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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克萊因(2) 你猜如果我們走散了,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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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克萊因(2) 你猜如果我們走散了,要……

林夏與何川莫名其妙的兩周隔離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他們誰也沒有提那一天分別時最後的對話, 有關選擇,有關去留的問題,默契的當作一切沒有發生, 他們都小心翼翼的,不願破壞彼此間這難得和平融洽的氣氛,只想相安無事的渡過接下來的這十四天。

其實他們對於這樣近似同居的生活不是沒有經驗, 雖然上一次距今已經有十二年了, 許多事情都發生了變化,無論是世界, 還是他們自己。

住在同一屋檐下, 首先需要解決的,就是家務分配問題。何川以自己打擾在先且林夏身體還沒恢覆好為名,試圖包辦所有的家務,林夏為此據理力爭,兩個人甚至為這個問題坐下來一本正經討論了很久, 雙方各抒己見,最後得出彼此勉強都能接受的結果,衣服各自洗,房間輪流打掃, 一日三餐何川來做, 鍋碗林夏來刷。

其實最開始的安排不是這樣的,起初說好的是早午飯何川做,晚飯林夏做。

然而當天晚上, 何川看著桌上兩盤黑乎乎的菜遲遲沒敢下筷子。

林夏解釋:“沒糊, 黑色不是燒糊了。”

“你放了什麽?”

“老抽啊。”

“為什麽放老抽?”

“家裏生抽不多了,我怕不夠用,不行嗎?只是難看一點, 味道不差。”

“好......”

何川沒再多說什麽,一言不發將燒得面目全非的青菜吃光了,只是飯後他對家務分配提出了修改意見,將做飯這件事全攬過去了。

其實何川也搞不懂,林夏並不笨,也獨居了好幾年,平常開火,能養活自己的,可做出來飯菜的味道不說難吃吧,絕對稱不上美味,明明她自己是那麽嘴刁挑剔的人,也許做飯這種事真的是講天賦的。正如當年趙倩怡所說,林夏的手天生就是拿畫筆的,除此之外她不肯在生活瑣碎上耗費任何心力,只是活著而已。

對此林夏沒有意見,她自己做飯難吃她心裏有數。

但是全部由何川負責做飯的話,也有一點小問題。

當代年輕人哪個不是晝夜顛倒,晚上睡不著,白天醒不了?尤其是現在放假隔離在家,不上班不上學,林夏當然是睡到日曬三幹自然醒了,但何川仍然能保持超高強度規律的作息,每天必須要定時定點的做飯吃飯,而且一定要做得特別正式,有飯有菜,有葷有素,毫不敷衍,好像對一日三餐有所執念一樣。這點在少年時期尚且看不出來,如今大家都成了忙忙碌碌的上班族後就變得特別明顯,林夏還以為以他那樣的工作狂人,一定從來顧不上好好吃飯,能點外賣就點外賣,能湊合吃一口就湊合吃一口,沒想到恰恰相反,他這樣規律生活,倒像是老年人似的。

連續好幾天,林夏起床的時候,何川早就吃完飯了,特意將她那份留了出來,而之後的午餐晚餐,永遠是一個人在吃,一個人不餓,兩個人的作息不同步,一天能吃出六頓飯來。

其次,對於日常空間分配的問題。目前的基本安排是林夏在臥室活動,何川在客廳活動,兩人都盡量不去打擾彼此,給對方一定的私人空間。林夏的工作臺其實在客廳,但是春節假期因疫情而延長,她暫時不需要工作,就把桌椅和電腦一起讓給了何川。

何川很忙,非常忙,突如其來的隔離打亂了他原本全部的計劃,他現在每天都守在電腦前,不是在寫材料,就是在打電話,間或開視頻會議,常常為了配合國外時間還要熬到半夜。林夏不懂律師的業務,尤其還是這種涉外知產方面的專業內容,但中文和英語夾雜間,她也多多少少能聽出他面臨的各種困境,奇葩的客戶,法律制度的差異,國際局勢的無力......

