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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克萊因(8) 去愛吧!像不曾受過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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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克萊因(8) 去愛吧!像不曾受過傷一……

人在線性時間之中, 每天過著機械而重覆的日子,一日三餐,工作休息, 日升日落,按部就班,經常會感覺不到時間本身的流逝, 幾百天與幾千天, 千篇一律,眨眼而過, 沒有任何差別。

在林夏說“我們暫時不要再聯系”之後, 何川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敢去想這句話背後真正的意義,那時他每天都很忙,忙著考試,忙著實習,忙著打工賺錢, 一分鐘恨不得掰成兩半來過,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真的這樣忙,還是故意讓自己置身於這些雜事之中,沒有時間去思索其他。

等他終於完成了LPC考試, 通過了律師牌照的第一階段, 與此同時,也賺到了足夠數額的存款,解脫了自己當時的某個困境之後, 回過神來, 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年的時間。

這一年裏,手機裏置頂的那個聯系人沒有一條信息發送過來,被他設置為特殊鈴聲的那個來電也再沒響起。

他開始惶恐, 開始焦慮,她為什麽一直不找他?她不是說,暫時不聯系嗎?他固執得認為這並不是分手訣別,不過是像當年高考之前,她為了不讓自己分心而做出的疏遠一樣,他們各自忙碌,各自努力,心有靈犀,等熬過來這段艱難時間,他們就會和好如初,仿佛從來不曾分離。

可是,為什麽至今為止,她還不聯系他?

友人嘲笑他的天真傻氣,“暫時不聯系”不過是一種委婉的道別語,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怎麽連這點暗示都聽不出來?非要撕破臉皮,歇斯底裏,把分手鬧得那麽難看嗎?如今時過境遷,誰還會在原地等待,如果她真的如你所說那樣漂亮優秀,身邊自然不乏追求者,哪裏會有空窗期,你現在去聯系,只會弄得彼此尷尬,毀掉你們在對方心裏最後的念想。事已至此,你也該盡快走出來,去追求新生活吧。初戀從來沒有天長地久,以後你會發現,年少的愛情,在漫長的人生旅途中什麽都不是。

一個人這樣說,他不在意,一百個人這樣說,他嗤之以鼻,但當一千個人,一萬個人,全世界都這樣告訴他,沒有人再能無動於衷。尤其是,律師其實是一個接觸人性最黑暗面的職業,在金錢和利益面前,感情一文不值,他遇見了越來越多人,經歷了越來越多事,看過越來越多的悲歡離合,聚散分離,那麽多相愛的人走到窮途末路,那麽多海誓山盟的男女最終成了怨侶,他也開始懷疑,世界上真的有天長地久,永不分離嗎?

他從來都不是多麽自信,多麽勇敢,多麽一往無前不怕受傷的人,他只是一直都把自己的怯懦與脆弱偽裝起來罷了。那段時間,他開始失眠,焦慮,甚至出現幻覺,總能聽見手機響起的聲音,整夜整夜做噩夢,夢見自己鼓起勇氣去找她,可她早已挽著別人的手,莫名其妙的看著自己,仿佛在說,我們不是早分手了嗎?

那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日子,每天每天只能依靠外物來麻痹自己,緩解痛苦,他開始頻繁吃安眠藥,服用鎮定劑,晝夜顛倒,昏天黑地,人差點廢掉,最後不得不請心理醫生和藥物治療來幹預。

醫生讓他忘記讓自己痛苦的根源。

他說忘不掉。

——那就放下。

——也放不下。

——那就暫時別想了。

——暫時?

