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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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
方默到平城已經是第二天的事了。
其實昨晚在和他媽打完電話後，他就想立馬回去，但時間太晚根本買不到票。他只能訂第二天一早的票回去。
路上，方默心急如焚，直到趕到醫院看見他媽的那一刻，才徹底松了口氣。
“媽。”他幾乎是撲過去，擔憂的問，“怎麽樣了？”
方素琴一看見他眼淚就嘩嘩的往下流，“乳腺癌，中期。”
方默腦袋一懵。
“本來我是不想告訴你的。本來說好住院他過來照顧我。自從住院了以後他就對我越來越不耐煩。”方素琴哭著說，“昨天我化療的時候，他跑去打麻將，我躺在床上連口飯都吃不上。我們兩吵了一架，他終於說實話，說早就嫌棄我想和我離婚了。結婚這麽多年，我放著自己的孩子不管，伺候他們一家老小，真是瞎了眼了......”
方默聽的心裏不是滋味，他握著方素琴的手，說，“你離婚吧。”
方素琴哭的更兇，“不行！現在離婚不就便宜他了？我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他們家。”
眼看他媽情緒又激動起來，哭的都快昏厥了。方默趕緊拍著她的背安慰她，折騰了好一會，他媽才消停下來，最後累的睡過去了。
方默去找了他媽的主治醫生，詳細尋問了一下治療方案。雖然聽的雲裏霧裏，但方默大致總結出了一個意思，那就是情況不容樂觀，要做好長期治療的準備。
方默想到那一大筆的治療費用，心裏咯噔了一下。
他沒敢回病房，在外面繞了一圈，直到把心情平覆好了才回去。方默進來的時候，方素琴已經醒了，只躺在床上發著呆。
“媽，先吃點東西吧。”方默佯裝無事的把買好的飯拿出來。
方素琴動了動嘴唇，“默默....剛才，媽太激動了，是不是嚇到你了。”
“沒有。”
他說的是實話。這種情況下他媽有什麽反應有不奇怪。“離婚”，“癌癥”，這其中任何一個都能壓倒一個普通的中年婦女。
“我也不是不想離。就是...氣不過。”說著，方素琴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還有就是，覺得太對不起你。”
方默搖了搖頭，握著方素琴的手說，“離婚吧，離了婚我們好好治病。”他頓了頓，又說，“你還有我。”
方素琴聞言哭的更加厲害。方默就坐在她身邊，耐心陪著她。
他給輔導員請了一段時間的假，留在醫院專心照顧方素琴。白天他陪著方素琴做化療，跑上跑下的找醫生溝通病情，繳費拿藥，順便在網上掛了一些大城市醫院的號，打算到時候帶方素琴一塊過去看看。只有晚上，他才有片刻喘息的時間，能夠躺在醫院的折疊床上休息，默默消化這些過於沈重的情緒。
這段時間太忙，程千憶給他發的信息他都回的很慢。還好程千憶也很忙，並沒放在心上。
方素琴最終還是離婚了，方默算了一下，他們現在的積蓄應付一段時間沒問題，但考慮到手術和後期的治療，還是差了不少。
想到這筆治療費用，方默就輾轉難眠，方素琴看出他的擔憂，說自己這兩年還是攢了點錢的，讓他不用擔心。如果不是方默不小心撞見，他媽背著他低聲下氣的給親戚朋友借錢的話，他就信了。
想到方素琴生著病，還要操心錢的事，他就一陣難受。
第二天，他火速出去找了份兼職。他在那家奶茶店門口徘徊很久，才鼓起勇氣進去問要不要招人，幸運的是，老板同意了。
這家店離醫院很近，中午有一個小時的午休時間，他可以趁這個空當回醫院，幫他媽買午飯。方素琴問他去哪了，方默就隨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短短一個星期，他就瘦了不少，身子纖細的像是要被風吹走一樣。
方素琴看出他的變化，問他是不是這段時間太累了，讓方默回去休息幾天。
方默拒絕了，他不放心他媽一個人在這。
可他不能一直待下去，他就請了半個月的假。方默決定回學校一趟，這次回去他打算多請一段時間。
方默拜托鄰床的一個大姐家屬，幫他媽買飯，大姐家屬很痛快的答應了。打理好一切後，方默才坐車回學校。
好久沒回學校，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他走在路上，身旁的人都在有意無意的打量自己。方默對那些好奇深究的目光尤為敏感，他內心升起一陣狐疑，只得低下頭，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進宿舍樓的時候，那種令人不舒服的目光越發頻繁，他隱約聽到身後傳來“是他沒錯吧。”，“他就是那個人？”之類的竊竊私語。
方默心底升起一陣狐疑，直到進了宿舍，才稍微安心了些。
他坐了一會就開始收拾東西，這次一走大概一兩個月不能再回來。他媽後續的治療是個持久戰，身邊離不開人，這麽請假也不是個事，他猶豫要不要休學一段時間，等他媽的病好了再回來上課。
方默正想的入神，宿舍門突然開了，舍友們嬉笑著走了進來，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均是一楞，然後又詭異般的安靜下來。
幾個人各自走到自己的椅子上，開始一言不發的玩手機。
這不同尋常的氣氛，讓方默原本就緊張的神經更是繃成了一根弦，他收拾東西的動作都不自覺放輕了許多，生怕發出刺耳的聲音，打破這微妙的平衡。
看著櫃子裏還有一堆沒吃完的零食，是上次買給程千憶的，結果他嫌麻煩沒帶走。方默猶豫了一會，決定還是把它送給舍友。
他提著那袋零食，走到離他最近的舍友面前，“那個....”
