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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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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冰春蒙著被子,在一片黑暗和屬於自己的溫熱呼吸裏,聽著外面姵姐指揮人分發東西的細微動靜,心口那點酸澀的餘波還在輕輕蕩漾。她猛地掀開被子,坐起身,抓過床尾那只安靜如雞的手機。

指尖在屏幕上懸停片刻,帶著一種破罐破摔又豁出去的勁兒,她開始操作——把那個拉黑刪除的號碼,又從黑名單裏一個個拖了出來。微信好友申請?通過。

做完這一切,她重新塞好耳機,指尖在通話記錄裏找到最新那個陌生號碼,撥了回去。

只響了一聲,立刻被接通。

速度快得仿佛電話那頭的人,根本就是寸步不離地守著手機,所有註意力都凝縮在這一條可能出現的連線上。

“餵。”法斯文的聲音立刻傳來,比之前更加沙啞,緊繃得像一根拉到極致的弦,裏面混雜著未散的焦躁、一絲不確定的期待,和一種屏住呼吸的小心翼翼。

簪冰春沒給他鋪墊的機會,開門見山,聲音透過麥克風,帶著剛睡醒的微啞和一種故意的、拿捏得恰到好處的冷淡:

“法斯文。”

“我不會回去的。”她宣布,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死寂,只能聽到他驟然加重的呼吸聲,那根弦似乎下一秒就要崩斷。

然後,簪冰春才慢悠悠地、帶著點挑釁又像是不經意地,扔出下一個選項:

“要麽,你來找我。” 她頓了頓,仿佛在給他思考的時間,又像是在欣賞他可能的反應,然後才拋出最後一個、聽起來最不像選擇的選擇: “要麽,我們就繼續吵。”

說完最後一句,她微妙地停頓了一下,才用一種近乎施恩般的、輕飄飄的語氣補充道,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我給你臺階了,法斯文。”

電話那頭是長達近十秒的、令人窒息的沈默。仿佛能聽到他大腦處理這突如其來的轉折時,cpu高速運轉甚至快要燒掉的嗡鳴。

然後——

“嗯。”

一聲極其短促、低沈、卻像是驟然卸下了千斤重擔的回應從耳機裏傳來。沒有猶豫,沒有質疑,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脾氣,幹脆利落得驚人。

緊接著,就是他那邊傳來窸窣的動靜和快速敲擊鍵盤的聲音,伴隨著他恢覆了些許冷靜、卻依舊帶著急迫的語調:“我現在買票。最近的航班是……”

“等等等!”簪冰春立刻打斷他,語氣裏帶上了一點真實的、沒好氣的笑意,又趕緊憋住,“誰讓你現在買了?”

法斯文的動作停住,疑惑地:“……嗯?”

簪冰春翻身下床,趿拉著鞋子走到屋裏那張破舊的小木桌旁,從自己隨身帶的背包裏翻出便簽紙和一支筆。

“你先別管機票,”她一邊說著,一邊拿著紙筆走到院子裏。

下午的陽光正好,昨晚和今天早上剛收到零食和糖果的孩子們還沒散開,正在院子裏追逐打鬧。看到簪冰春出來,立刻又呼啦啦地圍了上來。

“姐姐!”“姐姐你看我的糖!”

簪冰春蹲下來,晃了晃手裏的紙筆,臉上露出一個溫柔又帶著點狡黠的笑容:“來,小朋友們,姐姐幫你們實現願望好不好?你們想要什麽禮物?寫在紙上,或者告訴姐姐,姐姐幫你們記下來。”

孩子們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發出了難以置信的驚呼。他們七嘴八舌地開始嚷嚷,有的想要新書包,有的想要遙控汽車,有的想要漂亮的裙子和鞋子,還有一個最小的女孩細聲細氣地說想要一個永遠不會壞的洋娃娃。

簪冰春極其耐心地一個個問,一個個記,娟秀的字跡很快寫滿了好幾張便簽紙。她甚至還讓一個會畫畫的孩子在旁邊畫下了他想要的“能變形的恐龍機器人”。

做完這一切,她拿起手機,對著那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畫得歪歪扭扭的願望清單,哢嚓哢嚓拍了好幾張清晰的照片。

然後,她重新對著耳機麥克風,語氣變得理直氣壯,甚至帶著點指揮的味道:

“法斯文。”

“嗯,我在。”他立刻回應,背景音安靜得出奇,顯然在全神貫註地聽。

“給我買點東西。”她命令道。

“買什麽?”他問,沒有任何遲疑。

簪冰春沒說話,只是手指輕點,將那幾張照片通過微信,原圖發送了過去。

幾乎是發送成功的下一秒,耳機裏就傳來他明顯楞了一下、隨即壓抑不住的一聲極低極沈的笑聲,那笑聲裏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如釋重負的愉悅和無限的縱容。

