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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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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輩子

簪冰春洗完澡,掀開被子,爬上床。水汽未散的微涼身體陷進柔軟床鋪。簪冰春閉上眼。法斯文側躺過來,手臂撐著頭,目光沈沈地鎖著她安靜的側臉。黑暗中,他的聲音很低,像怕驚擾了什麽:“冰春……那些年……你好嗎?”

簪冰春眼睫猛地一顫,沒有睜眼。嘴角卻極其緩慢地、艱難地向上扯動,形成一個無比苦澀的弧度。她搖頭,發絲在枕上摩擦出細微聲響,聲音幹澀沙啞,帶著無法掩飾的破碎:“我不好,法斯文……” 她重覆,像確認一個殘酷的事實,“我不好。”

法斯文的心臟像被這句話狠狠攥住、揉碎!他沒有任何猶豫,手臂猛地探出,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整個身體強行攬進自己滾燙的懷裏!緊緊箍住!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填補那些缺失的年歲。

簪冰春的臉被迫貼著他劇烈起伏的胸膛,聽著那急促的心跳。壓抑許久的恐懼和質問終於沖破喉嚨,帶著尖銳的痛楚:“你為什麽要替我擋槍?!”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身體在他懷裏繃緊、發抖,“你死掉了……我怎麽辦?!你告訴我……我怎麽辦啊?!” 淚水瞬間失控,滾燙地浸透他胸前的睡衣。

法斯文的下頜線繃得像巖石。他低下頭,滾燙的唇帶著無盡的疼惜和沈重,用力印在她冰涼的額頭上。那吻像烙印,帶著灼熱的承諾和痛楚:“我愛你,冰春……” 他的聲音沙啞低沈,每個字都像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帶著血淋淋的真誠,“很愛很愛……我不想看見你死……一眼都不想……”

“那就讓我去死!” 簪冰春猛地在他懷裏擡起頭,淚水模糊的眼裏是絕望的瘋狂和報覆般的嘶喊,“讓你痛苦!讓你也嘗嘗那種……活著不如死掉的滋味!” 她像受傷的幼獸,發出最尖銳的悲鳴。

法斯文的身體瞬間僵住!箍著她的手臂像鐵箍般收緊,勒得她幾乎窒息。那雙總是銳利或含笑的眼眸深處,翻湧起巨大的、無措的痛苦漩渦——讓她死?他做不到!讓她繼續承受這種生不如死的痛苦?他更做不到! 這個無解的死結像毒蛇纏繞住心臟,絞得他無法呼吸。喉嚨像被滾燙的鉛塊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死寂在黑暗中蔓延,只有簪冰春壓抑不住的抽泣和他沈重如擂鼓的心跳。

幾秒漫長的沈默後,法斯文猛地將臉埋進她帶著濕氣的發頂,聲音悶悶地、帶著一種近乎逃避的疲憊和脆弱,強行截斷了這令人窒息的話題:“我們睡覺吧……”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力氣才擠出下一句,聲音模糊不清,“好困……” 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簪冰春的身體在他懷裏僵硬了片刻。她沒有再說話,只是猛地用力,掙脫了他一部分的禁錮,決絕地背過身去。冰冷的脊背對著他。

法斯文的手臂立刻追了上去,像藤蔓般重新纏繞住她的腰肢,將她冰冷的後背緊緊貼回自己滾燙的胸膛。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手臂收攏,用身體的溫度和力量,無言地宣告著絕不放手。黑暗中,只有兩人紊亂的呼吸和簪冰春身體無法抑制的、細微的顫抖。

後半夜。法斯文動作極輕地掀開被子下床。隨意抓起一件外套套上。沒看床上背對著他、呼吸不穩的身影,徑直出門。

引擎低沈轟鳴劃破寂靜。車子停在陌生公寓樓下。法斯文甩上車門,身體重重靠上冰冷車身。指尖“啪”地一聲點燃打火機,橘色火苗跳躍,映亮他緊繃的下頜。他深吸一口點燃的煙,辛辣氣息直沖肺腑。擡頭,目光精準鎖定樓上某個亮著燈的窗口。煙霧繚繞中,眼神晦暗不明。

沒等太久。單元門開。裴夜穿著單薄睡衣,踩著拖鞋沖出來。臉上淚痕未幹,在昏暗燈光下清晰反光,眼眶紅腫。她停在幾步外,看著他,沈默。

法斯文吐出煙圈,視線掃過她狼狽的臉,心底翻騰起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煩躁的“不平衡”。他先開口,聲音在夜風裏有些冷硬:“裴夜,別跟別人一樣……欺負自己。”

這句話像戳破偽裝。裴夜的眼淚瞬間決堤,洶湧滾落。她用力吸著鼻子,卻止不住抽噎,聲音破碎顫抖:“斯文……你愛我嗎?”

法斯文夾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沈默幾秒,直視她淚眼,清晰搖頭:“從未。” 語氣毫無波瀾。他頓了頓,補充道,每個字都像淬火的鐵釘砸下:“而且,我做不到同時愛上兩個人。” 他再次停頓,仿佛在確認一個不容置疑的真理,聲音更沈,“我愛她。”

裴夜的哭聲陡然放大,帶著絕望的控訴:“你不愛我……為什麽和我在一起?!”