舍友突然發出一聲怪叫，像是被嚇到一樣，誇張的站起來後退了一步。
方默瞬間紅了臉，無措的站在原地。
“你有事嗎？”舍友語氣不太好的問了一句。
“那個....這些零食，你們吃不吃？”
“不用了。”
其他人也紛紛擺手，說著“不用了謝謝”這樣的話。
方默只好尷尬的把零食收了回去。
過了一小會，有個舍友突然問，“是真的嗎？”
方默還以為他在和別人說話，反應了一會後，才發現是在問自己。
“什麽？”
那個舍友像是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直截了當的問，“你真的是同性戀嗎？”
方默大腦轟的一聲。
直到很多年後，他都記得這個午後，窗外的陽光一如既往的明媚，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可他仿佛墜入冰窟一般，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刺骨寒意，這寒意遍布四肢百駭，凍的他身體發僵，連血液都在一瞬間涼透了。
僅僅片刻，他的臉色就如死人一般蒼白。
舍友看著他夾在震驚疑惑的覆雜神情，楞了一下，“你不會還不知道吧？”
方默聽見自己開口，“什麽？”
幾個人對視一眼，片刻後，舍友說，“看群裏。”
方默掏出手機，點進宿舍群，轉發過來的是一個帖子。
【勁爆，晚上在池塘旁邊隨手拍了段小視頻，竟然拍到.....】
他陡然有種不好的預感，觸屏的手指都顫抖起來，點進去一看是一段長達十幾秒的小視頻。
前幾秒只是一些普通的夜景，到第五秒的時候，鏡頭稍微一偏，對準了一顆開的正茂密的花樹。這顆花樹並沒什麽稀奇的，讓人震驚的是畫面右上方有一對正在接吻的男生。
雖然天色黑暗，但很容易就能從身形，頭發長度看出那是兩個男生。
隨後鏡頭放大，兩個人貼的很近，依舊看不清主人公的臉，就在視頻即將結束的時候，主角終於分開了。鏡頭的最後一秒完整的暴露出了方默的臉，也不知道怎麽就那麽巧，旁邊路燈上的光恰好照在他身上，將那張臉照的尤為清晰。
至於另一個，因為背對鏡頭，根本看不出是誰。
下面的評論點讚極高。
【太惡心了.....】
【這兩男的親這麽猛？】
【那露臉的男的看著挺清秀的，走在路上絕對想不到這是個同性戀。】
【什麽玩意....好後悔點進來，我的眼睛.....】
【饑不擇食啊，是找不到女朋友嗎？竟然和男的親嘴。】
【老子吐了......】
這個帖子目前已排到了校園熱度榜第一的位置，裏面的評論大多不堪入目，方默的專業，名字和學生證已經被發了出來，甚至還有人在問另一個男生的信息。
方默已經沒勇氣再繼續看下去，他驚慌的退出帖子，再擡起頭來時雙眼已經盈滿淚水。舍友們看他這樣一時都不知道作何反應，然而不等他們說話，方默已經快速奪門而去。
他跑的飛快，一刻也不敢停留，想要趕緊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
即便已經離開學校，方默內心仍殘留著深深的恐懼，他站在大街上，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剝光示眾的犯人，過往路人隨意掃過來的一個眼神都足夠讓他驚恐萬分。
好想逃...他心裏喃喃道，想逃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可是他能去哪呢？
他買票回了平城，沒去醫院，而是回了家。
一進家，方默就鎖上了臥室門，把自己蒙在被子裏蜷縮成一團，仿佛外面有什麽非常可怕的東西，只有這樣他才能獲得一點小小的安全感。
他抱著自己因害怕而顫抖不止的身子，眼淚也大顆大顆的滾落而下。
自從他媽得病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強撐著裝出一副堅強無畏的樣子，如果他都承受不住這些，他媽該怎麽辦呢？
事實證明他太自不量力了，他根本沒有自己想的那麽厲害，他本來就是一個膽小又懦弱的人，今天那封帖子算是徹底將他打回了原形。
他從來沒有覺得這個世界這麽可怕過，好像一旦從這個溫暖狹小的窩裏邁出，就會用長著利齒的怪物將他一口吃掉。
如果可以，他多希望這是一場噩夢，睡醒了一切就會好了。這麽想著，他真的閉上了眼睛，祈求自己能夠逃離這個可怕的世界。
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
期間他媽電話過來，他都沒接到，程千憶也發了信息，最後一條信息是昨天晚上，問他為什麽回信息這麽慢。
方默盯著看了片刻，沒敢回。他只給他媽回了信息，說自己從學校回來後有些感冒，就在家住了一晚，現在馬上過去。
去醫院前，他做了好久的心理準備，才敢從家裏出來。
一路戰戰兢兢的到了醫院，方素琴看見他嚇了一跳，關心的問，“怎麽臉色這麽差？感冒吃藥了嗎？”
“嗯，已經好了。”
“哎，委屈你了。我最近感覺身體好多了，等過段時間你就回學校上課去吧。媽媽一個人也能照顧好自己。”
“不用，我已經請好假了。我陪著你。”
方素琴握了握他的手，一臉欣慰的笑了。
昨天打算收拾完宿舍就去找輔導員請假的，突然發生那件事，假也沒請成就跑了。輔導員給他發信息問他昨天怎麽沒來學校。
方默站在醫院的走廊，怔怔的看著手機上學校兩個字 ，那些想要擺脫的記憶又像藤蔓一樣纏了上來，他雙手止不住顫抖，甚至有些喘不過氣。
眼淚再一次不受控制的湧了出來。
他急忙跑到沒人的地方，平覆好情緒後，開始尋問輔導員退學需要什麽手續。
發完之後，他趕緊關上了手機，不到半分鐘，那邊的電話就打了過來。不管輔導員如何勸他，問他退學的理由，方默一概沒答，只說自己要退學。
最後輔導員沒辦法了，讓他下周來辦公室辦退學手續。
“必須本人去嗎？”方默遲疑的問。
“退學當然是要本人來啊。”
方默咽了口唾液，回了句好。
辦退學手續那天，方默找了個借口說自己要回學校。他特意找了一個上課的時間點過去，那時候學院裏人相對少一點。
辦理退學的時候，輔導員還一直勸他再考慮考慮。
方默沒說話。
“你退學你家長知道嗎？”
方默抿了抿唇，“還不知道。”
輔導員欲言又止的看著他，“其實學校裏的事，老師多少也聽說了點....”