他甚至還仔細看了看圖片,帶著笑意評價了一句:“這恐龍畫得……挺抽象。”

簪冰春沒理他的調侃,繼續下達指令,語氣更加理所當然:“還有,多買點衣服。男孩女孩的都要,按不同年紀,從裏到外,從上到下,鞋襪帽子都配齊。料子要軟和,穿著舒服的。”

她頓了頓,想起王奶奶,補充道:“再給老人買幾身暖和柔軟的衣服,還有厚實的棉被。”

電話那頭,法斯文聽著她一條條清晰無比、宛如采購總監下達任務般的指令,非但沒有絲毫不耐煩,那低沈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他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模樣——一定微揚著下巴,眼睛裏閃著光,指揮若定,仿佛在部署什麽重大戰役。

他幾乎是帶著享受般地聽完她的所有要求,然後才幹脆利落地應道:

“行。”

一個字,擲地有聲,承載著毫無底線的應允和幾乎要溢出來的寵溺。

仿佛她要的不是一堆瑣碎的兒童物品和衣物,而是天上的星星。而他,正準備立刻去摘。

簪冰春還沒完全從那句“行”裏回過神,電話那頭已經傳來了新的動靜。不再是漫不經心的慵懶,而是某種高效運轉的、近乎淩厲的節奏。

指尖敲擊機械鍵盤的清脆聲響變得密集而急促,仿佛不是在瀏覽購物網站,而是在指揮一場多線作戰的金融狙擊。緊接著,是他清晰冷冽的語調配對了某種智能設備,語速快且精準,不容絲毫錯漏:

“Alexa,”他喚了一聲,背景音裏傳來一聲輕微的響應提示音,“新清單。最高優先級。”

“記:兒童春秋裝套裝,身高100cm到140cm,男女款各十套,面料要求純棉或優質莫代爾,A類標準,顏色避開熒光色系。” “記:兒童運動鞋,尺碼範圍對應以上身高,男女款各十雙,透氣網面,防滑鞋底。” “記:兒童棉襪,對應尺碼,純棉,三打。” “記:兒童繪本,適齡3-10歲,中英文均可,題材覆蓋自然科普、童話故事、行為習慣,采購五十冊。” “記:兒童繪畫工具套裝,安全無毒認證,采購二十套。” “記:老年人純棉內衣套裝,尺碼L和XL,淺色系,采購五套。” “記:老年人加厚羽絨服,尺碼XL,深色,一件。” “記:羊毛絨毯,加厚款,采購五條。”

他一條接一條地報著,思維縝密,甚至補充了她都沒想到的細節,比如繪本和畫具。那不是在簡單地執行任務,而是在以一種他習慣的方式,將她的要求迅速拆解、量化、並提升到極致。

簪冰春握著手機,楞在原地,院子裏孩子們的嬉鬧聲仿佛都成了遙遠的背景音。她只是讓他“多買點衣服”,他卻像是在給一支小型孤兒院采購全年物資。

鍵盤聲暫歇,他似乎是切換了界面,對著電腦另一端的人下達指令,語氣恢覆了那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李助理,三分鐘內,我要看到國內所有高端兒童及老年用品供應商的緊急聯絡目錄。通知采購部,立刻組建臨時小組,專門處理這份清單。所有物品要求二十四小時內完成采購、質檢和打包。物流方案單獨報給我,必須直達指定地點,全程溫控和防損。”

吩咐完,他才似乎重新將註意力放回通話上,背景裏那些高效運轉的聲音略微降低,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對著麥克風,聲音裏那絲縱容的笑意又回來了,還帶上了一點邀功般的、懶洋洋的調子:

“聽見了?正在買。”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麽,語氣變得有些微妙,帶著點嫌棄又不得不問的勉強,“……那些小崽子的身高體重,有更精確的數據麽?還有奶奶的具體尺寸?買錯了麻煩。”

沒等簪冰春回答,他似乎又自行否決了這個麻煩的念頭,自顧自接了下去:“算了,我讓他們按覆蓋面最廣的尺碼配。多的就當囤貨。”

然後,他的聲音壓低了些,註意力似乎完全集中到了她身上,那點剛剛用於處理“公務”的冷冽迅速褪去,被一種更加私密的、帶著灼熱溫度的關註所取代:

“你呢?”他問,聲音透過電流傳來,絲絲縷縷,纏繞著她的耳廓,“簪冰春,你的臺階我下了,東西我也買了。”

他的語調慢了下來,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暗示和一絲危險的溫柔:

“現在,是不是該輪到我了?”

