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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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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胃痛

那是一種攝人心魄的美。

大屏切了祝允星的特寫鏡頭,清晰地將他的面容和神態展現於觀眾面前。桃花一般的少年慵懶地在樹下酣眠,睫毛纖長,微微顫動。眼下畫了幾朵盛開的桃花,嬌嫩欲滴。

忽而夢醒,少年睜眼起身,一雙明眸靈動有神,神情之中帶著懵懂與迷茫。他驚奇地打量著周遭的一切,又在桃樹下翩然起舞。

樂聲逐漸變得豐富飽滿,不再是單一的樂器獨奏,同時加入鋼琴和弦。曲風唯美夢幻,宛如走進桃花源的夢境一般。

身穿桃粉色衣裳的伴舞們從兩側上臺,音樂也隨之變得輕揚明快。桃花少年露出驚喜的神情,和他們互動,與他們共舞。

少年的步伐輕盈,身形靈動,一舉一動都宛如天上下凡的仙子,不似此世中人,美得驚心動魄。

跳過一段後,伴舞們又在不知不覺中離開了,臺上的人越來越少。直至最後,便只有桃花少年還停留在原地。

樂聲忽地變了。幽深的塤聲響起,方才歡暢熱鬧的氣氛一下變得落寞起來。

少年的神情變得驚慌急切,他在場中拼命地奔逐找尋,卻什麽也尋不到。

人間四月芳菲盡,桃花終有衰敗之時。曾經一同在春風中飄揚翻飛的花絮,一片一片陷入淤泥,再也無法起舞。

留戀、不舍、不甘、遺憾……

諸般情緒混合在一起,構成了最終的訣別一舞。

樂聲逐漸高昂,加入了華麗的弦樂和莊重的鼓聲。淒美的二胡奏響,將所有情感推至最頂端。

風聲響起,漫天飛花自舞臺上空墜落,落到臺上,以及觀眾席間。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尖叫,只是屏息凝神,安靜地註視著臺上發生的一切。

少年的眼神已不再迷茫,似乎已經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即便落花最終要墜入淤泥,至少在這一刻,他只是縱情地舞蹈,似是要將生命燃盡一般,不肯停歇。

一雙眉眼含情凝睇,眼角泛著撩人的紅。他分明笑著,卻讓人感到淒婉而哀傷。

大屏上再次放出特寫,那鮮活的笑顏就這樣措不及防地撞入應山的眼中。

“白衣少年在花瓣紛飛中起舞,輕盈地像是一只蝴蝶。我在夢裏看不清他的樣貌,只知道他一直在笑,卻讓人感到無比哀傷。”

應山曾做過這樣的夢。

而此時此刻,在漫天花雨之中盡情舞蹈的少年,正與夢中那抹虛影重合在一起,竟如此驚人而詭異地相似。

“啪嗒。”

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滴落。應山陡然發覺,他已全然被這份濃烈的情感所感染了。

只是樂舞再美,終有盡時。

少年最終倒落在地,伸手探向上方的那一抹光亮,卻徒然無功。

他釋懷地笑了——盡管結局如此遺憾,但他曾用盡全力地盛開。

樂聲徐徐而止,燈光漸漸黯淡。

有那麽幾秒,場內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說話。

直到第一個人開始鼓掌,觀眾席間瞬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祝允星!祝允星!祝允星!”

全場共同呼喊著舞者的姓名。

應山這才如夢初醒,跟隨著一同鼓起掌。

他的腦子很亂,到現在都還有些恍惚。

他無法將剛才那桃花少年與祝允星聯系在一起。

應山印象裏的祝允星,一貫是開朗陽光、熱情如火的樣子,面上總是帶著笑容。即使已經二十六歲,卻跟二十出頭的學生一樣,看起來沒有什麽世俗的煩惱。

可當祝允星換上一身裝束後,卻宛如畫中之仙,衣袂飄飄,纖塵不染。

他的步伐靈動輕盈,翩然而舞的樣子,像蝴蝶,像桃花,像飛雪……像這世間所有美好而易散的事物。似乎被風輕輕一吹,就要離開了。

這是一種易碎的美,一種令人想要封存在櫥櫃裏細心呵護的美。

就像是……十年以前,應山在學校禮堂看到的那支舞蹈。

……

演出結束散場的時候,應山訂的鮮花剛好送到。

取過花後,應山去了演職通道口,聯系上祝允星的助理小趙,被帶進了後臺區域,一路去到休息室。

休息室裏空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小趙招呼著應山坐下,又去倒了杯茶水遞來,“允星正在舞臺那邊拍大合照,您稍等一會兒。”