成年人的世界沒有輕松二字,大家為了工作都是灰頭土臉,牢騷滿腹,看似光鮮亮麗的職業背後,誰不是摸爬滾打,身心俱疲,在某種程度上,他們也算是殊途同歸了。

正因為每天白日在公司裏,在社交場上要戴著面具表演一個體面專業,情緒穩定的成年人,因此每天晚上回到家裏的獨處變得格外重要,在一個絕對安全的私密空間裏,不用在乎形象,不用佯裝正常,不用在乎任何人的目光,不用去努力做一個好下屬,好同事,好兒女,好戀人,就只是做自己。所以在當代社會,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在條件允許的範圍內選擇獨居,在同一屋檐下相處久了,是會暴露本性本貌的,同居的人住到最後要麽彼此吸引成了愛人,要麽相互憎恨成了仇人。

林夏住的是單身公寓,建築師在設計之初應該就是給獨居人士量身打造的,根本沒有考慮過兩個不是戀人也不是親密朋友的人應該怎麽住,看似有一室一廳,實際生活起來,處處不便。

比如房間的墻壁是基本不隔音的,一個人在打電話,另一個人無論在房間的哪個角落都不可能完全聽不見對方的說話聲,想要做到隱私的絕對保密幾乎不可能,每次何川開視頻會或語音通話時,為了不打擾林夏休息都跑去了陽臺,而林夏也有好幾次想給宋瓷打電話訴說眼下這詭異的現狀,最終還是都放棄了。

比如廚房的空間非常狹窄,一個人在做飯,另一個人在打下手,完全施展不開,甚至礙手礙腳,一個人在洗碗,另一個人要煮咖啡,都擠在過道裏背對背才能站下,兩個人這幾天在廚房裏不知道彼此磕碰了多少下,又尷尬又無奈。

但最大的問題,其實還是衛生間。林夏家的衛生間雖然幹濕分離,但是磨砂玻璃拉門,兩人共用實在是不方便,一個人洗浴的時候,另一個人就只能去臥室或者陽臺。更不用說,每天擡頭不見低頭見,怎麽也無法避免看見彼此素面朝天,沒梳頭沒洗臉,邋裏邋遢的樣子了。

在最初的幾天裏,何川甚至只能白天晚上的穿著那一套襯衫西裝,直穿得皺皺巴巴,生無可戀,整個人再沒有一絲一毫律政精英的氣質,活像是破產失業,一蹶不振,破罐破摔的頹廢青年,需要隨時派人盯緊了,免得一個不留神他就上了天臺。

直到後來,林夏好說歹說,拜托公寓管家抽空幫忙把何川放在樓下車裏的行李箱取出送了上來,何川這才終於有了換洗衣服和個人用品。倒也不能怪他們,公寓驟然被封鎖,縱使是春節期間,很多租客都回了老家,這次在樓裏被隔離的也有一百多人,每天要消毒,要入戶排查,要上門測體溫,所有工作人員都忙得不眠不休,焦頭爛額,多餘的事情一丁點也顧不上了。

和行李箱一同被送來的還有每戶一份的物資包,為家裏沒有儲備食物的居民暫解燃眉之急。

何川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林夏蹲在客廳沙發旁邊查看發到手物資包裏的東西,她在家裏總是穿著棉質睡裙,看著面料很柔軟很舒服,但是很寬松很輕薄,有的時候稍不留神就有走光的風險。就好比此時此刻,從何川的角度來說,就能從她低俯的身前,輕易看到大片雪白的肌膚,以及若隱若現的柔軟隆起......

幾天的相處下來,她似乎已經逐漸接納了家裏多出了一個人的存在,神經也在不知不覺間放松了。

何川不由眸色一暗,一時間不知道是否該開口提醒她,如果不說,自己好像在占她便宜,可如果說了,讓兩個人今後的相處更加尷尬該怎麽辦......