方默臉色一下煞白。
“你要是實是介意，不如考慮一下休學呢？你是個好學生，就這麽退學了，老師覺得太可惜了。”
“不...不用了，謝謝...”
到最後，他幾乎是逃著出了辦公室。
在回平城的路上，方默看著窗外的風景，心裏並沒有因為退學而感到輕松半分，更多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悲哀。
他不知道這樣做是不是太過草率，是不是還有更好的解決辦法。即便有，他也無暇去顧及了。他膽小軟弱，遇到事情從來不敢面對，只想逃離回到自己的軀殼中，藏起來，永遠的藏起來。
仿佛只要躲開，那些東西就從未存在過一樣。
方默回病房的時候，敏銳的感覺今天的氣氛有些不太對勁。在看到他媽微微皺著的眉頭時，這種預感越發強烈。
“你去哪了？”
“有事。”方默走過去，沒敢看她的眼睛，“回了躺學校。”
“撒謊！”
忽然擡高的音量嚇了方默一跳，他心虛的看著床上的女人，在觸及她眼中嚴厲的目光時，心咯噔了一下。
“你們老師打電話告訴我，你退學了。”方素琴難以置信的看著方默，似乎不敢相信這是她這個聽話懂事的兒子做出來的事，“為什麽退學？”
方默咬住顫抖的嘴唇，不發一言。
他沒想到老師會給他媽打電話，不知道她們都說了什麽。既然現在退學的事情瞞不住了，他只祈禱他媽別知道....
只可惜下一句話就徹底粉碎了他的希望。
“你們老師說你是同性戀？還有那視頻怎麽回事？這些你都解釋清楚。”
方默面露驚慌，他沒想到輔導員竟然直接給他媽打了電話。
方素琴看著兒子的表情，一顆心沈了下去。老師打電話說的時候，她還有些不相信，他兒子怎麽會是同性戀？同性戀這種詞，和她們普通本分，觀念守舊的家庭來說太驚駭世俗了。
可現在看著方默的反應，她徹底慌了。
“你真是要氣死我，竟然做出這種丟人現眼的事！”方素琴激動的喊道，“是誰？那個男生是誰？是不是他把你帶壞的？”
方默條件反射道，“不是！不是他。是我自己本來就這樣。”
方素琴頓時楞住了，一巴掌扇在了他臉上，“你胡說什麽！”
方默不說話了，一行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方素琴也開始哭，“我真是不該撇下你，讓你一個人生活，好好的孩子怎麽變成這樣了。都怪我，都怪我，舍下孩子去結婚。現在婚也離了，人也病了，孩子又成了這樣，真是作孽啊。”
方默站在一旁，任何安慰的話在此刻都是如此蒼白，女人悲哀的哭聲就像針一樣，刺痛著他的耳膜。
方素琴抹了把淚， “你要是不想氣死我，就馬上和那個男的斷了！不許再見面！實在不行，我去找他家長，我就不信他家長就能這麽由著他胡來！”
方默心一緊，乞求道，“媽.....”