法斯文再次搖頭,動作帶著一絲疲憊的不耐煩。他無法解釋前世因果。

裴夜猛地擡起頭,淚水糊了滿臉,聲音尖銳:“那我呢?!我算什麽?!”

法斯文喉結滾動。他煩躁地將吸了一半的煙狠狠摁熄在腳下冰冷的地面上,火星瞬間湮滅。聲音低沈,帶著終結的意味:“裴夜,生活愉快。” 這是告別,也是驅逐。

裴夜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聲音帶著卑微的乞求:“斯文……你能……再抱抱我嗎?就一下……”

法斯文眼神驟然冷硬,沒有絲毫猶豫,再次搖頭,斬釘截鐵:“不能。” 他站直身體,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和責任感:“我為她放下一切名和利,” 他盯著裴夜,像是在宣示,也像是在提醒自己,“自然也能為她收心。” 他頓了頓,聲音更沈,“我答應過她,不和其他異性過於親密。” 這是底線。

裴夜看著他毫無轉圜餘地的眼神,最後的希望破滅。她擡手,用力擦掉臉上的淚水,聲音帶著絕望的嘶啞和最後的宣告:“斯文……我愛你。” 她看著他,像在看一塊捂不熱的石頭,“你把喜歡和愛……分得太清楚了……”

法斯文拉開車門的手頓住。他背對著她,沈默了幾秒。夜風灌進車內。最終,他側過頭,沒有看她,聲音低沈,帶著一絲遙遠的、塵埃落定的坦誠:“嗯。曾經……喜歡過你,” 他喉結滾動一下,聲音更低,幾不可聞,“也……悄悄愛上過你。” 承認的是過去式,更是徹底的告別。

話音未落,他不再停留,彎腰鉆進駕駛座。“砰!”車門關上,隔絕內外。

引擎啟動。車子毫不猶豫地駛離,尾燈迅速消失在夜色盡頭。

裴夜僵在原地,看著那消失的紅點,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她猛地擡手捂住臉,壓抑的、崩潰的痛哭聲終於沖破喉嚨,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淒厲。

車內。法斯文緊握方向盤,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車窗緊閉,隔絕了外面的哭聲,卻隔絕不了內心的狂風暴雨。簪冰春蒼白脆弱的臉、她眼中深不見底的恐懼、裴夜絕望的淚眼、那句“悄悄愛上過你”帶來的覆雜刺痛……所有情緒像沸騰的巖漿在胸腔裏沖撞!煩躁!不安!像毒藤纏繞心臟,越收越緊。

他愛簪冰春,刻骨銘心,毋庸置疑。

但這愛帶來的責任、前世今生的沈重、此刻對另一個女人造成的傷害……都像巨石壓頂。

他猛地一腳踩下剎車,車子在空曠路邊戛然而止。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胸膛劇烈起伏。摸出煙盒,手指微顫地又抽出一根。打火機“哢噠”點燃。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嗆入肺腑,試圖用這灼燒感壓下心頭翻江倒海的混亂和無處發洩的沈重。黑暗中,只有煙頭猩紅的光點,和他壓抑沈重的呼吸。

門鎖輕響。法斯文推門而入。客廳昏暗的光線下,簪冰春的身影蜷在沙發裏。他腳步頓住:“怎麽起來了?”

簪冰春的聲音帶著清醒的微啞:“我睡不著。”

法斯文走近,聲音放柔:“我抱著你睡。” 他伸出手。

簪冰春擡起頭,目光穿透昏暗,直直看進他眼底:“你去哪了?” 聲音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法斯文沒有回避她的視線,動作自然地握住她微涼的手,將她從沙發裏拉起,順勢攬進自己懷裏。他手臂環住她,下巴擱在她發頂,聲音低沈坦誠:“去見了一個人,” 他頓了頓,清晰地吐出兩個字,“告個別。” 沒有多餘解釋。

簪冰春的臉頰貼著他胸膛,感受到衣料下微涼的夜氣和隱約的煙草味。她沒有追問,只從喉嚨裏發出一個極輕的:“嗯。” 身體卻在他懷裏放松了些許。

法斯文抱著她,感受她難得的順從,試探地問:“你不生氣了嗎?” 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

簪冰春的聲音悶在他胸前,異常平靜:“我不生氣。”

法斯文身體微僵,隨即低低地笑了出來,胸腔震動:“冰春,” 他收緊手臂,語氣帶著點無奈和縱容,“你這樣……我反而不習慣了。”

簪冰春在他懷裏動了動,擡起頭,目光清亮,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她很漂亮,很好。”

法斯文立刻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專註而篤定,斬斷所有可能:“我們過去了。” 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簪冰春看著他深邃的眼眸,幾秒後,再次輕輕應了一聲:“嗯。” 像塵埃落定。

