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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苦後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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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苦後甜

黃浦江的風帶著水汽和夏末的微涼,吹拂過喧囂的步行道。霓虹燈牌與對岸陸家嘴的璀璨光華交織,將夜色渲染得光怪陸離。人潮摩肩接踵,各種方言、笑聲、食物的叫賣聲混雜成一片沸騰的背景音。

簪冰春一手舉著一根剛炸出來的、金黃酥脆還滋滋冒著油泡的裏脊肉串,吃得嘴唇油光發亮,另一只手被法斯文緊緊攥在掌心。他今天沒穿那些一絲不茍的西裝,簡單的黑色T恤和長褲讓他身上的疏離感淡了不少,只是那出眾的相貌和通身的矜貴氣場,依舊與這煙火氣十足的市井環境有些格格不入。

“哇!這個好好吃!”簪冰春被路邊一個賣鐵板豆腐的小攤吸引,拉著法斯文就擠了過去。鐵板上豆腐被煎得兩面焦黃,撒上厚厚的辣椒粉、孜然、蔥花,香氣霸道地直往鼻子裏鉆。

“老板,來一份!多放辣!”簪冰春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滋啦作響的豆腐,下意識舔了舔嘴唇。

法斯文沒說話,只是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臂虛環著她,隔開擁擠的人流。他目光掃過那泛著油光的鐵板和攤主忙碌的手,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卻不是因為嫌棄,而是像在評估這食物的火候和調料配比。

老板麻利地將豆腐裝進紙碗,遞過來。簪冰春剛要接,法斯文已經先一步伸手接過,同時把錢遞了過去。他拿著那碗滾燙的豆腐,卻沒立刻給她,而是低頭吹了吹氣,然後用竹簽小心地戳起一小塊,遞到她嘴邊。

“燙,慢點。”他聲音不高,淹沒在嘈雜裏,但目光卻專註地落在她唇上。

簪冰春就著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被燙得直吸氣,卻滿足地瞇起眼:“嗯!好吃!辣得好過癮!”她順手就把自己吃了一半的裏脊肉串遞到他嘴邊,“你嘗嘗這個!”

法斯文沒有任何猶豫,就著她咬過的竹簽位置,低頭就咬了一大口,慢條斯理地咀嚼著,點了點頭,評價道:“肉腌得還行,火候過了點。”

“就你挑剔,”簪冰春嗔怪地瞪他一眼,自己又戳起一塊豆腐,吹了吹,遞到他嘴邊,“那你嘗嘗這個豆腐火候怎麽樣?”

法斯文從善如流地張嘴接過,舌尖不經意地掠過竹簽尖端,仔細品味了一下:“外焦裏嫩,可以。辣椒用的是陜西秦椒,香大於辣,適合你。”他分析得頭頭是道,仿佛在品鑒米其林。

簪冰春被他逗笑,又餵他吃了一口自己手裏的裏脊肉:“好吃就行了嘛,哪那麽多講究。”

兩人就這麽順著人流慢慢往前走,看到一個賣冰粉的小推車,簪冰春又走不動道了。“要一碗!多加點山楂片和葡萄幹!”

法斯文付錢,接過那碗淋著紅糖水、堆滿各種配料晶瑩剔透的冰粉。他沒給她,而是自己拿著小勺,舀起一勺,確認了一下溫度和甜度,才遞到她嘴邊。

簪冰春張嘴吃下,冰涼爽滑的口感瞬間驅散了剛才吃辣的熱氣,她舒服地嘆了口氣:“哇……活過來了……”她自然地就著他的手,又吃了幾口,然後才接過碗和勺子,自己吃了起來,順便舀起一勺遞到他唇邊:“你也吃,解辣。”

法斯文低頭含住勺子,舌尖卷走冰粉,目光卻始終沒離開她吃得滿足的側臉。

“你看那個!”簪冰春忽然用胳膊肘碰碰他,指著旁邊一個排長隊的小攤,“芝士烤榴蓮!我想吃!”