應山向他道了謝,抱著花等待。

大約二十分鐘後,休息室的門被推開了。

祝允星依舊維持著桃花少年的那身裝扮,身後還跟著好幾個工作人員。他見到應山,眼睛亮了亮,語氣輕快地打招呼道:“應哥,你來啦。”

應山起身相迎,將手中淺藍色的花束遞了上去,“辛苦了,你今天表現得很棒。”

近距離欣賞祝允星的容貌,遠比舞臺大屏來得更有沖擊感。即便將他的臉放在整個娛樂圈,也是數一數二的存在。

祝允星沒想到應山會送他花,瞬間露出驚喜的神色。他小心翼翼地接過花束,珍惜地抱在懷裏,激動地有些語無倫次,“謝謝……謝謝應哥。”

不遠處的化妝師已經準備好了卸妝用具,“允星,可以過來卸妝了。”

“好,稍等一下!”祝允星遙遙地應了一聲,看向應山,“應哥,可以跟你拍張照嗎?”

“可以。”應山一楞,答應了。

祝允星開心地笑了起來,招呼小趙過來。

“得嘞。”小趙欣然接下拍照的任務。

祝允星一手抱著鮮花,一手在臉頰處比了個“耶”,笑容很開朗。應山則是隨意地將手插在兜裏,沒什麽表情,看起來有點高冷。

“OK!”小趙連著拍了好幾張,將手機遞給祝允星,“太養眼了!”

“是嗎。”祝允星挑起唇角,看到照片之後連連點頭,“確實好看。應哥,我待會兒發給你。”

“好。”應山笑了笑。

“那我去卸妝啦。”祝允星頓了頓,有些猶豫地開口,“應哥,你著急走嗎?不急的話我待會送你吧。”

“我倒是不急,但是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不會不會!”祝允星連忙說道,“場館外面都是人,很難打車的。而且演職通道外面估計堵了很多人,你一個人也不好出去。”

應山思考片刻,覺得有些道理,點點頭答應了,“那就謝謝你了。”

祝允星的神色一下子開朗起來,連奔向梳妝臺的步伐都輕快了幾分。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

卸妝的第一步是摘頭套。為了保證演出時的穩定,會用專門的膠水將發套上的隱形紗網和皮膚粘合在一起,達成固定的效果。

盡管用卸妝水潤滑過粘合的地方,但摘下發套時還是會有撕扯皮膚的痛感。

祝允星忍著沒出聲,卻沒忍住泛起生理淚水。

應山在旁邊看著,關切地道:“疼嗎?”

“有點,但還行。”祝允星輕聲回應。

應山眼睜睜地看著化妝師將他額上用以固定發網的膠帶撕下來,帶出一片紅痕,而他卻只是忍著,並未喊痛。

應山不是沒去過古裝劇的拍攝現場,知道這是每個古裝演員必須經受的痛。但不知為何,他卻沒來由地感到心疼。也許是因為那道紅痕,和青年漂亮的眉眼實在是太不相稱了。

應山將這份心疼歸咎於“愛美之心”在作祟。

拆完頭套和發網,剩下的步驟就簡單多了。沒過一會兒,祝允星就頂著一張幹凈清爽的臉出現在應山面前。

“走吧,應哥。”祝允星抱著應山送的那束花,向他發出同行的邀請。

應山看到他懷中的花,心中一動,“嗯,走吧。”