“你要是不和他斷了，就別叫我媽！”方素琴痛心疾首道，“你是要媽還是要....那個男的？！”
方默臉上滿是痛苦為難。
見兒子竟然還猶豫，方素琴氣不打一處來，剛要訓斥，下一秒竟然倒在床上急促的呼吸起來。方默嚇得臉色慘白，急忙按了床頭的鈴，叫護士和醫生。
不一會護士就沖進來，將人推了出去。
方默像丟了魂一樣跟在後面，護士長攔住他，“行了，家屬就到這，別進來了。”
方默眼眶鼻頭通紅，著急道，“請問，我媽會不會有事？”
“你先在在這等一會。”
說完，轉身進了房間。
方默蹲在走廊上，他無助的抱住頭，眼中的淚水洶湧而下。為什麽現實總在往最壞的方向發展？明天還會比現在更差嗎？他不知道他為什麽要經歷這些，難道他真的做錯了嗎？
是不該和程千憶在一起？還是不該那晚去那個小樹林？或者是不該這麽莽撞沖動的退學？如果沒有這些，他媽就不知道他是個同性戀，更不會被他氣死。或許這一切該怪罪到偷怕的人頭上，怪到擅自打電話過來的老師頭上？
但事到如今怪他們又有什麽用呢？
方默感覺，命運好像在無形之中安排好了一切一樣，這些糟糕的事情就像隱藏的炸彈一樣接二連三的爆發，他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個方向走，好像怎麽走都是錯的，到最後只能無可奈何的，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它逼入絕境。
“沒事了。”護士忽然出來，說道，“病人只是情緒太過激動，呼吸堿中毒了，現在已經睡著了，一會就可以回病房了。”
方默一顆心重重跌回原地，他松了口氣，“好，謝謝護士。”
“沒事，不過你可得註意了，一定不得惹病人生氣。她這個病最忌動火，心情愉悅了，也有利於身體恢覆。”
“好....”方默低下頭，“我知道了。”
陪他媽回病房後，兩個人相對無言，氣氛格外壓抑。
手機突然毫無征兆的響起，方默在看到來電顯示是程千憶的時候，下意識看了他媽一樣。還好他媽背對著他，並沒什麽反應。
方默猶豫片刻，還是走出去接了。
“餵。”
那邊沒有什麽反應。
“餵？”
過了兩三秒，那邊才不情不願的開口，“你還知道接電話。”
方默抿了抿唇，“怎...怎麽了？”
“怎麽了？”程千憶有些埋怨道，“你都好幾天沒回我信息了，你說怎麽了？”
方默疲憊的嘆了口氣，“對不起...最近太忙了。”
“你沒事吧？”程千憶楞了一下，關心道，“怎麽聽上去你很累的樣子？”
方默眼一紅，差點掉下淚來。他強忍住洶湧的情緒，不想讓程千憶聽出異樣，“沒事，就是...最近事有點多。”
“你這家夥不會又讓人欺負了吧？”
方默喉結滑動了一下，吐出兩個字，“沒有。”
程千憶這才放下心，吞吞吐吐道，“那個a市最近有個電影展，好像很有意思，你要不要來看看？”
“我最近沒有時間，不好意思....”
程千憶立馬說，“我就是隨口一提而已，沒時間算了。哦對了，我兼職時間到了，再見！”不等方默回話，那邊就飛快掛了電話。
方默看著手機，楞了兩秒，又回到了那個安靜的病房。
這段時間無論他說什麽，他媽都不怎麽理，好像還在生他的氣。方默心裏不是滋味，白天在醫院沒什麽事幹，就出去兼職。盡管這點微薄的工資與手術費相比九牛一毛，但對他來說，能補貼一點是一點。
這天他回醫院，主治醫生高興的和他們說，s市那邊的醫院同意接受他媽媽，給他媽媽做手術。主刀醫生是乳腺癌領域有名的專家，讓他來做，手術成功的幾率很大。
這對方默來說可以是近日來唯一的好事。
可方素琴不為所動，聲稱，如果方默不和那個男的分開，她就不做手術。
“你不想說他是誰，就不說吧。但你們兩個必須分開！我絕對不允許自己的孩子喜歡男人！”
方默面上血色盡褪，蒼白的面容和一雙盈滿痛楚淚意，慌張又無措的眼眸實在可憐。
方素琴是個強勢的女人，本以為鬧了這麽一通，加上近日來的冷落能夠讓兒子妥協。沒想到一向聽話懂事的孩子這次竟然這麽倔，這不由得讓她更加憤怒。本欲說出口的指責在看到兒子可憐的表情時，心裏頓時多了一絲不忍。
她放柔聲音勸道，“默默，你一向是個聽話的孩子，這次也會聽我的對不對？媽媽真的很擔心你，你現在又是退學，又是什麽..同性戀，愁的我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辛辛苦苦考的大學，說退就退，我都不相信這是你能做出來的事。”
方默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方素琴重重的嘆了口氣，“你退學的事情.....我就不和你計較了。不想學就不去吧，但是同性戀這個事咱們必須解決了。這次我們去s市，就不回來了。”她咬了咬牙，道，“趁著這個機會你趕緊和他斷掉，從前是我不好，把你一個人丟下，才害你走了歧路。這次媽一直陪著你，去了那邊後，我們娘倆重新生活，把這邊的一切都忘掉，好不好？”
方默愕然的擡起頭，臉上已滿是淚水。
“你自己回家好好想想吧，到底要不要為了一個男的連學業，前途，媽媽都不要了。”
這話猶如一把尖刀刺進方默心中，他仿佛把這輩子的眼淚都流完了，那幾天或許也是迄今為止他人生中最煎熬痛苦的時刻。
為什麽一定把對他而言一樣重要的東西，放在天平兩端，去衡量哪個更有分量？
現在他看到程千憶發來的信息，內心總會感到一股負罪感。過往的一幕幕走馬觀花似的浮現在腦海中，他握住程千憶送的流星項鏈，淚如雨下。
如果這顆流星真的能實現他的願望，那就告訴他現在到底該怎麽做？
一想到可能會失去程千憶，方默心底湧起一股莫大的惶恐，這驅使著他迫不及待現在就想見到程千憶。
鬼使神差之下，方默買了去a市的機票，到那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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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默到平城已經是第二天的事了。
其實昨晚在和他媽打完電話後，他就想立馬回去，但時間太晚根本買不到票。他只能訂第二天一早的票回去。
路上，方默心急如焚，直到趕到醫院看見他媽的那一刻，才徹底松了口氣。
“媽。”他幾乎是撲過去，擔憂的問，“怎麽樣了？”
方素琴一看見他眼淚就嘩嘩的往下流，“乳腺癌，中期。”
方默腦袋一懵。
“本來我是不想告訴你的。本來說好住院他過來照顧我。自從住院了以後他就對我越來越不耐煩。”方素琴哭著說，“昨天我化療的時候，他跑去打麻將，我躺在床上連口飯都吃不上。我們兩吵了一架，他終於說實話，說早就嫌棄我想和我離婚了。結婚這麽多年，我放著自己的孩子不管，伺候他們一家老小，真是瞎了眼了......”