法斯文的視線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看到那烤得焦黃拉絲的芝士和榴蓮混合的濃郁氣味,眉頭終於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松開。“……你去買,我在這兒等你。”他對榴蓮的味道實在敬謝不敏。

簪冰春笑嘻嘻地跑去排隊。法斯文就站在原地等著,目光始終追隨著她雀躍的背影,看著她跟攤主比劃著要加雙倍芝士,臉上沒什麽表情,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卻柔和得不可思議。

等她端著一盒熱氣騰騰、味道驚人的烤榴蓮跑回來,獻寶似的舉到他面前時,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就著她遞過來的勺子,極小極快地嘗了一點邊緣的芝士部分。

“怎麽樣?”簪冰春期待地看著他。

法斯文面不改色地咽下去,評價得極其勉強:“……芝士品質一般。”

簪冰春噗嗤笑出聲,也不勉強他,自己心滿意足地大口吃起來,一邊吃一邊含糊地評價:“明明就很好吃……不懂欣賞……”

法斯文沒反駁,只是伸手,用指腹輕輕擦掉她嘴角沾上的一點芝士碎屑,然後極其自然地將那點碎屑抹在了旁邊的紙巾上。

江風吹過,帶來遠處輪船的汽笛聲。簪冰春吃完了最後一口榴蓮,心滿意足地靠在他身上,打了個小小的飽嗝。法斯文的手臂環過她的肩膀,將人攬緊,避開一個奔跑打鬧的孩子。

“飽了?”他低頭問,聲音融在晚風裏。

“嗯!”簪冰春重重點頭,仰起臉看他,眼睛被燈火映得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星,“下次我們還來,把那條街也吃完!”她指著更遠處燈火通明的小吃街。

法斯文看著她發光的眼睛,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清晰的弧度。

“好。”他應道,握緊了她的手,穿過熙攘的人群,走向更深的、飄散著各種食物香氣的夜色裏。

淩晨三點半的空氣凝滯而冰冷,像一塊透明的玻璃。法斯文悄無聲息地翻身下床,沒有驚動身邊深陷夢鄉的簪冰春。他赤腳踩過柔軟的地毯,推開落地玻璃門,走上陽臺。深夜的都市只剩下零星燈火和遙遠模糊的車流聲,一種近乎真空的寂靜包裹著他。

他靠在冰冷的金屬欄桿上,從睡褲口袋摸出煙盒,磕出一根,叼在唇間。哢噠一聲,火苗竄起,映亮他毫無表情的側臉和眼底深沈的夜色。他深吸一口,灰白的煙霧緩緩吐出,融入冰冷的空氣裏。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幽白的光刺眼。是一條短信,沒有稱呼,只有一串熟悉的、卻令人極度厭煩的號碼,和一行歇斯底裏的文字:法斯文!你要是不來找我,我現在就死給你看!

煙蒂在指間被猛地捏緊,火星簌簌落下。他沒有立刻回覆,而是緩緩轉過頭,目光穿透玻璃門,落在臥室床上那個模糊的、安穩起伏的輪廓上。看了足足十幾秒,直到指尖的煙燒灼到皮膚,帶來細微的刺痛。

他才收回目光,低頭,在手機屏幕上極其冷靜地敲下兩個字:地址。

那邊幾乎秒回,一個地址彈出來:海市大橋。

法斯文掐滅煙,扔進角落的垃圾桶。他甚至沒有換下身上那身昂貴的絲質睡衣,直接抓起車鑰匙,身影悄無聲息地滑入電梯,消失在冰冷的金屬門後。

引擎低吼著撕裂淩晨的寂靜,跑車如同暗色的幽靈疾馳在空曠的街道上。海風的氣味越來越濃,帶著鹹腥和涼意。

海市大橋橫亙在漆黑的海面上,燈火通明,卻空曠得嚇人。橋中央,一個單薄的身影憑欄而立,夜風吹得她長發淩亂飛舞,單薄的裙子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瑟瑟發抖的輪廓。是裴夜。