——是的,暫時,什麽時候,等你能坦然接受一切的時候,再重新面對吧。

temporarily,暫時,姑且,眼下。

他被這個詞迷惑住了。

或許人的本性就是如此,會習慣性的逃避,屈就於眼前的茍安,那是大腦的生理保護機制,因為痛苦到了極致,會心碎而死。

那之後,他花了很長時間戒掉了藥物依賴,把自己完全沈浸在工作之中,用一個又一個的案件,一場又一場的庭審將生活全部填滿,沒有空閑痛苦,沒有時間心碎,悶頭向前,如同和什麽賽跑一般。

他心裏默默想著,等一等,再等一等,等他終於功成名就,有資格重新站在她面前的時候,他會回去找她。

可這個期限又是多久呢?功成名就的標準是什麽呢?沒人知道。

一不留神,就又是許多年過去。

這一年年初,他陪一個重要客戶在阿爾卑斯山滑雪的時候,發生了意外,安全帶脫扣,他從簡易纜車上摔了下來,所幸防護措施良好,沒有什麽大問題,只是輕微腦震蕩,海馬體亦或是杏仁核因此出了點小問題。去到醫院檢查,所有項目做了一遍,什麽也沒查出來,醫生只是讓他回家休息。

在接下來的幾天裏,所有的記憶在他腦海裏是完全混亂的,過去與現在,原因與結果,順序顛倒,混亂不堪,仿佛一腳踏進了其他高維度世界的非線性時間裏,年月日,時分秒,一切計量單位統統失去了意義。他連自己身份都搞不清楚,上一刻他還記得正在香港讀書,下一刻就想起自己應該趕緊準備明天的聽證會,前一秒還在疑惑自己怎麽從望春到了倫敦,後一秒就哭著問媽媽什麽時候回來,是不是真像村裏人說得一樣,丟下他不管了。

無論如何,他在英國,名校畢業,銀圈律所,年薪百萬,他實現了從幾歲十幾歲就憧憬的夢想,他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只除了一點——

夏夏在哪裏?她不在他身邊。

他問遍了周圍所有的人,朋友,同事,上司,鄰居,他們對此豪不知情,他拼命撥打她過去的號碼,只得到了一遍遍空號的回應,MSN、□□、郵箱......一切現代化的手段都聯系不到她,他不知道她在讀書,還是在工作,在北京,還是在望春,他連她是否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都不知道。

仿佛那只是他的幻覺,在過去他學業最艱難,生活最痛苦的時候,他的大腦編造出來的一個女孩子,像森林精靈一樣闖進了他的生命,陪伴他,關心他,支持他,理解他,卻也隨著他越走越遠,他的人生越來越步入正軌,而漸漸的消失了,消失在晨霧中,消失在夕陽裏,再也找不到了。

可他看著自己手上戴著的那枚不知道被清洗多少次早已失去光澤的銀色戒指,知道這不是幻覺,所有的一切都真實發生過,一定是哪裏出了差錯。

這一荒誕的鬧劇持續了差不多一周左右,他的記憶終於慢慢回籠,他漸漸想起來這些年來發生的一切,時間與空間恢覆了秩序,原因和結果也再次變得清晰,他終於從異度空間回到了地球。

在全部記憶都捋順的那天晚上,他坐在自己公寓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郊外的星空與月亮,直到天明。

有些路,只有走過了才知道是錯。

有些選擇,只有做出了才知道後悔。

他悲哀的明白了一個事實,這些年來他終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只不過,他把那個自己最心愛的姑娘親手弄丟了。

【年輕時,我們曾經相愛卻渾然不知

隨一匹幼馬漫游在俄羅斯的腹地

又或者共眠一舸聽清朝的雨

或者一無所有,渾忘了所謂家國舊事

在薄霧的清晨收掇濕重的桑葉

隨口唱出未來

你記得嗎?你曾感謝過命運嗎?

年輕時,我們曾經相愛卻渾然不知

嘴唇相碰卻以為在親吻時光的骨灰】

......