……

祝允星的車停在地下車庫,是晚會主辦專門給他配備的。

小趙很有眼色地上了副駕,向司機報了住址。祝允星和應山一同坐在後座,二人之間隔著那束鮮花。

盡管已經十一點,場館外的觀眾仍未散盡,交通也因此擁堵,車輛走走停停,半天也才挪動了一點距離。

應山倒不著急。他現在精神得很,估計回到酒店也不會立馬休息。

國風之夜給他的震撼實在是太大了,尤其是祝允星那支《桃花少年》的舞蹈。

應山沒想到祝允星能做出那樣生動而震撼的表演。以至於某一瞬間,他終於再度找回了十年前,在學校禮堂看到那起舞的白衣少年時的驚艷。

就在不到一周以前,他還認為祝允星和他電影中的男主角林夕完全不搭邊。

記憶中的祝允星明媚如火,很喜歡笑,輕而易舉地就能感染到身邊的人,帶動所有人的情緒。

林夕則是與祝允星完全相反的人。他內斂柔和,不茍言笑,總是被認為難以相處,最終將自己封閉在不容他人窺探的小世界中。

這兩種極致的性格,原本不應該有任何相似之處。

可是今天舞臺上,那個目送了同伴紛然離去的桃花少年,以生命為燃料,孤獨地、忘我地、縱情地舞蹈。

此情此景,又與應山想象中的林夕何等相似。

多麽戲劇性的一幕!在親自拒絕了祝允星的試鏡請求後,應山卻發現他與角色之間有著如此驚人的契合點。

他突然想到,也許祝允星邀請自己來看國風之夜,其實就是為了讓他看到這場《桃花少年》的表演。

“允星,你覺得,如果今天是你來演我的電影,你能做到讓觀眾在觀影期間,短暫地忘掉‘祝允星’這個人嗎?”

這是應山曾對祝允星說過的話,也是他的質疑。

當時的祝允星猶豫不定,並未回答,也許是對自己還不夠自信。但今天,他用事實向應山傳遞了一個訊息——

他能做到。

這就是祝允星給出的答案。

應山覺得又震動又興奮——他已經許久沒有遇到過這麽有意思的藝人了。

明媚與破碎,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感覺,居然能在同一個人身上得以體現,這本身就代表著一種可塑性。

也許先前真是他看走眼了,險些遺珠棄璧,索性如今還有悔改的機會。

應山坦然接受了自己的錯誤,決定與祝允星好好聊聊。

而當應山從思緒中回過神來,轉頭看去之時,卻見祝允星正靠在車窗邊上,雙臂環抱著搭在腰腹的位置,眉頭微微蹙起,好像不是很舒服的樣子。昏黃的路燈映在他的面容上,照出了額上的冷汗。

“允星?”應山心神一顫,拍了拍祝允星的肩膀,“你怎麽了?”

祝允星迷蒙地睜開眼,眼皮卻無力地耷拉著,眸中光亮也散了大半。他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什麽,卻只發出了一聲顫抖的喘息。緊接著,面容皺在了一起,按在腰腹的手也更緊了幾分。

應山直覺不對,連忙將座位中間那束礙事的花擺到一邊,自己則挪到祝允星的身前,探了探他的額頭,發現有些燙。

前排的小趙聽到動靜,慌忙回過頭來,“怎麽了,允星怎麽了?”

“有點燙,好像發燒了。”應山皺著眉頭,語氣卻很輕,“允星,還有哪不舒服?”

祝允星顫抖著聲音說道:“胃痛。”

小趙聞言,趕緊從包裏找出胃藥和保溫杯,又將溫水倒進保溫杯蓋裏,遞去後座。

“師傅,可以先停一下車嗎。”應山接過水和藥,指揮司機先將車子停在路邊。

待車輛不再顛簸後,應山伸手將祝允星攬在懷裏,讓他的頭可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來,吃藥。”

祝允星乖順地接過藥片,就著水咽下去了。

小趙接回保溫杯蓋,眼裏滿是焦急,“怎麽突然又痛了,要不要去醫院?”

應山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語裏的“又”字,神色一凜。

祝允星虛弱地靠在應山的懷裏,小聲而緩慢地說道:“不用……休息一會兒就好……”

應山當機立斷,決定道:“不用送我了,直接回你們住的酒店吧。”

祝允星腦子裏迷迷糊糊的,有些難以理解他言語裏的意思,遲緩地擡起頭,“……應哥?”

“聽我的。”應山安撫似的撫了撫他的肩膀,轉而對司機道,“辛苦您了。”

沒有人有異議。車子重新發動,調轉了個方向,朝著祝允星入住的酒店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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