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初見

關燈
第十章初見

祝允星有個秘密,從未跟任何人提起。

他與應山的第一次相見,不是在那場飯局上,而是許多年以前的高中校園。

那時正值春日雨季,天空總是層雲密布,只有稀薄的日光灑落而下,為這陰沈的雨天增添幾分暖意。

細雨簌簌,滴落在窗邊的玉蘭樹上。雨水的氣息混雜著玉蘭花香,逸散在濕潤而清新的空氣之中。

寬敞明亮的舞蹈教室內,祝允星穿著一身練功服,獨自練習著新學的劇目。

祝允星是藝術班的舞蹈特長生。平常午休的時候,他總會來藝術樓練習。除了上文化課外,他的校園時光幾乎都是在舞蹈教室度過的。

一舞過後,祝允星擡起頭,忽然發現門口站了個人——

那是個相貌十分出眾的青年。他五官立體,下頜清晰,一頭黑發,穿著休閑,看上去幹凈利落。盡管眉眼處有幾分淡漠,身上卻散發著屬於學生的青春氣質,像是小說中描繪的那種高冷帥氣的學長。

目光相撞的瞬間,祝允星呼吸微滯,心臟怦然而跳。

那人見祝允星看了過來,站在門口說道:“抱歉打擾了,同學,你知道陳靖文老師的辦公室怎麽走嗎?”

他的嗓音微冷,像冷調的香,語氣卻出乎意料的柔和。

祝允星回過神來,回答道:“在社團活動樓,201辦公室。”

藝術類任課教師的辦公室都在藝術樓裏,那位陳靖文老師今年剛剛升任社團管理部主任,搬去了隔壁社團活動樓。

祝允星猜想,眼前之人大概是過去某一屆的校友,回校探望老師來了。

那青年點點頭,溫聲笑道:“謝謝你,同學,你跳舞很好看。”

“啊,謝謝。”祝允星受寵若驚。

原來他並不高冷,果然不能以貌取人啊。

突然被誇,祝允星有點開心,盡管他知道這大概率是一句客套的話。

“那我就不打擾你了。”青年笑著朝他揮了揮手,“拜拜。”

就在將要轉身之時,祝允星突然開口叫住他,“等一下。”

青年站在原地,有些疑惑,“嗯?”

“我……看你衣服濕了,是沒帶傘嗎?”

“噢,出門前忘記看天氣預報,剛到學校就下雨了。”

“你等一下!”祝允星轉過身,小跑向教室後方的儲物櫃。舞蹈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來。

青年很有耐心地等了一會兒,便見祝允星從儲物櫃裏取出一把傘,小跑著來到他的面前,伸手一遞,“給。”

青年微微一楞,隨即意外地說道:“不用了,我待會去商店買一把就好。”

“可是這裏離商店還挺遠的。”祝允星勸說,“不然你先拿著,等買到傘再還給我。”

“那你自己呢?”青年問道,“萬一我沒有那麽快回來,你還有傘用嗎?”

“有的有的。”祝允星忙不疊地點頭,“這間教室裏放了很多備用傘。”

青年看著他認真的神情,倒也沒再拒絕,微笑著說道:“好,那就謝謝你了。”

青年離開之後,祝允星後知後覺地感到自己的冒失。

剛剛那人明顯是校外人員,又沒有留姓名電話,他怎麽確保那人一定會把傘還回來呢?

通過長相來判斷一個人的品性,可不是件好事。

不過借都借了,多想無益。祝允星將剛才發生的事暫時拋之腦後,繼續練起舞來。

一直到快上課的時間,他都沒有等到剛才那個好看的青年。

放學後,祝允星再一次回到舞房,就見他今天借出去的那把傘正躺在靠走廊的窗臺上,旁邊還放著一張便簽紙,上面寫著一行字——

“小同學,謝謝你的傘,祝你藝考順利。”

他的字遒勁有力,又瀟灑漂亮,簡直和字帖上的字一樣好看。

祝允星將傘放回儲物櫃,手上捧著那片紙條。他站在原地思索片刻,隨即放下書包,取出課本,將那張紙條夾在書頁之間。

就當是……留下一句陌生人的美好祝福吧。

……

令祝允星沒想到的是,他和青年的第二次見面很快就到來了。

周一下午最後兩節課,學校舉辦了講座,要求全體高一學生出席。祝允星跟著班級的隊伍來到禮堂坐下,心裏卻還在想著練舞的事。

講座的內容千篇一律,無非是一些勵志話語、雞湯文學。祝允星困得打哈欠,看著旁邊越發空蕩的座位,以及同樣昏昏欲睡的班主任,思考著要不要也開溜。

正當此時,臺上的教導主任突然開口說道:“今天啊,我們請到一位優秀畢業生回校分享。他就是首都電影學院的在校學生,剛剛獲得首都大學生電影節最佳導演獎的應山同學!大家掌聲歡迎!”

