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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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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不負

林夕在花海起舞的這場戲,以一種極高的效率結束了。

下戲之後,應山立刻帶著祝允星去了醫院。

一路上,祝允星都在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對方的神色,而應山則恢覆了平日裏的成熟穩重,有條不紊地帶他掛號、輸液,看上去沒有任何異常。

就好像剛剛在片場流淚都是祝允星的錯覺一樣。

晚上回到酒店,祝允星終於忍不住問道:“應哥,你今天在片場的時候,為什麽……”

為什麽會哭呢?

這句話並未問完,但應山還是明白了意思,他垂下眼簾,“也許是因為被你當時的狀態打動,又或者是因為……當時的我很害怕。”

祝允星微微怔楞。

“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感覺當時的你離我很遙遠,像是隨時都會離開一樣。”應山難得如此低落,“所以我很害怕。”

祝允星心裏想了很多安慰的話語,可是好像說什麽都不如一個切實的擁抱。

於是,他也的確這樣做了。

應山感受到懷中的溫軟,雜亂無章的思緒終於漸漸平息。

“其實我有點驚訝。在我印象裏,應哥好像從來不會害怕。”祝允星說道,“可如果這麽想的話,對你來說很不公平吧。畢竟,哪有永遠都不會害怕的人呢?”

“我倒是希望能在你心裏成為一個強大的人,能保護你,讓你永遠不受傷害。”應山輕柔地撫摸著他的發絲。

祝允星看向他,眨眨眼,“你已經做到了呀。”

應山搖搖頭,“我做得還不夠好。”

“要做到多好才能算好呢?”祝允星一雙漂亮的眼眸註視著他,“在我心裏,你是最好的,這就足夠了啊。”

應山沒有說話,只是帶著溫和的笑意。

“這段時間,你既要忙劇組的事,還要操心我的狀態,一定很累吧?”祝允星有點愧疚。

“有一點,不過,也還可以承受。”

祝允星心疼地保證:“我不會再讓你擔心了。”

“嗯。”應山親親他的唇角,“我知道。”

其實祝允星從未任性過。他只是太想將這部電影拍好,所以采用了一些鋌而走險的方式。

但應山能夠感受到,自從那晚在醫院病房裏撕心裂肺地哭過一場之後,祝允星的心態就發生了變化。

過去,應山時常覺得祝允星是個矛盾的人。

他既強大又脆弱,幹凈純粹卻又心思重重。人生有萬般道路,他會因為無法抉擇而落入自我懷疑,將自己置於糾結和痛苦之中。

而現在,祝允星目光中的迷茫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則是堅定與清明。

人在自然的法則面前何其渺小?花開花落,潮落潮漲,生命終有盡時。

在至親的生命如短暫的春花一般枯萎雕零之後,祝允星終於無師自通地學會了與自我和解。

應山說過:“我們幹嘛非要選出一個正確答案不可?這世上的事,本來就是無奈比選擇多。”

應山還說過:“死亡不是另一種形式的自由,死亡是生命無奈的結果。”

所以,在這個終究會降臨的結果到來之前,何不選擇自由自在地生活,創造出最精彩的故事,留下屬於自己的痕跡呢?

那夜,他們二人情難自抑地擁抱,親吻,似是要將之前欠下的所有親密盡數償還。

一開始,應山顧忌著祝允星的病還沒完全好,束手束腳不敢動作。可祝允星卻不滿足於此,不知所謂地繼續煽風點火。

事情的走向越來越超乎預料,最終化為緊密相合,纏綿不休。

到了後半夜,祝允星承受不住,終於癱軟在應山滿是汗水的懷中。

違背作息,加上剛剛那陣荒唐,祝允星目光迷離,看上去不是很清醒。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突然又落下淚來。

應山輕柔地為他拭去淚水,“怎麽哭了?”

