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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拿坡裏黃(2) 既以此始,便以此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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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拿坡裏黃(2) 既以此始,便以此終……

何川去北京會見的當事人是一位富商, 愛好收藏字畫,擁有一間私人小型展覽館,在他的藏品之中, 何川看見了林海生的字,不止一幅,有十幾幅之多。據那位富商說, 這是他從林海生的遺孀手中高價買下來的, 對方稱這是林海生臨終前留給她的最後遺作,若非手頭緊張, 是絕對不會出售的。

何川托朋友聯系了藏品界的內行人私下調查, 得知這些年何萍一直活躍在國內外書畫界,每隔一年半載,就借劉凱仁之手低調出售一批林海生的“遺作”,章款俱全,且都是專家鑒定的真跡, 獲利不菲。

林海生本來就吝惜筆墨,很少題字售字,因此他親筆書法的價格在同層次的書法家裏始終算高的,而他臨終時也確實已把家中所有作品燒毀, 這是不爭的事實。假如何萍手裏有幾幅林海生曾留給她的字畫也是情理之中, 可數量這麽多卻是不合理了。而假如這些作品是她偽造,專家的鑒定結果又從何而來,難道也是造假嗎?

林夏與何川為此研究了很久, 最終得出了結論, 字是林海生所題無疑,但卻並不是他留給何萍的,而是當初丟棄的廢稿。林海生每每題字總是精益求精, 要一口氣寫上幾十幅甚至上百幅,最終擇一最優留下,餘下皆廢棄。何川認出這點,是因為某次林海生題字一不留神寫錯字,自嘲老眼昏花,所以他印象深刻,而林海生那幅本該被丟棄的筆誤作品,赫然出現在了富商的藏品之中。

因此他們猜測,何萍那些年一直在私下收集林海生廢棄的字畫,在何川拒絕配合造假之後,她將那些廢字找了專人裝裱,又偽造了名章,不敢公開售賣,就只通過劉凱仁私下出手,畢竟她這遺孀的身份人盡皆知,當年那場遺產官司甚至變相坐實了她與林海生的關系,只要字是真跡,自然沒有人會懷疑。

“就算是廢紙,所有權也歸於爺爺手中,爺爺去世後,遺產按照法定繼承分配,她沒有權力任意處置。”林夏問向林學東,“所以,爸,你的想法是什麽?”

何萍的舉動,已經是違法逾理,何川無法出面制止,林夏隔著一代人,也並不貪圖那份遺產,那麽唯一的利益相關人就是林學東,作為林海生的親生兒子,名正言順的遺產繼承人,只有他有資格出面主張權利。

那麽,他的想法又是什麽?

林學東聽完林夏的話沈默了很久,他下意識去掏懷裏的煙盒,叼起一根煙想要打火的時候,卻又想起今年的體檢報告,王麗看著他戒煙已經很久了。

把那根沒有點燃的煙從嘴邊拿下,在手裏揉搓的許久,用力碾在空蕩幹凈的煙灰缸裏,仿佛真的完成了抽煙這一整套儀式一樣,他幽幽嘆了口氣,輕描淡寫的說:

“畢竟她伺候老頭子那麽多年,總得落下點什麽,她是什麽樣的人老頭子能不清楚?老頭子臨終前都沒說什麽,她想要錢就隨她去吧,與我無關。”

林夏其實隱約猜到了林學東不會追究這件事,因為對於林海生的財產,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太大的占有欲,當年主導遺產官司的是趙倩怡,而他頂多是一時被何萍所激,咽不下這口氣罷了。但林夏沒想到的是,林學東會放棄的這樣幹脆,畢竟那是真金白銀的誘惑,在金錢面前,人性不值一提。

林夏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忍住問道:“當年爺爺去世的時候,到底為什麽要把字都燒掉?”

這真的是他的遺願嗎?可又為什麽縱容何萍私藏廢稿?為什麽不給她留財產?甚至於為什麽那麽多年都不給何萍一個名分?林海生所做的一切,為什麽一直都這麽矛盾又擰巴?

“因為他本來就是一個擰巴的人。”

林學東輕笑了一聲,有些無奈,也有些譏諷,“他既不想原諒妥協,也不想忘恩負義,既看穿了偽裝,又不肯認清現實,左右為難,到最後無論新人還是舊人都辜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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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生本不是望春人,他是67年的時候插隊過來的,那時候望春還是一片荒地,只有一個村屯,叫做李家屯。那一批下鄉的知青裏,他是唯一的大學生,雖是貧寒子弟,卻是相貌端正,文質彬彬,還寫得一手極好的字,一眼望去,鶴立雞群。

生產隊副隊長的女兒李春江相中了他,他卻瞧不上對方大字不識。副隊長為了留下他做女婿,使手段讓他背了處分,回不了城,又利用權力對他百般威脅逼迫,讓他去做最累最苦最危險的工作,一年折磨下來,他被整個半死,最終扛不住點下頭,和李春江結了婚。

婚後他對妻子冷若冰霜,可妻子對他卻是百般討好,李春江雖然沒有文化,卻有著樸實的勤勞與熱情,不光包攬的所有家務,洗衣做飯,將他伺候周到,還替他幹了所有的農活,那些年家裏的工分都是她一人掙,身子骨落下了病。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清貧日子裏相互扶持,夫妻的關系也緩和不少,幾年之後,二人生下一子,當然也就是林學東。