臺下響起既不冷清也不熱情的掌聲。

直到那位應山學長上臺後,禮堂內突然響起一陣驚呼,繼而便是更加熱情的掌聲。

沒有別的原因,實在是因為那位學長太好看了。

十六七歲,本就是追求美的年紀。

比起青春期心智尚未成熟,臉上還長痘的男生們,像應山這樣面目俊朗又年輕有為的大學生,明顯要更受歡迎一些。

而祝允星的視線,在落到應山面容上的那一刻,就再沒能離開過。

他嘴唇微張,訝異怔楞——臺上那位學長不是別人,正是那天在舞房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的青年。

“應山……”

大屏幕ppt上顯示著他的名字與個人經歷,祝允星默念著將這兩個字記了下來。

應山穿著一件白色襯衫,配一條黑色休閑褲,整個人看上去整潔幹爽,又有幾分休閑松弛。

萬眾矚目之下,應山沈著冷靜地開始了他的演講。

不同於千篇一律的勵志故事,應山分享的基本都是幹貨,包括高效的學習方法、養成良好習慣的秘笈,以及高中生涯中需要盡量避過的彎路等等。

應山的聲線如細雪般清冷,語調卻溫和輕快,時不時還會說兩句玩笑話,引得眾人歡笑出聲。

祝允星整個人都被吸引住了。不只是為他的臉,還為他所講的內容,為他清冽動聽的聲音,為他身上那份如雪松一般清淡溫和的氣質。

及至最後,應山望著臺下的學生們,真誠地說道:“未來的方向有很多,選最適合自己的那條路就好。但無論你如何選擇,都要堅持不斷地去學習。這不光是為了考大學,更是為了拓寬眼界和思維,用更加開闊的目光去認識世界,用更加強大的內心去面對生活。”

“就這樣,希望每位同學都能尋得屬於自己的道路,人人都能活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應山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眉眼間染上幾分柔和的笑意。他眸色堅定,在禮堂的燈光照耀之下更加熠熠生輝。

一席話講完,掌聲雷動。

祝允星的目光追隨著應山一起下了臺,只見他和教導主任說了些什麽,隨後便離開了。

撲通……撲通……

那時的祝允星尚未明白心間的跳動為何如此劇烈,只是沒來由地想要再見他一面,再和他說說話。

講座結束後,祝允星試圖去尋找應山,卻沒能找到。

也許以後不會再見了吧……

祝允星有些遺憾地想到。

可當無數個夜晚躺在床上閉上雙眼,腦海中卻浮現出應山那副好看的面容時,祝允星才終於意識到了不對。

一個人究竟在何種情形下,才能不由自主地念著某人,想著他的容顏與舉止呢?

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名為“喜歡”的種子已然種下,在他心間長出一抹新芽。

祝允星過去的情感經歷可謂是一片空白,他迷迷糊糊地想到:這難道就是別人常說的一見鐘情嗎?

可是,他對應山這個人一點也不了解,又能喜歡他什麽呢?喜歡他的臉嗎?“喜歡”是這樣表面而膚淺的東西嗎?

祝允星惴惴不安,沒有向任何人說起這件事。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同性之間的愛情,也害怕自己成為他人眼中的異類,只能默然無聲地將這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埋藏於心。

祝允星默默地關註著應山的一切,看著應山從一個青澀的學生,成長為前途無量的新人導演,而後卻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下跌落神壇,光環不在。

他看過應山所有的作品和采訪,即便不是專業的影評人,也能大概說出應山那部《獵雪》翻車的問題所在。

於是,祝允星開通了一個微博小號,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向應山發送了一條私信——

“你的前路還長,為什麽要急著在最年輕的時候做出成就呢?創作是需要靈感與經驗的,不如暫時放下攝影機,將目光放在外面的世界,多去看一看世間各個角落正在上演的有趣的事。也許等你回來之後,就會發現,你眼中的世界已和現在截然不同。”