祝允星小聲抽泣,聲音委屈,“應哥,我沒有家人了。”

原來是又想到父母了啊……

應山心中刺痛,不由自主地將人抱緊,在他耳邊輕聲細語地安慰:“不會的,從此以後,我就是你的家人。”

祝允星胡亂地應著,最終在應山溫暖的懷抱中睡去了。

……

年末,華語電影金葉獎頒獎典禮拉開帷幕。

應山和祝允星二人坐在酒店大床上,電視機裏是頒獎典禮的直播。

前面的內容暫且不提,等到宣布最佳導演獎提名的時候,直播鏡頭給到肖夢荷一個特寫。她今天一身紅裙,面上掛著自信昂揚的微笑,看上去明艷大方。

“獲得本年度華語電影金葉獎最佳導演的就是——”主持人刻意停頓,賣了個關子,隨後公布,“《天光》,肖夢荷。”

結果一出,坐在電視機前的應山和祝允星同時為她鼓起掌來。

肖夢荷勾起唇角,大大方方地站起身,一邊回應周圍人的祝賀,一邊向頒獎臺走去,接過那項屬於她的榮光。

她站在那裏,散發著一種強大的氣場。紅裙就像她的戰袍,獎杯則是她的冠冕。

在這一刻,沒人會在意她與她的前夫有多少感情糾葛,只是驚羨她的才華,又仰望她的成功。

肖夢荷在麥克風前說著獲獎感言:“感謝金葉獎頒發給我如此殊榮,我感到開心,也感到感激。今年是我入行的第十四個年頭,但真正獨立執導電影的經驗,其實並不長久。在此期間,我會聽到各種質疑的聲音,有人勸我不要做獨立導演,也有人勸我回歸家庭。只是現在,我很慶幸,那些聲音並未迷惑我,讓我這個最好的結果背道而馳。”

應山透過鏡頭看向聚光燈下侃侃而談的肖夢荷,既為她感到開心,又隱隱期待。

也許等到明年,站在這裏的人就會是他自己。

……

次年年初,《曉夢》正式殺青。

雖然過程有些波折,但好在結果是好的。

在那之後,電影就進入到了覆雜而精細的後期環節。《曉夢》對於剪輯技術要求極高,有不少閃回和跳切的地方。應山將分鏡頭腳本和素材交給剪輯師的同時,也在時刻關註著電影制作的情況。

再然後,應山帶著祝允星回到首都,和父母一起過了一個美滿而平和的新年。

電影殺青,祝允星也漸漸地從角色中走了出來。他身上“林夕”的影子一點一點淡掉了,終於回歸“祝允星”本來的樣子。

應山一直以來緊繃的心也終於得以放松。

很快到了開春時節。祝允星好幾個月沒有活躍在大眾面前,粉絲們心急如焚,甚至還有些人恨鐵不成鋼,害怕他白白浪費掉最好的發展時光。

事實上,祝允星已經做出了一個決定。

“你說,想跟我一起出去轉轉?”應山聽到祝允星的提議,心裏很開心,“好啊,你想去哪?”

祝允星想了想,“唔……只要是和應哥一起,去哪裏都無所謂吧。”

應山故作不滿,“又把選擇的難題交給我。”

祝允星討好似的笑了笑,“可我說的是真心話。”

應山摸上他的發頂,無奈地道:“嗯,知道了。”

應山沒有問他,等到旅行歸來之後,還要不要繼續在演藝圈待下去。因為這個問題的答案並不重要。

畢竟,人在每個階段的想法都是不同的,所做出的選擇也天差地別。此刻絞盡腦汁想出來的正確答案,也許在彼刻就會成為錯誤。

所以,以後的事情,就交給以後的自己再選吧。

旅行的事情確定下來之後,應山篩選了幾個沒去過的合適地點,交給祝允星做決定。

臨出發前,應山和祝允星一同回了一趟高中。

他們去的時候,學校還是上課時間,教學樓外面只有零零散散的幾個學生。他們樂得清閑,牽著手在熟悉的校園裏漫步。

不知不覺間,他們走到了學校的榮譽墻。毫不意外的是,他們二人都在其列。

祝允星看著應山將近十年前的證件照,覺得很新奇,拿起手機拍了一張。應山不甘示弱,也拍了一張祝允星的照片。

接下來,他們又去了藝術樓。

畢業後的這麽多年,藝術樓的陳設一直沒怎麽變。

祝允星循著記憶,很快就找到了當初那間舞蹈教室。

教室裏沒有人,門也沒有鎖。

午後日光灑落,透過窗戶,鍍上一層溫柔的暖光。窗外的玉蘭花開得正好,飄散陣陣清香。

恍然之間,他們好像又回到了許多年前的那個春天。

少年在盛著春天氣味的教室裏舞蹈,而窗外則有一雙清俊的眼眸沈靜地註視著他。

那時候的他們,尚不知曉未來會如何發展,更不知道他們會在許多年後成為伴侶,攜手故地重游。

只是春日明媚,一切正好。

……

這一年裏,應山和祝允星幾乎一直都在旅途之中。

他們一起走過許多地方,或是江南的小橋流水,或是北方的沙石戈壁,亦或是國外的風情小鎮……

旅途之中,他們還在國外辦了結婚證。

除此之外,二人並未忘記當初在錄制《山野來信》時,曾與當地的小朋友許下再次見面的約定。他們回到了西南邊陲地區的少數民族山寨,在那裏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