李春江處處以林海生為先,千依百順,只除了一點,她不允許他走,她心知肚明這段婚姻本來就是自己強求來的,一旦放林海生離開,他一定有去無回。77年的時候,林海生終於又有了一個回城的機會,甚至可以回到師範大學繼續讀書,他承諾畢業之後會再回來將母子二人接到北京,可李春江卻怎麽都不肯,為此不惜以死相逼,一哭二鬧三上吊,鬧得人盡皆知,林海生萬般無奈之下,只得放棄學業留了下來。

人是留了下來,可經此一事,本就淺薄的夫妻之情卻是產生了裂痕。

翌年,望春因林業與礦產建市,林場去下面村屯招工,那年頭工人比農民待遇好不知道多少,林海生前去應招中選,一家三口就這麽從李家屯搬到了望春市。

林海生雖是大學肆業,學歷仍舊在一群工人當中遙遙領先,更加上寫得一手好字,得到領導賞識,沒過幾天就從林區調到了辦公室做文員,整理文件寫材料,工資多活清閑,一家人自此生活越來越好。

然而脫離了農村簡單的社會環境,城裏的一切都讓李春江不適應,任何風吹草動,都能叫她疑心是林海生要丟下他們母子跑了,而任何接近林海生的女人,無論是鄰居還是同事,她都認為是在勾引林海生,為此他們常常吵架。而李春江拿捏住了林海生的脾氣,好面子,三不五時以死相逼,迫得林海生既不敢出差,也不敢應酬,連下班之後稍微晚回家一時半刻,進門後都能看見李春江在房梁上系繩子,她越這樣,林海生對她越冷淡,每天待在家裏寧可練字讀書,也不肯和她說半個字。李春江為此恨透了筆墨紙硯,常常撕爛燒毀林海生的作品,越發瘋癲。如此惡性循環,互相折磨,兩個人都痛苦,矛盾的爆發不過是時間而已。

87年的時候,林海生的恩師紀松亭八十大壽,當年師大的同學相聚北京,恰逢李春江回鄉下娘家探親,林海生趁機出門。隔世經年,與老師同門再見,感慨萬千,聚餐酒酣耳熱之際,題字留念,十年動蕩,名利場沈浮,各自都稀松了本領,一群人裏,書法功力最為深厚,下筆最為驚艷的卻是林海生。得知他目下只是縣城林場一科級職員,眾人不由大為惋惜,已在東北師範身居高位的師兄鄒傑當場發話,邀他前去任教。

林海生回到望春之後,將事情告知李春江,後者自然又哭又鬧的不同意,可這一回林海生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他只給李春江兩個選擇,要麽離婚,要麽讓他去長春,甚至在李春江故技重施要上吊的時候,他冷眼看著她掛在繩子上,連手都沒伸。

李春江終於怕了,她不願意離婚,於是只好放了林海生走。自此林海生去了長春工作,除了按月寄錢,春節回返,幾乎是渺無音訊,連封信都沒往望春郵過,就這樣一直到數年後李春江病逝。

98年,林海生在大學遇見了何萍,後者雖然叫了他一輩子老師,但其實根本不是他學生。她也文化不高,但是溫柔小意,賢惠體貼,和李春江是截然不同的人,林海生老房子著火,不顧年齡身份差距,一頭栽了進去。兩個人的關系引起了學校的風言風語,那個時候社會還沒有那麽開放,林海生又心高氣傲,索性直接辦了病退,帶何萍回了望春。

林學東中專畢業之後,在區裏謀了一份有編制的工作,林海生在外的那些年,一直是他照顧著李春江。孩子從小總是和母親更親近一些,而且林海生沈默寡言,因為李春江的緣故,連帶著對林學東不親近,從小在林學東眼裏,自然是林海生對不起他們母子。李春江病逝之後,林學東和林海生的關系降至冰點,父子兩個人一度動過手。

直到林學東越來越成熟,從身邊的人,甚至是李春江這邊的親戚口中,聽到越來越多當年的事,他才發現,許多李春江和他說過的抱怨都帶了太多的感情色彩,林海生亦有他的難處,這一段婚姻關系很難講誰對誰錯,只能說從一開始就是不應該。夾在父母中間,林學東對林海生既是怨恨又是愧疚。

又過幾年,等林海生從大學回到望春休養,身邊跟著何萍,林學東心情萬分覆雜,卻也只能選擇沈默。

李春江臨終前曾死死抓著林海生的手,逼他詛咒發願,不許再娶,否則做鬼也不會放過他。李春江生前,林海生對她狠心,等她死後,他又對她有愧,不願違背對她最後的承諾。而何萍慣會看眉眼高低,以退為進,只說和老師在一起不圖名不圖利,以為天長日久,林海生總會心軟,沒想到這樣一拖就是許多年。

也許最初的時候,到底是帶著三分真心,假如真的一個為錢一個為色,彼此又哪裏是什麽好選擇,可人性總是那樣覆雜多變,很多感情相處著相處著就變了質。沒人知道,林海生到底是一把年紀還天真的以為何萍只為了他這個人,還是心知肚明她的本性,到最後都在防備。

林海生臨終留下遺囑的時候,是問過林學東的意見的,房子他要留給何萍養老,問林學東要錢還是要畫。

畫比錢要值錢得多,可林學東還是只要了錢,如果不是為了給趙倩怡平債,他可能連錢也不想要,他說,媽不願意在家看見字畫,她不喜歡。

於是林海生要他找來火柴和火盆,在小林場的那棟房子裏,把他手頭所有的作品全部燒掉了。

隨著熊熊火焰一起燃燒的,不只是宣紙墨字,還有這三個人一輩子的恩怨糾葛。

愛恨情仇,金錢利益,一切塵歸塵,土歸土,既以此始,便以此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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