方默聽的心裏不是滋味，他握著方素琴的手，說，“你離婚吧。”
方素琴哭的更兇，“不行！現在離婚不就便宜他了？我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他們家。”
眼看他媽情緒又激動起來，哭的都快昏厥了。方默趕緊拍著她的背安慰她，折騰了好一會，他媽才消停下來，最後累的睡過去了。
方默去找了他媽的主治醫生，詳細尋問了一下治療方案。雖然聽的雲裏霧裏，但方默大致總結出了一個意思，那就是情況不容樂觀，要做好長期治療的準備。
方默想到那一大筆的治療費用，心裏咯噔了一下。
他沒敢回病房，在外面繞了一圈，直到把心情平覆好了才回去。方默進來的時候，方素琴已經醒了，只躺在床上發著呆。
“媽，先吃點東西吧。”方默佯裝無事的把買好的飯拿出來。
方素琴動了動嘴唇，“默默....剛才，媽太激動了，是不是嚇到你了。”
“沒有。”
他說的是實話。這種情況下他媽有什麽反應有不奇怪。“離婚”，“癌癥”，這其中任何一個都能壓倒一個普通的中年婦女。
“我也不是不想離。就是...氣不過。”說著，方素琴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還有就是，覺得太對不起你。”
方默搖了搖頭，握著方素琴的手說，“離婚吧，離了婚我們好好治病。”他頓了頓，又說，“你還有我。”
方素琴聞言哭的更加厲害。方默就坐在她身邊，耐心陪著她。
他給輔導員請了一段時間的假，留在醫院專心照顧方素琴。白天他陪著方素琴做化療，跑上跑下的找醫生溝通病情，繳費拿藥，順便在網上掛了一些大城市醫院的號，打算到時候帶方素琴一塊過去看看。只有晚上，他才有片刻喘息的時間，能夠躺在醫院的折疊床上休息，默默消化這些過於沈重的情緒。
這段時間太忙，程千憶給他發的信息他都回的很慢。還好程千憶也很忙，並沒放在心上。
方素琴最終還是離婚了，方默算了一下，他們現在的積蓄應付一段時間沒問題，但考慮到手術和後期的治療，還是差了不少。
想到這筆治療費用，方默就輾轉難眠，方素琴看出他的擔憂，說自己這兩年還是攢了點錢的，讓他不用擔心。如果不是方默不小心撞見，他媽背著他低聲下氣的給親戚朋友借錢的話，他就信了。
想到方素琴生著病，還要操心錢的事，他就一陣難受。
第二天，他火速出去找了份兼職。他在那家奶茶店門口徘徊很久，才鼓起勇氣進去問要不要招人，幸運的是，老板同意了。
這家店離醫院很近，中午有一個小時的午休時間，他可以趁這個空當回醫院，幫他媽買午飯。方素琴問他去哪了，方默就隨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短短一個星期，他就瘦了不少，身子纖細的像是要被風吹走一樣。
方素琴看出他的變化，問他是不是這段時間太累了，讓方默回去休息幾天。
方默拒絕了，他不放心他媽一個人在這。
可他不能一直待下去，他就請了半個月的假。方默決定回學校一趟，這次回去他打算多請一段時間。
方默拜托鄰床的一個大姐家屬，幫他媽買飯，大姐家屬很痛快的答應了。打理好一切後，方默才坐車回學校。
好久沒回學校，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他走在路上，身旁的人都在有意無意的打量自己。方默對那些好奇深究的目光尤為敏感，他內心升起一陣狐疑，只得低下頭，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進宿舍樓的時候，那種令人不舒服的目光越發頻繁，他隱約聽到身後傳來“是他沒錯吧。”，“他就是那個人？”之類的竊竊私語。
方默心底升起一陣狐疑，直到進了宿舍，才稍微安心了些。
他坐了一會就開始收拾東西，這次一走大概一兩個月不能再回來。他媽後續的治療是個持久戰，身邊離不開人，這麽請假也不是個事，他猶豫要不要休學一段時間，等他媽的病好了再回來上課。
方默正想的入神，宿舍門突然開了，舍友們嬉笑著走了進來，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均是一楞，然後又詭異般的安靜下來。
幾個人各自走到自己的椅子上，開始一言不發的玩手機。
這不同尋常的氣氛，讓方默原本就緊張的神經更是繃成了一根弦，他收拾東西的動作都不自覺放輕了許多，生怕發出刺耳的聲音，打破這微妙的平衡。
看著櫃子裏還有一堆沒吃完的零食，是上次買給程千憶的，結果他嫌麻煩沒帶走。方默猶豫了一會，決定還是把它送給舍友。
他提著那袋零食，走到離他最近的舍友面前，“那個....”