“譚之舟不清楚你的近況,他只知道你在深圳,在MT。恰巧這時候歐文要成立深圳代表處,戴生向我拋來了橄欖枝,我和他詳談過一次,發現籌建中的律所選址,其中有一處,就在MT樓下,我開始相信這是上天冥冥中的暗示,一切都在指引著我,該回來了。”

何川自嘲一笑:“我曾在夢裏一萬次幻想過和你重逢的場景,想象著你變成了什麽模樣,過得好不好,在深圳還習慣嗎,結婚了嗎,戀愛了嗎,他對你有比我好嗎?可當真見到你的那一瞬間,我什麽也問不出來,我只想抱著你一萬次的說,夏夏,對不起,當初我不該丟下你。”

“這些年來,我走得太遠,斷得太狠,沒有過去,也沒有家了,我知道,我沒有資格奢求你的原諒,沒有資格妄想我們能回到當初,重歸於好。我只是,想看看你,想確認你還存在著,在這世界上的某個角落,這對於我來說很重要。當隔世經年我回到祖國,當我踏上這片土地,我自己會騙自己,我不是游子,是歸人,我有你的身邊可以回去。”

他將那枚戒指遞到林夏的面前,一字一句的說:

“夏夏,這一次由你來決定,我該是去是留。”

他的語言極盡克制,好似把一切抉擇都交給了她,可他的眼神早已出賣了自己,他在懇求她,懇求她讓他留下來,留在中國,留在她身邊。

當林夏聽完何川這一番話時,早已是淚流滿面了。

原來,這些年來念念不忘的不只是她一個人,畫地為牢的也不只是她一個人,口是心非的不只是她一個人,猶豫膽怯的也不只是她一個人,七年時光,雖然相隔千裏,但他與她的心境竟是這樣的相仿。

淚水朦朧間,她垂眸望著眼前這枚戒指,曾經,這是他們熱戀的見證,定情的信物,永愛的承諾,而現在,它承載著更多。

他們早不再是天真無憂的小孩子了,離開象牙塔多年,成年人的世界初窺門徑,規則也已經心知肚明,在這個物欲橫流喧囂浮躁的的社會裏,利益至上,效率第一,早已經沒有真心真情。他們打斷你的傲骨,磨去你的棱角,冷落你的熱血,敲碎你的膝蓋,逼你變成一個合格的大人,我們反抗過,掙紮過,嘶吼過,堅持過,可到頭來還是被同化,被馴服,被壓制,被奴役,最終親手殺死曾經少年的自己,成為一具麻木平庸的行屍走肉,按部就班,結婚生子,穿衣吃飯,等待百年大限,終於入土為安。

此時此刻的林夏,畢業第四年,工作第三年,30歲大關即將來臨之前,她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捫心自問——

你還記得年少時的夢嗎?你還能想起十六歲那年的心動嗎?你還相信愛情嗎?你還相信理想嗎?你還有勇氣付出,有膽量接受嗎?你還敢受傷嗎?你還敢重新開始嗎?你還敢聽從內心的聲音,願意選擇一份,與利益算計無關,與升職加薪無關,傾其所有,卻有可能一敗塗地的堅持嗎?

何川一直在屏息等待著,等待林夏的回答,也是等待自己最終的人生審判。

然而林夏始終沒有說話,也沒有接過那枚戒指,她緩緩擦了擦臉上的淚水,起身去了臥室。

片刻後再出來時,她把手裏拿著的東西示意何川看。

那是一個透明的密封袋,裏面裝滿了幹燥劑,而幹燥劑得中間是一枚如此眼熟的戒指,銀制戒圈,水鉆鑲嵌的米妮圖案,和何川手中的這枚,如此成雙成對。

“不是我不想戴的,只是......我胖了一點點,手指的粗細好明顯,小了一點點,就戴不了了。”

林夏看著彼此手中這兩只久別重逢的戒指,輕笑了笑,

“我剛來這邊的時候,沒有經驗,木制的八音盒就隨便放在桌上,後來發黴長毛,慘不忍睹,只好扔掉了。”

“深圳在古代是嶺南流放之地,很熱很潮,動不動就要去火除濕,蚊蟲鼠蟻,瘴氣橫生,對北方人來說,實在不是一個宜居城市。但同時它也這樣熱情蓬勃,包容多元,收留了無家可歸的我,和許許多多追夢的年輕人。”

“我暫時沒有去別處的打算。”

“那麽,你準備好,和我一起留在這座城市了嗎?”