聽到刺耳的剎車聲,她猛地回過頭。眼眶通紅濕潤,臉上淚痕交錯,妝容早已花得一塌糊塗。看到從車上下來、穿著睡衣卻依舊挺拔冷峻的法斯文,她像是瀕死的人抓到浮木,跌跌撞撞地跑過去,不由分說地一把死死抱住他的腰,臉埋進他冰冷的絲綢睡衣裏,聲音破碎不堪,帶著劇烈的顫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為什麽這麽喜歡你,這麽愛你……我只知道我看到你和她那麽甜蜜的時候,我這裏……”她抓著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裏心跳失序狂跳,“……難受得快要死掉了……我從不對你發脾氣,我那麽聽話……但她為什麽可以?她憑什麽可以對你發脾氣可以兇你可以讓你那麽縱容?!法斯文……我好愛你……我真的不能沒有你……”

法斯文身體僵硬得像一塊鐵。他能感受到她眼淚的熱度和身體的顫抖,但他眼底只有一片冰冷的厭煩。他試圖推開她,手臂剛用力,裴夜就發出一聲更淒厲的嗚咽,抱得更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腰間的皮肉。

“斯文……你不要推我……求求你……別推開我……”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語無倫次地哀求。

法斯文的耐心終於徹底耗盡。他眼底閃過一絲狠戾,手臂猛地用力,不是推開,而是幾乎用蠻力將她從自己身上撕扯下來,力道之大讓裴夜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差點摔倒在地上。

“裴夜,”他開口,聲音比此刻的海風更冷,沒有任何情緒,像法官宣讀判決,“我不喜歡你了。”

這句話像一把冰錐狠狠刺穿裴夜的心臟,她猛地擡頭,臉上血色盡失。

“別再打擾我,”他繼續,每個字都清晰、冰冷、不容置疑,“別再找我,更別用死威脅我。懂了嗎?”他的目光像兩把淬毒的匕首,直直釘在她臉上。

裴夜看著他絕情的臉,忽然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扭曲笑容,眼淚卻流得更兇:“法斯文……你真的……真的要和她結婚嗎?”

法斯文沒有任何猶豫,下頜線繃緊,點頭:“不然呢?”反問得理所當然,甚至帶著一絲對她問出這個問題的嘲諷。

裴夜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緩緩地、絕望地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嘆息:“你走吧……”

法斯文聞言,立刻轉身,沒有絲毫留戀,朝著跑車走去。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裴夜眼中閃過徹底的瘋狂和絕望,她猛地轉身,手腳並用地就要往大橋的欄桿上爬,作勢要翻越跳下去。

她的動作快,法斯文的動作更快。幾乎在她腳尖離地的瞬間,他已經像獵豹一樣猛地折返,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粗暴地將她從欄桿上拽了下來,狠狠摜在冰冷的水泥橋面上!動作沒有絲毫憐香惜玉,只有阻止麻煩的利落和冷酷。

裴夜摔在地上,膝蓋和手肘傳來劇痛,但她仿佛感覺不到,只是癱坐在那裏,抱住法斯文的腿,放聲痛哭,哭聲淒厲得劃破淩晨的寂靜。

“你能不能別這樣?”法斯文站著,任由她抱著自己的腿,聲音裏是壓抑到極致的煩躁和厭惡,“裴夜,我不想說難聽話。”

他從睡衣口袋裏拿出手機,無視裴夜崩潰的哭喊,熟練地撥通了一個號碼。電話很快被接起。

“李醫生,”他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像在安排一件與己無關的公事,“海市大橋,中段。裴夜情緒很不穩定,有自殺傾向。麻煩你立刻過來接手。”他報出精確位置,然後直接掛了電話。

他低頭,看著依舊死死抱著他腿、哭得渾身發抖的裴夜,眼神裏沒有一絲溫度,只有徹底劃清界限的冰冷。

“裴夜,”他開口,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我只能幫你到這裏了。”

說完,他用力抽出自己的腿,不再看她一眼,轉身走向跑車。引擎再次轟鳴響起,車子毫不留戀地駛離,尾燈迅速消失在大橋的盡頭,只留下癱坐在冰冷地面上、哭得撕心裂肺的裴夜,和遠處漸漸傳來的、屬於心理醫生的車聲。

