡,但沒找到,於是又“嗯”了一聲,短暫的對話再次陷入沈默。

這時,簪冰春端著兩杯熱水過來,一杯放在父親面前,一杯遞給法斯文。法斯文很自然地接過,指尖無意間碰到她的手,兩人對視一眼,眼神交匯間有種無需言說的默契。

簪冰春對父親說:“爸,喝水。臥室我都看過了,被褥都是新的,洗漱間熱水器開關在這兒……”她又細致地交代起來。

法斯文抿了口水,看著簪冰春忙前忙後,又看向雖然沈默卻認真聽著的簪建國,再次開口,這次話題轉得更近了些:“叔叔阿姨在這邊別拘束,就當自己家。附近超市、菜市場都不遠,明天讓冰春帶你們去熟悉熟悉。或者想出去走走看看,隨時都可以。”

簪建國捧著溫熱的水杯,聽著法斯文的話,又看看女兒,一直緊繃的肩背似乎幾不可察地放松了一毫米。他再次點了點頭,這次,喉嚨裏發出的那聲“嗯”,似乎比剛才多了些溫度。

胡萍也慢慢挪過來,坐在沙發另一頭,聽著他們的對話,眼神裏的惶恐漸漸被一種覆雜的、交織著欣慰和茫然的神色所取代。這個夜晚,在這個過於明亮的陌生房子裏,一種小心翼翼的、笨拙的、卻又實實在在的交流,正在緩慢而艱難地開始。

車門“嘭”一聲輕響關上,將車外那棟亮著溫暖燈光的樓房和樓裏那兩位略顯無措卻滿懷期盼的老人暫時隔開。車子尚未啟動,發動機低沈的嗡鳴在寂靜的地下車庫裏顯得格外清晰。

簪冰春一直強撐著的、在父母面前維持的平靜和從容,在車門關閉的瞬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驟然瓦解。她沒有出聲,眼淚卻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迅速浸濕了臉頰,滴落在她緊緊交握放在膝頭的手背上。

法斯文正準備發動車子,餘光瞥見她低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的模樣,動作立刻停住。他側過身,伸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擡起臉。看到她滿臉的淚痕和通紅的眼眶,他的眉頭瞬間蹙緊,聲音壓低,帶著不容錯辨的緊張和關切:“怎麽了?”指腹急切地擦過她的臉頰,抹去那不斷湧出的溫熱液體,“哪裏不舒服?還是剛才……”他以為是方才的見面哪裏讓她難過了。

簪冰春用力吸了吸鼻子,試圖止住眼淚,卻效果甚微。她搖了搖頭,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不是……沒有不舒服……”她擡起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眼神裏充滿了一種覆雜難言的情緒,是悲傷,是感慨,更是一種巨大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酸澀的幸福,“我只是……只是覺得現在這樣……真好。”

她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下去,像是要將積壓在心底許久的情緒傾吐出來:“真的很好……他們都在……你也在……”她的眼淚流得更兇,聲音裏帶上了清晰的痛苦和困惑,“可是……可是我一想到上輩子……我媽她那個樣子……對我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真的……真的好陌生……我好害怕……”她像是又回到了那個被至親言語刺傷的瞬間,身體微微發抖。

法斯文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他深邃的目光牢牢鎖住她,耐心地等待她情緒稍微平覆。直到她說完,他才極輕地嘆了口氣,伸手將她整個人攬入懷中,讓她的臉頰貼著自己溫暖的胸膛。他的手掌一下下地、輕柔地拍著她的後背。

“阿姨也許……”他開口,聲音低沈而平穩,帶著一種引導她走出牛角尖的冷靜,“那時候,是太過火了。對不對?”他沒有否定她母親的過錯,而是用一種近乎理性的方式幫她重新審視那份傷痛,將極端的情緒拉回到一個可以理解的範疇。

簪冰春在他懷裏抽噎著,聽到他的話,沈默了幾秒,然後重重地、帶著鼻音地“嗯”了一聲,像是承認了這個說法,又像是將那份沈重的委屈暫且放下。

法斯文感覺到她的松動,低下頭,下頜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語氣變得無比柔軟,帶著全然的偏愛和肯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落進她耳朵裏:

“我們冰春,最好了。”

這句話像是一劑最有效的安撫,瞬間熨平了她所有的不安和委屈。她在他懷裏慢慢止住了哭泣,只是肩膀還偶爾因為抽噎而輕輕聳動。他不再說話,只是那樣抱著她,無聲地傳遞著他的溫度和力量。

過了好一會兒,簪冰春才從他懷裏擡起頭,眼睛和鼻尖都紅紅的,看起來有些狼狽,卻奇異地多了幾分真實和脆弱。她看著他,很輕地說:“知道了。”

法斯文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心疼,隨即化為更深沈的溫柔。他再次用指腹擦了擦她濕潤的眼角,確認道:“好點了?”