藍嫣熱情地招待了他們,邀請他們一同參加今年的踏歌節。

據她所說,當初綜藝播出之後,很多外地游客慕名前來,為當地的發展做出了很大貢獻。

在那之後,《曉夢》正式上映。

電影尚在預售階段的時候,第一周的場次就幾乎全部售空了。

這是祝允星的熒幕首秀,粉絲當然要大力支持。更何況,這一年裏祝允星很少出現在大眾面前,他們都快寡死了。

到了電影首映的日子,一大批觀眾湧入了電影院。

大多數人是沖祝允星去看的,一少部分人則是因為無聊打發時間,但在電影放映結束之後,幾乎所有人都沈默了。

緊接著,則是深深地震撼。

祝允星在這部電影中的表現,簡直可以稱之為“無與倫比的藝術品”。尤其是結尾部分花海起舞的片段,特寫鏡頭與背景音樂相得益彰,將盛放與釋懷的情緒渲染得淋漓盡致,令人感覺到強烈的力量。

大部分人並未能在第一時間理解這一片段所想表達的含義,但卻能從其中感受到迸發而出的強大生命力。

電影上映之後,好評如潮。

影評人表示,這不僅是一部極致炫技的作品,也是一部極致走心的作品。

導演應山用他豐富的想象描繪了一個夢與現實交織的世界,用他紮實的專業水平構建出電影穩固的框架,並在其中完成了對自我價值的思考與探索。而祝允星身上自帶的破感,以及他無與倫比的表演,則將電影的水準推向了更高的高度。

他們二人之間的合作,可謂是強強聯手,靈魂契合。先前那些批判應山為了熱度放棄初心,只求流量不求質量的營銷號,一夜之間全都刪稿了。

應山他的作品告訴所有人,他始終如一地在電影的道路上探索追求,從未改變,也從未向現實妥協。

“曉夢”,意為拂曉之夢,取自“莊生曉夢迷蝴蝶”的典故,喻以人生短促,世事紛繁。

這不僅是林夕的故事,也是許多尚處於人生困境中人的故事。

那一年,《曉夢》橫掃了華語電影金葉獎的八項大獎,包括最佳導演、最佳男演員、最佳原創劇本等等。不僅如此,也獲得了許多海外國際電影節的提名與獎項,奪得亞洲電影大獎最佳影片。

次年初,應山拿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奧斯卡提名。

雖然獎項是“最佳國際影片”而非“最佳影片”,但對於應山而言,是他實現年少夢想至關重要的一步。

三月,奧斯卡金像獎頒獎典禮正式開啟,無數華語電影人共同守在電視機前,屏息凝神地等待著開獎的那一刻。

一直到公布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國際影片的時候,金發的主持人用生澀的中文念出《曉夢》和應山的名字。

那一刻,全球的電影工作者和電影愛好者共同見證,這位來自亞洲,來自華國的電影導演,用最從容的姿態迎接即將降下的榮譽,挺直了腰背,挺直了胸膛,大大方方,自信坦然。

一開始,典禮現場是一片沈默,但緊接著便掀起如浪潮般的歡呼。

應山站起身,帶著沈靜的笑容,一步一步走向星光閃耀的頒獎臺,一步一步走向他少年時的夢想,步伐堅定,未有遲疑。

那一年,剛剛憑借處女作拿下人生中第一個大獎的應山,野心勃勃地對著采訪的鏡頭說:“我會帶著我的電影走出華國,走向世界,摘下電影界最高的桂冠,讓世界看到我的電影。”

他也曾在瓶頸之時淡出大眾的視線,落入“天才隕落”的非議,在昏暗的角落裏冷聲自嘲:“人嘛,不總有中二的時候?”

當夢想之船終於行至彼岸,來時之路也顯得絢麗多彩。

而現在,三十三歲的應山,終於不負年少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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