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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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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電影

應山不得不承認,祝允星的確和他之前見過的很多流量明星不太一樣。

這個圈子裏的大多數人都只是外表光鮮,內在則幹癟枯涸。他們缺乏知識,缺乏主見,只是一味地順應規則,將自己包裝打扮成漂亮的商品。

應山對祝允星的了解並不多,但從剛才的交流中可以看出,這人對電影的確有所見解。

自然而然地,兩人又順著剛才的話題聊了許多。

“其實……應導那部《獵雪》,我也挺喜歡的。”祝允星說道。

《獵雪》是應山三年前的作品,也是將應山徹底從天才的神壇上拉下來的契機。

“我現在再看那部作品,確實拍得稀碎,當時被罵也不冤。”應山眸色微暗。

“可我真的很喜歡。”祝允星真誠地說道,“你過去的作品多是現實主義,敘事要大過拍攝手法。但在《獵雪》裏面,很明顯能看出你在追求新的東西,打破常規線性敘事的束縛,用一個線索來串聯起整個故事。唔……只是稍微串得沒有那麽好而已。”

祝允星的話說得很中肯,既肯定了應山突破前作的想法,又提出了不足之處,聽起來很容易讓人信服。

諸如此類的話,應山先前也從不少圈內好友那裏聽說了。譬如肖夢荷,譬如周文璟,都曾為他這部在市場上飽受詬病的作品提出客觀而有用的建議。

所以,在聽到祝允星和他們有著相似觀點時,應山確實有些驚訝。

“你……很有自己的看法。”應山問道,“你很喜歡電影嗎?”

“嗯,喜歡啊。”祝允星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當初怎麽沒想過報考電影類專業?”應山隨口一問。

“欸?”祝允星敏銳地捕捉到了什麽,“應導,你怎麽知道我不是學電影的?”

應山:“……”

他是會抓重點的。

祝允星見他面色一滯,輕輕笑了一下,“因為我是上大學以後才喜歡上電影的。”

“這樣啊。”應山沒再多問。

“不過現在想想,大學那會兒就該多去幾次電影院。”祝允星有些遺憾,“不像現在,不是想去就能去了。”

“因為會被粉絲認出來?”

祝允星點點頭,“在那種封閉場合被認出來,走都走不了。一定要去的話,還得提前跟公司報備……反正就挺麻煩的。”

應山頓了頓,說道:“當明星是挺不容易的。”

祝允星卻笑了一下,搖頭否認,“可是像我們這種人,已經享受到了普通人沒有的工資水平,有什麽資格抱怨呢?”

應山沒想到他會這麽說,一時有些語塞。

恰好此時主持人上臺,周遭響起掌聲,將應山將要說出口的話也吞沒其中。

祝允星立刻投入地鼓起掌來,面上帶著招牌式的甜膩笑容。

首映禮共三部分,分別是“主創介紹、電影放映、映後談”。現場邀請到許多媒體、影評人、明星嘉賓,還招募了一些路人觀眾。

肖夢荷帶領主要演員和電影主創上臺,向觀眾問好。她一身酒紅色的西裝,留著鯔魚頭,舉手投足大方自然、自信從容。

肖夢荷一上臺,底下媒體便不停地閃著燈,似乎要將她面上的每個毛孔都拍得一清二楚才肯罷休。

其實正常來說,電影導演不像演員一樣活躍於臺前,也就不會有那麽多關註度。除卻一些特殊情況,比如應山這種靠臉出圈的,再比如肖夢荷這種和明星有過緋聞的。

前幾年,肖夢荷在微博上手撕渣男前夫,條理清晰地列舉了前夫婚內出軌、冷暴力等多條罪狀,並附有實錘證據,直接將大眾眼裏溫和儒雅的影帝形象錘得連渣都不剩了。這事在當時鬧得沸沸揚揚的,廣大群眾都在吃瓜。

而《天光》則是那場風波之後,肖夢荷的第一部作品。

迎著媒體長槍短炮的問候,肖夢荷在臺上淡定自若、侃侃而談,向臺下觀眾介紹著電影的內容。

應山取出一副眼鏡戴上,又攤開了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一邊聽肖夢荷所講內容,一邊認真細致地在本上記錄。