正在猶豫間,忽聽林夏問他:

“你洗完了?還有熱水嗎?”

一時半刻林夏沒聽到回覆,奇怪的回過頭來,看向何川,他穿著米色居家長褲,赤裸著上半身,肩頭披著她的星黛露粉紫色大浴巾,有些好笑,擦得半幹不濕的頭發微微淩亂,平生出幾分少年稚氣,終於刮了胡子收拾利索的臉上沒有戴眼鏡,少了一份疏離,多了一份熟悉,這一切都讓她忍不住想起很多年前望春小林場裏那個十幾歲的少年,單純溫柔又好脾氣。

其實他現在的身材已經與少年時有很大不同了,沒有那麽單薄瘦弱,胸膛更結實寬闊了,整個人的氣質也更成熟穩重了,但有一點沒變,此時此刻,他雖然臉上沒什麽表情,胸前與脖頸卻都在微微泛紅,不知道是剛才被熱水蒸騰,還是其他原因所致。這點他還和以前一樣,皮膚薄,一激動,臉上身上變化就很明顯,可他也總是冷靜淡定,很少情緒激動,除了某些特定的瞬間......

連忙制止了自己的胡思亂想,林夏反思了一下是不是自己剛才那句話問得太自然太親昵了。沒辦法,浴室小,熱水器也小,深圳的冬天雖然不冷,但她還是不習慣洗冷水澡,每天這為數不多的熱水,兩個人總是要計算好了時間共用,互相遷就。

她輕咳了一下,小聲說:“那我一會兒再洗吧。”

何川想說的話到底是沒能開口,他胡亂的擦了兩下頭發,從茶幾上拿起眼鏡戴上鼻梁,有些生硬的轉移話題:

“都發了什麽?”

林夏示意他看地上被她分門別類擺好的東西:

“方便面,一袋臘腸,兩袋菜,挺不錯的,有肉有素。”

“苦瓜和秋葵?”何川失笑,“可惜都是你不愛吃的菜。”

林夏之挑食是何川生平所見之最,這麽多年了也很難忘記。

“其實,我現在已經沒那麽挑食了......”

小的時候,很任性,不愛吃什麽就打死也不吃,長大之後,她也開始慢慢反思,為什麽有的食物她就是不愛吃,後來她自己慢慢總結出了規律,那些她挑剔的食物,大概分兩種,一種是由於過敏,比如芒果和芋頭,一種是她覺得有怪味,比如青椒、苦瓜、秋葵、動物內臟、榴蓮......有些小孩子天生就是味覺比較靈敏,受不了一點刺激性的味道,但這種靈敏會隨著年紀的增長而逐漸降低,總有一天你會發現曾經接受不了的食材好像也沒那麽恐怖了。

看吧,不僅人的性格會被歲月磨平棱角,連味覺也是如此。

“我小的時候,真的覺得苦瓜是世界第一難吃的菜,不理解為什麽人類要這麽為難自己。”林夏拿起一只青翠欲滴,醜兮兮的苦瓜,回憶著往事,“但我媽媽說苦瓜敗火,偏要逼我吃,每次我都當吃藥一樣,不敢嚼直接吞,一邊吃一邊哭。”

“這根還是綠得太生了,會很苦。”何川稍稍思索了一下,“我記得苦瓜又叫半生瓜,半黃半綠的時候會好吃一點。當然還有另一種說法,說當一個人覺得苦瓜不苦的時候,那麽人生已經過半了。”

林夏默念了幾遍“半生瓜”這三個字,不由有些失神。

那麽當苦瓜不苦的時候,究竟是人的味覺變得遲鈍了,還是比起人生的苦澀,苦瓜之苦已經算不了什麽了呢?

“對了,你待會兒還有工作嗎?”林夏問何川,“我想在客廳看部電影。”

她的投影儀和幕布都在客廳。

“今天暫時沒什麽工作了。你的家裏,你隨意。”何川很大方。

林夏點點頭,可她要是在客廳看電影的話,他倒是沒地方去了,於是她試探著開口邀請:

“你要和我一起看嗎?”