法斯文心頭一松,眼底漾開溫柔。他低頭,溫熱的唇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珍重的吻。然後手臂穿過她膝彎,稍一用力,將她穩穩打橫抱起。

他抱著她,步履沈穩地走上樓梯。推開臥室門,走到床邊。動作輕柔地將她放回尚有餘溫的被褥裏。他俯身,拉好被子,聲音帶著哄慰的沙啞:“我們睡覺吧。”

簪冰春看著他,眼神裏覆雜的情緒沈澱下來,只剩下平靜的依賴。她點點頭:“好。”

法斯文繞到另一邊,掀開被子躺進去。他剛躺下,簪冰春的身體便主動靠了過來,像尋求溫暖的小動物,伸出手臂環住他的腰,臉埋進他肩窩。

法斯文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收緊手臂,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形成一個絕對保護與占有的姿態。他的手掌輕輕撫過她後背,傳遞著無聲的承諾和安撫。兩人緊密相擁,在寂靜的夜裏,只餘下彼此交纏的呼吸和心跳。

裴夜蜷縮在冰冷的窗臺上。視線死死盯著樓下那片法斯文車子曾停留過的空地,仿佛那裏還殘留著幻影。手機被她死死攥在掌心,塑料外殼幾乎要嵌進皮肉裏。

手指僵硬地撥出一個號碼。短暫的等待音後,聽筒裏傳來一個沈穩的男聲:“餵?”

裴夜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沙啞幹澀:“什文……” 帶著濃重的哭腔。

喬什文:“嗯。” 聲音平靜無波,“怎麽突然聯系我了?” 似乎對她深夜來電並不意外。

裴夜用力吸了吸堵塞的鼻子,聲音帶著顫抖的質問:“法斯文……他有女朋友了對不對?”

喬什文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情緒:“我不知道。我在懷南。” 直接回避了問題核心。

裴夜發出一聲短促、破碎的苦笑,眼淚再次湧出:“我今天……在維多利亞見法斯文了……” 她停頓,每一個字都像擠出來,“他和一個女孩子在一起……他……特別愛她……” 最後四個字帶著剜心刺骨的痛。

喬什文沈默了幾秒,只回了一個冷淡的:“嗯。” 隨即,聲音帶著終結意味:“然後呢?裴夜,放下吧。” 沒有安慰,沒有追問,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說完,聽筒裏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嘟嘟嘟——” 忙音像針紮進耳膜。裴夜猛地將手機從耳邊拿開,屏幕的光映亮她淚痕狼藉的臉。巨大的絕望和空洞瞬間吞噬了她。她將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膝蓋上,肩膀劇烈聳動,壓抑的、崩潰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溢出,在寂靜的房間裏回蕩。

哭了不知多久,抽噎稍稍平覆,但身體的顫抖更甚。她像抓住救命稻草,再次拿起手機,手指顫抖著,幾乎握不住,在通訊錄裏慌亂地翻找。屏幕的光在她失焦的瞳孔裏晃動。終於,她按下塞梨的名字。

電話響了很久,久到裴夜以為不會接通時,聽筒裏才傳來塞梨帶著濃濃睡意、有些不耐煩的聲音:“餵?怎麽了?”

裴夜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聲音破碎哽咽,帶著卑微的依賴:“小梨……” 僅僅是喊出名字,眼淚又洶湧而出。

塞梨似乎清醒了些,語氣帶著一絲詫異和久違的疏離:“夜夜?我們好久沒聯系了吧?” 她頓了頓,帶著點探究,“你那段時間……去哪了?”

裴夜顧不上回答她的問題,只想宣洩堵在胸口的巨石,聲音帶著泣血的確認:“法斯文……談戀愛了對不對?”

塞梨的聲音瞬間清晰冷靜下來,沒有任何遲疑:“我知道。是我們班一個女生。” 她語速平穩,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他挺喜歡她的,把她當寶物一樣護著。” 每個字都像重錘砸在裴夜心上。

裴夜喉嚨裏發出一聲痛苦的、幾不可聞的“嗯”,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

塞梨沒有安慰,反而直接問道,聲音帶著點不解:“你不是……早就不喜歡他了嗎?” 仿佛裴夜此刻的崩潰毫無道理。

裴夜發出一聲更苦澀、更絕望的輕笑,聲音顫抖得不成調:“我今天看見他了……我又……好想他……” 所有的偽裝在熟悉的人面前徹底崩塌。

聽筒裏沈默了幾秒。塞梨的聲音再次響起,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冷淡的勸告:“哦。” 她停頓了一下,清晰地補充道,語氣不容置疑,“那個女生挺好的,我喜歡。” 這句話像最後的判決,徹底堵死了裴夜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塞梨的聲音沒有起伏,帶著終結話題的意味:“裴夜,你放下吧。” 話音未落,聽筒裏再次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嘟嘟嘟——”

忙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裴夜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她維持著蜷縮的姿勢,手機從她無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冰冷的地板上。屏幕朝下,碎裂的紋路在黑暗中無聲蔓延。她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只有身體無法抑制的、細微的顫抖,證明她還活著。徹底的死寂和冰冷,將她徹底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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