舍友突然發出一聲怪叫，像是被嚇到一樣，誇張的站起來後退了一步。
方默瞬間紅了臉，無措的站在原地。
“你有事嗎？”舍友語氣不太好的問了一句。
“那個....這些零食，你們吃不吃？”
“不用了。”
其他人也紛紛擺手，說著“不用了謝謝”這樣的話。
方默只好尷尬的把零食收了回去。
過了一小會，有個舍友突然問，“是真的嗎？”
方默還以為他在和別人說話，反應了一會後，才發現是在問自己。
“什麽？”
那個舍友像是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直截了當的問，“你真的是同性戀嗎？”
方默大腦轟的一聲。
直到很多年後，他都記得這個午後，窗外的陽光一如既往的明媚，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可他仿佛墜入冰窟一般，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刺骨寒意，這寒意遍布四肢百駭，凍的他身體發僵，連血液都在一瞬間涼透了。
僅僅片刻，他的臉色就如死人一般蒼白。
舍友看著他夾在震驚疑惑的覆雜神情，楞了一下，“你不會還不知道吧？”
方默聽見自己開口，“什麽？”
幾個人對視一眼，片刻後，舍友說，“看群裏。”
方默掏出手機，點進宿舍群，轉發過來的是一個帖子。
【勁爆，晚上在池塘旁邊隨手拍了段小視頻，竟然拍到.....】
他陡然有種不好的預感，觸屏的手指都顫抖起來，點進去一看是一段長達十幾秒的小視頻。
前幾秒只是一些普通的夜景，到第五秒的時候，鏡頭稍微一偏，對準了一顆開的正茂密的花樹。這顆花樹並沒什麽稀奇的，讓人震驚的是畫面右上方有一對正在接吻的男生。
雖然天色黑暗，但很容易就能從身形，頭發長度看出那是兩個男生。
隨後鏡頭放大，兩個人貼的很近，依舊看不清主人公的臉，就在視頻即將結束的時候，主角終於分開了。鏡頭的最後一秒完整的暴露出了方默的臉，也不知道怎麽就那麽巧，旁邊路燈上的光恰好照在他身上，將那張臉照的尤為清晰。
至於另一個，因為背對鏡頭，根本看不出是誰。
下面的評論點讚極高。
【太惡心了.....】
【這兩男的親這麽猛？】
【那露臉的男的看著挺清秀的，走在路上絕對想不到這是個同性戀。】
【什麽玩意....好後悔點進來，我的眼睛.....】
【饑不擇食啊，是找不到女朋友嗎？竟然和男的親嘴。】
【老子吐了......】
這個帖子目前已排到了校園熱度榜第一的位置，裏面的評論大多不堪入目，方默的專業，名字和學生證已經被發了出來，甚至還有人在問另一個男生的信息。
方默已經沒勇氣再繼續看下去，他驚慌的退出帖子，再擡起頭來時雙眼已經盈滿淚水。舍友們看他這樣一時都不知道作何反應，然而不等他們說話，方默已經快速奪門而去。
他跑的飛快，一刻也不敢停留，想要趕緊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
即便已經離開學校，方默內心仍殘留著深深的恐懼，他站在大街上，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剝光示眾的犯人，過往路人隨意掃過來的一個眼神都足夠讓他驚恐萬分。
好想逃...他心裏喃喃道，想逃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可是他能去哪呢？
他買票回了平城，沒去醫院，而是回了家。
一進家，方默就鎖上了臥室門，把自己蒙在被子裏蜷縮成一團，仿佛外面有什麽非常可怕的東西，只有這樣他才能獲得一點小小的安全感。
他抱著自己因害怕而顫抖不止的身子，眼淚也大顆大顆的滾落而下。
自從他媽得病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強撐著裝出一副堅強無畏的樣子，如果他都承受不住這些，他媽該怎麽辦呢？
事實證明他太自不量力了，他根本沒有自己想的那麽厲害，他本來就是一個膽小又懦弱的人，今天那封帖子算是徹底將他打回了原形。
他從來沒有覺得這個世界這麽可怕過，好像一旦從這個溫暖狹小的窩裏邁出，就會用長著利齒的怪物將他一口吃掉。
如果可以，他多希望這是一場噩夢，睡醒了一切就會好了。這麽想著，他真的閉上了眼睛，祈求自己能夠逃離這個可怕的世界。
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
期間他媽電話過來，他都沒接到，程千憶也發了信息，最後一條信息是昨天晚上，問他為什麽回信息這麽慢。
方默盯著看了片刻，沒敢回。他只給他媽回了信息，說自己從學校回來後有些感冒，就在家住了一晚，現在馬上過去。
去醫院前，他做了好久的心理準備，才敢從家裏出來。
一路戰戰兢兢的到了醫院，方素琴看見他嚇了一跳，關心的問，“怎麽臉色這麽差？感冒吃藥了嗎？”
“嗯，已經好了。”
“哎，委屈你了。我最近感覺身體好多了，等過段時間你就回學校上課去吧。媽媽一個人也能照顧好自己。”
“不用，我已經請好假了。我陪著你。”
方素琴握了握他的手，一臉欣慰的笑了。
昨天打算收拾完宿舍就去找輔導員請假的，突然發生那件事，假也沒請成就跑了。輔導員給他發信息問他昨天怎麽沒來學校。
方默站在醫院的走廊，怔怔的看著手機上學校兩個字 ，那些想要擺脫的記憶又像藤蔓一樣纏了上來，他雙手止不住顫抖，甚至有些喘不過氣。
眼淚再一次不受控制的湧了出來。
他急忙跑到沒人的地方，平覆好情緒後，開始尋問輔導員退學需要什麽手續。
發完之後，他趕緊關上了手機，不到半分鐘，那邊的電話就打了過來。不管輔導員如何勸他，問他退學的理由，方默一概沒答，只說自己要退學。
最後輔導員沒辦法了，讓他下周來辦公室辦退學手續。
“必須本人去嗎？”方默遲疑的問。
“退學當然是要本人來啊。”
方默咽了口唾液，回了句好。
辦退學手續那天，方默找了個借口說自己要回學校。他特意找了一個上課的時間點過去，那時候學院裏人相對少一點。
辦理退學的時候，輔導員還一直勸他再考慮考慮。
方默沒說話。
“你退學你家長知道嗎？”
方默抿了抿唇，“還不知道。”
輔導員欲言又止的看著他，“其實學校裏的事，老師多少也聽說了點....”