簪冰春點點頭。

“那回家了?”他問。

“嗯。”她應道。

清晨的街道剛剛蘇醒,陽光稀疏,空氣裏帶著未散盡的涼意。

簪冰春壓低了帽檐,黑色口罩將她大半張臉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清淩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她走在中間,一手微微挽著母親胡萍的胳膊,另一側稍稍落後半步的是沈默的父親簪建國。

胡萍顯然有些無所適從,腳步都帶著幾分遲疑。她的眼睛不夠用似的,左右張望著兩旁擦得鋥亮的櫥窗和高聳入雲的寫字樓,聲音裏帶著怯生生的驚嘆,幾乎是貼著簪冰春的耳朵小聲說:“這樓……咋這麽高呢?脖子仰酸了都望不到頂……”她說著,下意識地把挽著女兒胳膊的手收得更緊了些,像是怕被這陌生繁華的人流沖散。

簪建國則沈默得多,但他微微佝僂的脊背挺得比平時更直些,目光沈靜地落在前方的人行道地磚上,偶爾極快地擡眼掃一下周圍行色匆匆、衣著光鮮的路人,又迅速垂下眼皮,那雙布滿風霜痕跡的手不太自然地揣在舊外套的口袋裏。

“媽,慢點走,看路。”簪冰春感覺到母親的緊張,低聲提醒了一句,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悶。她稍稍調整了一下姿勢,用自己的身體不著痕跡地替母親擋開旁邊一個快步走過的上班族。

“哎,好,好。”胡萍連忙應著,註意力又被路邊一家燈火通明、擺滿精致糕點的面包店吸引了過去,“冰春,你看那玻璃櫃裏擺的,白白軟軟的,那是啥?聞著怪香的……”她扯了扯女兒的袖子。

“是面包。”簪冰春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耐心解釋,“一種點心。媽你想嘗嘗嗎?我去買。”

“不不不,”胡萍立刻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看看就行,看看就行……肯定貴得很……”她壓低聲音,“那一點夠買多少斤白面了……”

簪冰春沒堅持,只是挽著母親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個公交站臺,巨大的廣告牌上正好是某個女明星代言的護膚品海報。胡萍瞇著眼看了看,又扭頭看看身邊捂得嚴實的女兒,忽然嘆了口氣:“我閨女比畫上這人俊多了……就是這整天捂著臉,憋得慌不?”

簪冰春笑了笑,眼睛彎起:“沒事,習慣了。不捂著,怕被人認出來,麻煩。”

一直沈默的簪建國忽然開口,聲音低沈,帶著濃重的鄉音,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這附近……有賣煙絲的嗎?我帶的那點快抽完了。”

簪冰春楞了一下,隨即點頭:“有的,爸。前面拐角好像有個小超市,應該有。等會兒我帶您去看看。”

“嗯。”簪建國應了一聲,又不說話了。

陽光漸漸變得有些刺眼。簪冰春下意識地又壓了壓帽檐,確保沒有一絲頭發露出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父母對這座城市的小心翼翼和格格不入,也能感受到自己與他們之間那層無形的、因多年分離和截然不同的生活軌跡而生成的隔膜。她盡力地想讓他們自在些,指著一家看起來不錯的早餐店:“爸媽,餓了嗎?要不咱們去吃個早飯?這家的豆花和油條聽說不錯。”

胡萍立刻說:“回家吃吧?多浪費錢……”

“不浪費,”簪冰春輕聲打斷她,語氣溫柔卻堅定,“嘗嘗鮮嘛。我也好久沒吃這邊的早餐了。”

她帶著他們走向那家店面,步伐不快,始終留意著父母是否跟得上,是否適應這人流。她就像一座沈默的橋,連接著身後那個她出生長大的、簡單甚至貧瘠的世界,與眼前這個她如今身處其中、光鮮亮麗卻又必須隱藏自己的世界。帽子和口罩是她的盔甲,也是她與過往之間一道可見又不可見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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