應山在做一件事的時候,總是認真投入,不會輕易分神。因此也就沒能註意到,在他全心全意地沈浸在主創分享的時候,身側之人屢屢投來欣賞而崇拜的目光。

直到臺上主創分享完創作心得,放映廳燈光熄滅,大銀幕上播放起電影畫面,應山終於合上筆記,擡頭去看電影。

祝允星也不再偷看應山,同樣將註意力放在銀幕之上。

接下來的兩個多小時裏,誰也沒有再說話。

坐席之上有許多人,許多種職業,許多種境遇……在寬大的巨幕面前,卻被一視同仁地賦予了“觀眾”的身份。

銀幕之上畫面流動,時光顯得如此短暫,卻又如此漫長。短則只是漫長人生中的一瞬,長則又像是陪劇中人走過了他的一生。

……

《天光》雖然是一部以賺取票房為主要目的的商業片,質量卻出奇的高。劇情緊湊、邏輯嚴密,還設有層層反轉,令人感到驚心動魄、懸念重重,整體體驗非常好。

直至片尾曲響起,放映廳內重新亮起燈光,人們仿佛才從另一個世界中蘇醒,紛紛鼓起掌來。

應山也是從片尾字幕和一閃而過的錄音室花絮中發現,片尾曲的創作者和演唱者,此時正坐在他的身旁。

祝允星的嗓音清透明亮、清爽幹凈,他的歌聲放在這裏,倒真有一種天光乍破、撥雲見日的感覺,和電影所想表達的意味緊密相扣,很好聽,也很感動。

應山想到先前被青年誇了那麽多次,出於禮貌,似乎應該誇獎一下對方。

於是,他將身子湊過去,在祝允星耳邊低聲說道:“你唱得很好聽。”

祝允星的耳根唰的一下紅了。然而放映廳裏燈光太黑,應山並沒有註意到。

沒過一會兒,放映廳內重新亮起燈光。

應山和眾人一樣鼓著掌,卻忽然感到灼燙的氣息灑落在耳邊。

“謝謝。”漂亮的青年也湊上來,在他耳邊小聲地說。

應山偏頭看去,就見祝允星已經回正身子,若無其事地鼓掌,只是耳垂綴著可疑的紅。

應山不由得輕笑了一聲。

……

放映結束後,主創團隊進一步向觀眾闡述創作理念,隨後便到了觀眾提問的環節。

肖夢荷是個學識儲備豐富的人,無論別人提出怎樣的問題,她都能從容地給出合適的答案,並且順著這個問題挖掘更深刻的東西。

應山和肖夢荷約好會在首映禮結束後見面,所以並不著急舉手提問,而是認真去聽別人的提問,同樣感到受益匪淺。

映後談已經接近尾聲,就在此時,一位記者舉起手,隨即拿到了工作人員遞來的麥克風。

記者接過麥克風後,措不及防地問出了一個刁鉆的問題:“我想問一下肖導,這部電影裏的受害者是一位被丈夫辜負的單親母親,這是否參照了您的個人經歷。又或者說,這部電影本身就是您對某人的回擊呢?”

此話一出,臺下立刻“噓”聲一片。

在場絕大多數人都是影迷和影評人,沒有一個人願意聽到這種既無專業水平又冒犯的問題,紛紛罵起那記者來。

偏偏那人還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顯然是故意的。

應山皺著眉頭,臉色也不好看。

主持人上前收回了記者的麥克風,“很抱歉,還請關註電影本身的內容。”

臺上肖夢荷倒是神色如常,絲毫沒有被影響到,“我想會有這樣的問題,應該是因為這位記者朋友對我本人的行事作風不太了解。我如果要回擊一個人,不會選擇這麽拐彎抹角的方法。一般來說,我會直接問他,你是不是有病?”

肖夢荷微笑著看向那記者,這話似乎就是說給他聽的。

放映廳內瞬間哄堂大笑,那提問之人的臉色也變得很精彩。

肖夢荷繼續說道:“其實我也很不明白,為什麽總有人在看到一部文藝作品的時候,就要去聯系創作者的個人經歷。就好像我們還是小學生和中學生,學習一篇課文前要先被老師逼著去了解作者的人生。”

“不可否認,創作者的經歷確實會對作品產生一定影響,藝術也總是來源於生活,但他們之間的聯系並不是完全的。大家都看過《櫻桃園》①吧?《櫻桃園》的作者契訶夫②,所處時代正是封建農奴制向現代轉型的關鍵時期。於是就有人理所當然地認為,契訶夫是想借此抨擊封建社會的腐朽。但比起這個,他更想表達的是處於新舊時代交替間的人們,對未來何去何從的迷茫與困境。”

“我們在解讀一部作品的時候,不要總想著拿創作者的個人背景去硬套。看到作品裏有創作者的類似經歷,就說人家是以自己為原型。看到沖突對立的情節,就說人家在隱喻當時的社會現實。我想請各位回歸作品本身,因為只有從作品本身所感知到的,才是創作者真正想表達的東西。”

“……”

一場鬧劇就這樣被輕而易舉地化解了,待肖夢荷講完後,臺下又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至於最開始提問那人,早就帶上設備灰溜溜地離開了。

首映禮就此結束。散場之後,應山找上了肖夢荷。

彼時肖夢荷正忙於應付眾多來和她打招呼的圈內人,看到應山,遙遙給他做了個“等一下”的口型。

應山便坐在不遠處等待。

沒過多久,他看到祝允星也來了。

“肖導您好。”祝允星揚起笑顏,看起來活潑開朗,又乖巧可愛,“您的片子拍得真好,我很喜歡。”

應山:?