方默臉色一下煞白。
“你要是實是介意，不如考慮一下休學呢？你是個好學生，就這麽退學了，老師覺得太可惜了。”
“不...不用了，謝謝...”
到最後，他幾乎是逃著出了辦公室。
在回平城的路上，方默看著窗外的風景，心裏並沒有因為退學而感到輕松半分，更多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悲哀。
他不知道這樣做是不是太過草率，是不是還有更好的解決辦法。即便有，他也無暇去顧及了。他膽小軟弱，遇到事情從來不敢面對，只想逃離回到自己的軀殼中，藏起來，永遠的藏起來。
仿佛只要躲開，那些東西就從未存在過一樣。
方默回病房的時候，敏銳的感覺今天的氣氛有些不太對勁。在看到他媽微微皺著的眉頭時，這種預感越發強烈。
“你去哪了？”
“有事。”方默走過去，沒敢看她的眼睛，“回了躺學校。”
“撒謊！”
忽然擡高的音量嚇了方默一跳，他心虛的看著床上的女人，在觸及她眼中嚴厲的目光時，心咯噔了一下。
“你們老師打電話告訴我，你退學了。”方素琴難以置信的看著方默，似乎不敢相信這是她這個聽話懂事的兒子做出來的事，“為什麽退學？”
方默咬住顫抖的嘴唇，不發一言。
他沒想到老師會給他媽打電話，不知道她們都說了什麽。既然現在退學的事情瞞不住了，他只祈禱他媽別知道....
只可惜下一句話就徹底粉碎了他的希望。
“你們老師說你是同性戀？還有那視頻怎麽回事？這些你都解釋清楚。”
方默面露驚慌，他沒想到輔導員竟然直接給他媽打了電話。
方素琴看著兒子的表情，一顆心沈了下去。老師打電話說的時候，她還有些不相信，他兒子怎麽會是同性戀？同性戀這種詞，和她們普通本分，觀念守舊的家庭來說太驚駭世俗了。
可現在看著方默的反應，她徹底慌了。
“你真是要氣死我，竟然做出這種丟人現眼的事！”方素琴激動的喊道，“是誰？那個男生是誰？是不是他把你帶壞的？”
方默條件反射道，“不是！不是他。是我自己本來就這樣。”
方素琴頓時楞住了，一巴掌扇在了他臉上，“你胡說什麽！”
方默不說話了，一行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方素琴也開始哭，“我真是不該撇下你，讓你一個人生活，好好的孩子怎麽變成這樣了。都怪我，都怪我，舍下孩子去結婚。現在婚也離了，人也病了，孩子又成了這樣，真是作孽啊。”
方默站在一旁，任何安慰的話在此刻都是如此蒼白，女人悲哀的哭聲就像針一樣，刺痛著他的耳膜。
方素琴抹了把淚， “你要是不想氣死我，就馬上和那個男的斷了！不許再見面！實在不行，我去找他家長，我就不信他家長就能這麽由著他胡來！”
方默心一緊，乞求道，“媽.....”