厚重的窗簾縫隙裏漏進幾縷慘白的晨光,切割開客廳內渾濁的空氣。煙味,濃重得幾乎凝成實質,辛辣、苦澀,沈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角落,嗆得人喉嚨發緊。

簪冰春赤著腳走出臥室,被這撲面而來的煙味刺得微微蹙眉。視線適應了昏暗的光線,她立刻看到了沙發上那個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輪廓。

法斯文深陷在沙發裏,身上還是那身絲質睡衣,此刻卻顯得皺巴巴,失去了所有挺括。他微微佝僂著背,肘關節支在膝蓋上,指間夾著的煙已經快要燃到盡頭,積了長長一截灰燼,搖搖欲墜。他面前的玻璃茶幾上,煙灰缸早已不堪重負,堆成小山的煙蒂溢出來,散落在桌面,像一場無聲戰爭後狼藉的殘骸。

他聽到腳步聲,極其緩慢地擡起頭。眼底是密布的血絲,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個人透著一股被徹夜煎熬後的、從骨子裏滲出的疲憊和憔悴。

他的嘴唇幹裂,動了動,發出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冰春……”僅僅兩個字,都帶著粗糲的痛感。

簪冰春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揪緊了。她沒有問發生了什麽,沒有抱怨這嗆人的煙味,只是快步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冰涼的礦泉水,擰開,遞到他面前。

“怎麽了?”她問,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

法斯文沒有立刻接水,而是擡起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深深地望著她。那眼神覆雜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翻滾著難以言喻的沈重、後怕、以及一種近乎孤註一擲的祈求。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接過水瓶,冰涼的觸感讓他指尖顫了顫。他仰頭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水流似乎稍稍潤澤了那幹涸嘶啞的喉嚨。

他放下水瓶,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短暫地出現在他憔悴的臉上,顯得格外脆弱,又帶著一種奇異的解脫。他伸出手,握住簪冰春的手,他的手心冰涼,甚至有些潮濕。

“你願意嫁給我嗎?”他問。聲音依舊沙啞,卻異常清晰,沒有任何鋪墊,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甚至不像一個問句,更像是一句從肺腑深處擠壓出的、精疲力盡的確認。

簪冰春楞住了。不是因為問題本身,而是因為他問出這個問題時的狀態——像是在深淵邊緣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迫切地需要她的答案來錨定自己。

她沒有絲毫猶豫,俯身湊近他,目光直直地看進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深處,聲音清晰而堅定,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我願意,法斯文。”

簡單的五個字。法斯文像是被瞬間擊中了。他眼眶猛地一紅,迅速泛起一層清晰的水光,他極力克制地吸了吸鼻子,試圖將那洶湧的情緒壓回去,下頜線繃得死緊,微微顫抖。

他另一只空著的手猛地擡起,緊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聲音哽咽破碎,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交付一切的瘋狂:“冰春……只要你說句愛我喜歡我……我把我的命都給你……”

簪冰春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臟疼得發酸。她沒有喊痛,反而伸出另一只手,輕輕覆蓋在他緊抓著自己手臂的手背上,指尖溫柔地撫過他那因為用力而泛白的指節。

她笑了笑,那笑容溫暖而明亮,像刺破這濃重煙霧和陰霾的陽光:“法斯文,我不要命。”她停頓了一下,註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無比認真,“我要你。”

法斯文的呼吸驟然停滯了一瞬,抓住她手臂的手猛地松開,轉而捧住她的臉,拇指極其珍惜地、一遍遍摩挲著她的臉頰,眼底的血色和水光交織在一起,情緒翻騰得厲害。

“我們這一路……”他開口,聲音啞得幾乎只剩氣音,帶著無盡的酸楚和疲憊,“……好苦。”

簪冰春任由他捧著自己的臉,感受著他指尖輕微的顫抖。她臉上的笑容未減,反而帶上了幾分歷經風雨後的通透和溫柔。她就著他剛才喝過的水瓶,自己也喝了一小口冰水,然後看著他,輕聲說:

“先苦後甜,”她頓了頓,語氣篤定,“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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