簪冰春還沈浸在他那邊高效得近乎恐怖的采購風暴聲中,被他這句低沈而危險的、帶著赤裸裸暗示的問話猛地拽回了神。

“你呢?” “現在,是不是該輪到我了?”

耳機裏,他的聲音像帶著鉤子,精準地刮過她的耳膜,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樣子——大概已經靠回了椅背,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那雙桃花眼微瞇著,透過屏幕,穿透千裏,牢牢鎖定了她,裏面翻湧著被短暫壓抑後更顯洶湧的占有欲和某種亟待兌現的“報酬”訴求。

院子裏的陽光好像忽然變得有些燙人,孩子們嬉笑跑動的聲音也仿佛隔了一層膜。簪冰春下意識地舔了一下有些發幹的嘴唇,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了幾下。她太清楚他話裏的“輪到我了”意味著什麽,那是他索要關註、索要順從、索要一切的方式。

但她現在,偏偏不想讓他那麽輕易得逞。

她眼波微轉,故意忽略了他話裏那灼人的溫度,聲音放得輕飄飄的,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讓人抓狂的無辜和理直氣壯:

“你什麽你?”她甚至輕輕哼了一聲,像只撓了人還覺得自己委屈的貓,“法斯文,東西還沒送到呢,誰知道你是不是畫大餅?誰知道你買的合不合適?萬一尺碼不對,款式孩子們不喜歡,那算什麽臺階?”

她頓了頓,仿佛給了他沈重一擊,又慢悠悠地補充道,每個字都像是在挑戰他的耐心:“等東西到了,驗收合格了,再說……輪不輪到你的事。”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了一種極其恐怖的寂靜。

仿佛能聽到他腦內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的嗡鳴。鍵盤聲、吩咐助理的聲音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他驟然變得沈重、壓抑的呼吸聲,一下,一下,敲打在死寂的線上。

簪冰春幾乎能感覺到他額角暴起的青筋和驟然陰沈的臉色。

幾秒鐘後,他笑了。

是一種極其短促、冰冷、帶著濃濃戾氣和被氣瘋了的笑。

“簪、冰、春。”他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念出她的名字,聲音危險得像是暴風雨前的死寂,“你跟我玩驗收?嗯?你當我是什麽?給你跑腿還包售後的?”

他的音量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難以置信:“我現在喊人回來!東西一件都別想要!”

吼完,又是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氣聲證明著他此刻瀕臨爆炸的情緒。

簪冰春對著空氣,無聲地撇了撇嘴,一點也不怕。她甚至有點想笑。她知道,他也就嘴上兇。

果然,沒等她再開口,耳機裏傳來他極其煩躁地、猛地一把抓起什麽又重重頓下的聲,可能是那杯可憐的威士忌,然後是他在房間裏暴躁踱步的細微聲響。

踱了大概三四圈,他的腳步停了。

呼吸似乎勉強平覆了一點,但聲音依舊硬邦邦的,像是從牙縫裏硬擠出來的,充滿了極度不情願卻又不得不低頭的憋屈:

“……行。” 他惡聲惡氣地,像是在宣讀屈辱條約: “老子給你售後!”

“尺碼不對老子的換!款式不喜歡老子的重新買!送到你滿意為止!”

“這樣總行了吧?!啊?!”

他幾乎是吼著問出最後一句。

簪冰春終於忍不住,對著灼熱的陽光,唇角彎起一個得逞的、極其明媚的笑容。她知道,這一局,她又贏了。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麽得意,帶著一點施舍般的語氣:

“嗯……這還差不多。”她頓了頓,像是大發慈悲,“那……暫時算你半個臺階吧。”

“半個?!”法斯文的聲音瞬間又拔高了八度,難以置信地重覆,仿佛受到了巨大的侮辱。

“不然呢?”簪冰春立刻懟回去,語氣嬌蠻,“誰讓你剛才兇我?還罵人?分手!”

電話那頭徹底沒聲了。

估計是被她這顛倒黑白、倒打一耙的本事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沈默。

久到簪冰春以為他是不是真的氣暈過去了。

然後,她聽到他極其深長地、沈重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吐出來。仿佛用盡了畢生的涵養,才把那股快要沖天的邪火硬生生壓回了丹田。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充滿了某種認命般的、咬牙切齒的隱忍,和一絲……委屈?

“簪冰春,”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你真是……”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她,最終,所有翻騰的情緒只化作一句帶著濃濃鼻音、別扭至極的妥協:

“……我真是欠了你的。”

“受著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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