祝允星將這番話刪了改,改了刪,來來回回修改了好幾次,總算點擊了發送。

他不知道這條私信能不能被應山看到,更不知道這些話語能否幫助到應山。但無論如何,他絕不希望應山的才華就此遭到掩埋。

幾天之後,祝允星再次登錄小號,發現這條私信已經被標記成了“已讀”,同時收到一條回覆——

“謝謝你的建議,我會考慮的。”

時至今日,祝允星依舊記得,當時收到應山回覆的自己有多麽開心。

再後來沒多久,應山就逐漸淡出了大眾的視線。

外界對他的去向議論紛紛。網上最為大眾所信服的一種說法,是說他年少成名,受不了失敗的打擊,直接退圈了。但不管旁人怎麽說,祝允星始終相信,應山從來都不是能輕易被打倒的人。

他沈穩冷靜,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即便一時走錯了路,假以時日,總能擊敗過去固步自封的自己,重獲新生。

祝允星一直相信著應山。

……

應山回到房間的時候,祝允星又睡著了。

這一次,祝允星沒有再做噩夢,睡顏安穩了許多。他合眼沈眠的樣子,沒有了平時的活潑和張揚,而是安靜而柔軟。

應山來到祝允星床前,看到他蒼白沈靜的睡顏,一時間竟有些不忍心將他叫醒。

坦白來講,應山沒有沒有理由為了照顧一個結交不久的朋友做到如今這一步。

只是……

那個時候,當指尖被人輕輕勾住的時候,應山在祝允星那張宛如雕刻一般精致的臉上看到了濃濃的委屈和殷切的期待。

為什麽會委屈呢?為什麽要期待呢?

他看向自己的目光,為什麽會如此渴求呢?

那道目光實在太過坦誠而灼熱,夾雜著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濃烈情感,讓應山不由自主地想要去回應。

在看過那場《桃花少年》的表演後,應山總覺得在祝允星明媚開朗的外殼之下,還掩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面目。

了解一個人,探尋一個人的過程,就像是看一部推理電影,將迷霧層層撥開,才能窺探到包裹其中的真實。這對喜歡書寫他人人生的應山而言,是一件有趣的事。

但無論如何,現在最重要的還是將病人照顧好。

應山收了心思,把他叫醒了。

祝允星的眼睛瞇開一條縫,腦袋裏傳來的疼痛讓他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

“醒醒,允星,起來吃藥。”應山很有耐心地叫他。

祝允星迷迷糊糊地看向應山,一雙瀲著水色的眼眸盛著幾分迷茫。

他聲音極輕地試探,“應山?”

應山心頭莫名一緊,但還是沈穩地回應:“嗯。”

祝允星半晌沒有說話,就像是一臺運作緩慢的機器一般,木然地望著他好一會兒,有些懷疑地喃喃自語,“我是在……做夢嗎?”

那聲音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應山知道他這是睡懵了,淺笑著說道:“不是做夢,是沒睡醒吧。”

這種懵懵的狀態持續了幾秒後,祝允星好似突然反應過來似的,“應哥,你回來了。”

“嗯。”應山調侃,“終於清醒了?”

祝允星有些赧然地用被子蓋住臉。

應山無奈地將那層被子揭開,探了探他的額頭,“還是燒,起來吃藥。”

祝允星依言起身,接過藥片和溫水,小聲地說了句謝謝。

吃過藥後,祝允星打開手機看了眼時間——此時已是淩晨三點四十。他記得應山剛出門的時候,應該才三點出頭。

“應哥……你去哪買到的藥?”

“前臺告訴我,附近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藥店,我就跑了一趟。”應山說道。

祝允星張了張口,一時間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應哥,其實你真的不用跑這一趟……”祝允星垂著頭,整個人已經快要被愧疚淹沒了,“我……我……對不起……”

他本就燒得迷糊,這下更是語無倫次了。

應山這會兒的確疲憊。他已經是三十歲的人了,不是二十出頭的小年輕,這麽熬一夜下來,現在有種靈魂都快要出竅的感覺。

“好了。”應山說道,“我是自己要留下來照顧你的,怎麽能出爾反爾?”

“可是……”祝允星絞著手指,依舊惴惴不安。

“沒有可是,快點睡覺。”應山伸出手,不容置疑地蓋住了他的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