就放縱這一次吧,就任性這一次吧,哪怕日後粉身碎骨,天塌地陷,她還是想要緊緊抓住眼前的這縷溫暖,這個她愛了這麽多年,也念了這麽多年的男人啊!

世界疫情肆虐,病毒橫行,也許明天走出這個門後他們就要面臨死亡,生命的最後一刻,難道你我還要帶著遺憾離開人間嗎?

去愛吧!像不曾受過傷一樣!

生活吧!像今天是末日一樣!

這一瞬間,何川只覺得有一股熱烈的暖流湧上心頭,燙得他眼眶酸軟,仿佛自己這些年來所有的漂泊都有了歸宿,所有的痛苦都有了慰籍,所有的追逐與尋覓,其實都只是為了這一刻,為了她的原諒與收留。

自此,他心裏那個迷失的少年,那個早已被他拋棄的自己,終得重獲新生,找到了回家的路。

“我準備好了。”

他伸手將林夏拉進了懷中,虔誠的輕吻著她的發頂,近乎顫抖的開口:

“夏夏,我們再也不要分開了。”

“好——”

兩個人之間壓抑了許久,逃避了許久的感情,在這一瞬間終於爆發出來,如烈火燎原般一發不可收拾,排山倒海,鋪天蓋地,將他們所有的□□與意識都淹沒。

他們緊緊的擁抱,纏綿的親吻,唇齒相依,不肯離開彼此一分一秒。

林夏只覺得自己身體一輕,卻是被何川將整個人都抱了起來,穿過臥室的門,倒在了那張他們清晨相擁醒來的床上,去完成他們不久前剛剛被打斷的事。

熱情的深吻,肌膚的貼近,久違的觸碰,讓兩個人都不自覺戰栗,靈魂深處曾經親密無間的記憶漸漸蘇醒,熟悉又陌生。

拖鞋已經掉落在地上,睡衣也已經剝落在腰間,坦誠相對,頭暈目眩,可是意亂情迷的最緊要關頭,林夏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那句徘徊在心中許久的話,她知道煞風景,知道不合時宜,但仍然固執的想問:

“你這些年......你、你有沒有......”

可話沒問完,自己就先哽咽了。

何川聞言動作一頓,擡起頭看向她,本是沾染了熾熱情欲的雙眸,漸漸變得溫柔,變得憐惜,變得寵溺與欣然。

他低頭親吻她的嘴角與臉頰,嘶啞著嗓音低聲說:

“沒有,只有你。”

“夏夏,我答應過你,我不喜歡別人,只喜歡你。”

剎那間,林夏眼中隱忍了許久的淚水就這樣洶湧而下,連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是感動,是釋然,是不可置信,是恍然大悟。

她緊緊抱住面前的人,帶著哭腔一字一句的說:

“我也是,何川,我也是,我不喜歡別人,我只喜歡你......”

世界上怎麽會有他們這樣的人呢?怎麽有這樣的一個的她,又有這樣的一個他呢?

很長很長一段時間裏,林夏一直覺得,她之所以會和何川相愛,一切緣起於十六歲小林場那個夏天,因為太過美好,所以隔世經年也念念不忘,究其本源,卻也不過是特殊時間特殊地點特殊環境下的一種巧合,恰巧是她與他,換了別人,或許也會情生意動。

然而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一切都不是偶然,不是巧合,必須得是十六歲的林夏,也必須得是十九歲的何川,他們在彼此身上嗅到了同類的氣息,認定了一個人,一件事,就是一輩子。

過去曾有那樣多決定命運的瞬間,他們一同面對,不管承認與否,未來如何,他們都是彼此人生路上很重要的存在,任何人都無法取代。

所謂soulmate,靈魂伴侶。

多麽慶幸,今生今世,他們彼此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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