這小孩是見到誰就要表達一下喜歡嗎?

肖夢荷笑了起來,摸了一把他的卷毛,“謝謝允星,你唱的歌也很好聽。”

應山:???

這畫面看起來有幾分詭異,簡直像大姐姐在撫摸家裏養的小貓小狗。

“最後那個反轉,設計得簡直太妙了,我真的沒想到。”祝允星眼裏閃爍著光芒,“這還是您第一次拍懸疑片吧,很了不起。”

“好啦,你再誇我可要飄了。”肖夢荷失笑,“最近在忙什麽呢?”

“忙著巡演呢。”

“巡演很累吧,要到處飛。”肖夢荷關切地問。

“嗯,是有一點。”祝允星點點頭,“不過,也算是完成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嘛。”

肖夢荷笑著鼓勵他,“那就祝你巡演順利啦。”

“嗯!”

祝允星沒耽誤她太多時間,打過招呼後就準備離開了。

臨走時,祝允星繞去了應山那邊,向他揮揮手,“應導,我先走啦,下次見!”

目睹了他和肖夢荷互動全過程的應山心情覆雜,站起身來回應道:“嗯,下次見。”

……

肖夢荷從繁雜的應酬中抽出身後,和應山到了附近的一家餐廳。

“咱們兩個,可真是好久沒見了。”肖夢荷感慨,“你這三年都去哪玩了?看你朋友圈,去的地方還挺多?”

“第一年主要在國內轉了轉,然後去了周邊的幾個小國家,再然後就是歐洲……”應山放棄了回憶,“你要讓我挨個羅列,肯定說不完,還不如去翻翻我的朋友圈。”

“還挺瀟灑,羨慕。”

“你也可以去啊。”

肖夢荷搖搖頭,輕笑一聲,“孩子還要上學呢,我跑哪去?”

她當初會選擇在網上爆出前夫的黑料,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爭取孩子的撫養權。因此,也有很多人批評她做事不計後果,不考慮孩子長大以後會怎麽想他的父親。

肖夢荷倒不這麽認為。有功夫問她為什麽要曝光孩子的父親,倒不如去問他的渣男前夫為什麽要做出這些齷齪的事。

只是,一個人帶孩子的日子,到底不如從前瀟灑自在了。

“也是……”應山思索著,說道,“不過總不能因為孩子就放棄自己的生活吧?等他稍微大一點,你就把他送到托管班去,你一個人出去玩個十天半月的再回來。哎,用不著托管班,你送我爸媽那去,他們倆一天到晚可閑了。”

肖夢荷被他的話逗笑了,“二位老師知道你在背後這麽說他們嗎?”

應山也笑道:“那就拜托夢荷姐幫我瞞著嘍。”

“你啊。”肖夢荷笑著搖了搖頭,“話說回來,你去了這麽多地方,有得到新的靈感嗎?”

應山面上還帶著殘餘的笑意,他點點頭,“嗯,說實話,我腦子裏現在有很多想法,還有點亂。”

肖夢荷一挑眉,打趣說:“這是不是說明,等應大導演把腦子裏的想法捋清楚後,就會重新出山了?”

“姐,你就別取笑我了。”應山低笑一聲,“我到現在都還沒有什麽自信呢。”

“怎麽會?”肖夢荷詫異地道,“我認識的應山,不該是個心比天高,揚言要拿奧斯卡最佳導演獎的年輕人嗎?”

“那個啊……”應山失笑,一時間有些恍惚。

他依稀回想起,曾經確有那麽一個人,意氣風發,張揚得不像話,笑容總是恣意而瀟灑。

青年人迎著四面八方不停閃爍的聚光燈,野心勃勃、毫無懼色,“我會帶著我的電影走出華國,走向世界,摘下電影界最高的桂冠,讓世界看到我的電影。”

那張意氣風發的面容終究隨著時光流轉而遠去,三十歲的應山坐在燈光昏黃的餐廳裏,低笑一聲,“人嘛,不總有中二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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