“你要是不和他斷了，就別叫我媽！”方素琴痛心疾首道，“你是要媽還是要....那個男的？！”
方默臉上滿是痛苦為難。
見兒子竟然還猶豫，方素琴氣不打一處來，剛要訓斥，下一秒竟然倒在床上急促的呼吸起來。方默嚇得臉色慘白，急忙按了床頭的鈴，叫護士和醫生。
不一會護士就沖進來，將人推了出去。
方默像丟了魂一樣跟在後面，護士長攔住他，“行了，家屬就到這，別進來了。”
方默眼眶鼻頭通紅，著急道，“請問，我媽會不會有事？”
“你先在在這等一會。”
說完，轉身進了房間。
方默蹲在走廊上，他無助的抱住頭，眼中的淚水洶湧而下。為什麽現實總在往最壞的方向發展？明天還會比現在更差嗎？他不知道他為什麽要經歷這些，難道他真的做錯了嗎？
是不該和程千憶在一起？還是不該那晚去那個小樹林？或者是不該這麽莽撞沖動的退學？如果沒有這些，他媽就不知道他是個同性戀，更不會被他氣死。或許這一切該怪罪到偷怕的人頭上，怪到擅自打電話過來的老師頭上？
但事到如今怪他們又有什麽用呢？
方默感覺，命運好像在無形之中安排好了一切一樣，這些糟糕的事情就像隱藏的炸彈一樣接二連三的爆發，他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個方向走，好像怎麽走都是錯的，到最後只能無可奈何的，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它逼入絕境。
“沒事了。”護士忽然出來，說道，“病人只是情緒太過激動，呼吸堿中毒了，現在已經睡著了，一會就可以回病房了。”
方默一顆心重重跌回原地，他松了口氣，“好，謝謝護士。”
“沒事，不過你可得註意了，一定不得惹病人生氣。她這個病最忌動火，心情愉悅了，也有利於身體恢覆。”
“好....”方默低下頭，“我知道了。”
陪他媽回病房後，兩個人相對無言，氣氛格外壓抑。
手機突然毫無征兆的響起，方默在看到來電顯示是程千憶的時候，下意識看了他媽一樣。還好他媽背對著他，並沒什麽反應。
方默猶豫片刻，還是走出去接了。
“餵。”
那邊沒有什麽反應。
“餵？”
過了兩三秒，那邊才不情不願的開口，“你還知道接電話。”
方默抿了抿唇，“怎...怎麽了？”
“怎麽了？”程千憶有些埋怨道，“你都好幾天沒回我信息了，你說怎麽了？”
方默疲憊的嘆了口氣，“對不起...最近太忙了。”
“你沒事吧？”程千憶楞了一下，關心道，“怎麽聽上去你很累的樣子？”
方默眼一紅，差點掉下淚來。他強忍住洶湧的情緒，不想讓程千憶聽出異樣，“沒事，就是...最近事有點多。”
“你這家夥不會又讓人欺負了吧？”
方默喉結滑動了一下，吐出兩個字，“沒有。”
程千憶這才放下心，吞吞吐吐道，“那個a市最近有個電影展，好像很有意思，你要不要來看看？”
“我最近沒有時間，不好意思....”
程千憶立馬說，“我就是隨口一提而已，沒時間算了。哦對了，我兼職時間到了，再見！”不等方默回話，那邊就飛快掛了電話。
方默看著手機，楞了兩秒，又回到了那個安靜的病房。
這段時間無論他說什麽，他媽都不怎麽理，好像還在生他的氣。方默心裏不是滋味，白天在醫院沒什麽事幹，就出去兼職。盡管這點微薄的工資與手術費相比九牛一毛，但對他來說，能補貼一點是一點。
這天他回醫院，主治醫生高興的和他們說，s市那邊的醫院同意接受他媽媽，給他媽媽做手術。主刀醫生是乳腺癌領域有名的專家，讓他來做，手術成功的幾率很大。
這對方默來說可以是近日來唯一的好事。
可方素琴不為所動，聲稱，如果方默不和那個男的分開，她就不做手術。
“你不想說他是誰，就不說吧。但你們兩個必須分開！我絕對不允許自己的孩子喜歡男人！”
方默面上血色盡褪，蒼白的面容和一雙盈滿痛楚淚意，慌張又無措的眼眸實在可憐。
方素琴是個強勢的女人，本以為鬧了這麽一通，加上近日來的冷落能夠讓兒子妥協。沒想到一向聽話懂事的孩子這次竟然這麽倔，這不由得讓她更加憤怒。本欲說出口的指責在看到兒子可憐的表情時，心裏頓時多了一絲不忍。
她放柔聲音勸道，“默默，你一向是個聽話的孩子，這次也會聽我的對不對？媽媽真的很擔心你，你現在又是退學，又是什麽..同性戀，愁的我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辛辛苦苦考的大學，說退就退，我都不相信這是你能做出來的事。”
方默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方素琴重重的嘆了口氣，“你退學的事情.....我就不和你計較了。不想學就不去吧，但是同性戀這個事咱們必須解決了。這次我們去s市，就不回來了。”她咬了咬牙，道，“趁著這個機會你趕緊和他斷掉，從前是我不好，把你一個人丟下，才害你走了歧路。這次媽一直陪著你，去了那邊後，我們娘倆重新生活，把這邊的一切都忘掉，好不好？”
方默愕然的擡起頭，臉上已滿是淚水。
“你自己回家好好想想吧，到底要不要為了一個男的連學業，前途，媽媽都不要了。”
這話猶如一把尖刀刺進方默心中，他仿佛把這輩子的眼淚都流完了，那幾天或許也是迄今為止他人生中最煎熬痛苦的時刻。
為什麽一定把對他而言一樣重要的東西，放在天平兩端，去衡量哪個更有分量？
現在他看到程千憶發來的信息，內心總會感到一股負罪感。過往的一幕幕走馬觀花似的浮現在腦海中，他握住程千憶送的流星項鏈，淚如雨下。
如果這顆流星真的能實現他的願望，那就告訴他現在到底該怎麽做？
一想到可能會失去程千憶，方默心底湧起一股莫大的惶恐，這驅使著他迫不及待現在就想見到程千憶。
鬼使神差之下，方默買了去a市的機票，到那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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