“我有很久很久沒時間看一部完整的電影了。”何川笑嘆道,“是什麽類型的電影?”

“嗯,是一部香港老電影。”

“我們看過嗎?”

“應該沒有。”

這樣自然而然的一問一答後,兩個人都有點發楞。

是啊,曾有一個夏天,他們幾乎把一整個出租碟片的店裏所有的香港老電影都看遍,竟然還有被漏下的滄海遺珠。

“真難得啊,”何川說出了林夏的心中所想,“那就看吧。”

“嗯。”

林夏起身去開啟機器,放映電影。

也許再高級的投影儀的畫質比不上大屏顯示器清晰,但比起後者,前者的光芒打在幕布上,總有一種獨有的覆古感,仿佛這才是看電影應有的儀式。每當這個時候,林夏總會想起自己還上小學的時候,學校會組織全校的學生去文化宮看電影,場館特別特別的簡陋,他們要自帶板凳,一路拖著從學校到文化宮,大部隊浩浩蕩蕩走很久,可仍然是很開心的,對於不用上課,對於和小夥伴們嬉鬧,對於接觸望春以外新奇世界的開心。

老港片獨有的片頭背景樂鏗鏘有力的響起,微微抖動的低清畫面帶著撲面而來的年代感,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香港,亦是千禧第一個十年剛剛過半的望春,充滿了熟悉又遙遠的回憶。

這部電影其實是宋瓷推薦給林夏的,她奉行身臨其境,本來打算去香港的前一晚看的,可當天她們光顧著聊天,最終也沒有看成,昨天宋瓷又提了起來,左右林夏最近在家閑來無事,就決定今晚看了。

電影非常冷門,冷到林夏連聽都沒聽說過,但故事非常好看,是她所喜歡的導演,也是她喜歡的古怪又有趣的風格,帶著香港特有的□□、警匪元素,但核心還是一部浪漫愛情喜劇,千回百轉,皆大歡喜。

其實人過了某一個年齡後,就不太相信大團圓的結局了,忍不住質疑一切有驚無險,峰回路轉的不合理,因為你知道,人生本不是這樣的。可嘴上說著不信,實際上又忍不住為故事裏的人千鈞一發而揪心,終成眷屬而慶幸。

直到最後一刻,解除所有阻礙與危險,男女主即將奔赴異國團聚的時候,林夏能感覺到,身邊的何川和自己一樣,由衷松了一口氣。

現實如此殘酷,至少還有電影造夢,即使只有短暫的一百多分鐘,也總歸是從繁蕪生活中抽離出去,獲得片刻慰籍。

要是人生也如戲,就好了。

電影結束,曲終人散,兩個人在漆黑的房間裏對著大屏上滾動演職人員的片尾,久久沒有出聲。

林夏在心裏悵然一嘆,俯身想把手裏早就喝空的可樂易拉罐放在茶幾上,茶幾有些遠,她又懶得起身,只是伸長了手臂去夠,下一秒卻被身邊的人把手裏的東西接了過去,與此同時,也觸碰到了她到的手。

她擡眸,他低頭,兩人相距咫尺之間,熒幕幽幽閃光忽明忽暗,映照在彼此臉上,仿佛有什麽藏在萬丈深淵下的暗流湧動,即將破土而出。

“剛才的電影裏,你印象最深的是哪一段?”她輕聲問。

何川默了一瞬,低聲說:

“應該是,他們在街頭歡慶跨年的那一幕吧。”

維港夜景,新年煙花,故事裏的男女在人潮洶湧中被迫松開了彼此相牽的手,女人大聲問男人:你猜如果我們走散了,要多久才能相遇?

林夏不禁心中一悸。

十八歲的時候,從望春到北京,兩年未見的空白,他們用了十幾分鐘就消弭,那麽二十八歲呢?七年的時空距離,這一次,他們需要多久才能和好如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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