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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宇宙拿鐵(3) 過去的已經過去,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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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宇宙拿鐵(3) 過去的已經過去,我們……

自從在電梯間遇見何川之後, 林夏上下班就只走樓梯了。

也許只是她的自作多情,那天他並沒有追上來,也沒有和她說話, 也許他已經忘記她了。

七年的時間多麽長,滄海桑田,足以將一切改變, 人體內所有細胞都已經代謝了一圈。他不再是當年的何川, 她也不再是當年的林夏了。

如果真的成熟體面,她就該和他坦然重逢, 輕描淡寫的噓寒問暖, 雲淡風輕的揮手告別,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躲躲藏藏,幼稚得可笑。

可她做不到,她就是不想面對, 無論是他,還是當年那段無疾而終的感情,她寧願這樣狼狽逃避,背上懦弱膽小的罪名。

每天爬長達31層樓梯的有氧鍛煉, 是一段漫長而艱難的時光, 她在這段時間裏一遍遍反覆回想當年的一切,所有的細節明明都歷歷在目,可當初自己的心情卻無論也想不起來了。兩千多個平淡如水的日日夜夜將人消磨, 她已經忘記怦然心動是什麽, 也忘記喜歡一個人的感覺了。

就這樣渾渾噩噩過了一周,無事發生。

林夏周日要去一趟廣州,為了周末不用來公司加班, 周五這天晚上林夏在電腦前一口氣將下周一需要的稿件全部做完,等回過神來,顯示屏右下角的數字已經顯示為22:35了。

活動了一下堅硬的脖頸,關閉電腦,拿起帆布包,她離開了工位。

都這個時間點了,幾乎沒什麽偶遇的可能,但林夏還是選擇了走樓梯,鍛煉的機會可遇而不可求,最近她手環自設定的步數目標難得每天都達成了。

上三十層樓需要半個小時,而下樓時間通常只需要一半,晚飯至今沒吃,她感覺肚子餓了,一邊下著臺階一邊思索著是在回家的路上順便去吃飯,還是快到家的時候點個外賣?

要不然還是回家隨便做個三明治吧,她突然想起冰箱裏還有半袋剩下的吐司沒吃完,算起來已經臨近過期了。

一轉眼就走到了一樓,正在她轉過拐角,考慮三明治裏面應該夾什麽食材的時候,突然間,她看見樓梯下方有一個高瘦的身影,背靠在墻邊而立,雙肩微塌,下垂的手中捏著摘下來的眼鏡,渾身散發著淡淡的疲憊,不知是在休息還是在等人。

聽見腳步聲,他擡頭望來,樓梯間蒼白的燈光照在他的面容,沈得他發絲烏黑,眼眸如墨,黑白分明的臉頰上,一切細微的表情都無處遁形,驚愕、欣喜、猶豫......許多種矛盾情緒揉雜在一處,匯聚成難以言喻的百感交集。

他與她,一個在樓梯上,一個在樓梯下,四目相對,一時間都沒出聲。

狹路相逢,避無可避,這回終於要面對了。

林夏深吸一口氣,握住了肩上的帆布袋,下意識抿緊了雙唇。

何川緩緩站直了身體,將手中的眼鏡重新戴好,以一個近乎鄭重的姿態面對她,率先開口,只說了兩個字:

“夏夏。”

話音落耳,林夏幾乎渾身顫栗。

有多久,沒聽過這個聲音這樣喚自己了?

此時此刻,心中的酸澀難以覆加,想哭,也想逃,但她終是強自忍耐住一切沖動,淺淺露出了一個得體的輕笑:

“何川。”

“我們......好久沒見了。”

“嗯,七年了吧?”

“不是七年,”何川低聲說,“是八年零兩個月。”

是啊,分開是七年,但上一次見面,還是2011年香港的那個夏天。

林夏不動聲色的掃了一眼他的手,只見他的指間幹幹凈凈,一無所有,亦如她的。

“什麽時候回國的?”她用盡量輕松的語氣問著他,就好像前幾天的電梯尷尬的偶遇根本沒有發生過一樣,“你也在這邊上班?”

何川定定望著她的臉,應了一聲,嗓音微啞:

“兩個月前剛回來的,在19樓的Irving,你呢?”

“在22層的MT。”林夏笑了笑,“還真是巧啊,在這裏遇見你。”

何川一時沒有回答。

其實並不巧,那天他看見她掛在脖子上的工牌,早就知道她的公司了,但不好貿然上門。每天早晚上班的時間他都在電梯間徘徊,卻再沒遇到過,他猜測她是在躲著自己,於是又去幾個樓梯間分別等待,可還是一無所獲,總是錯過。

事務所剛剛落成,林林總總一大堆瑣事,今晚他有一個重要的應酬,散場之後回辦公室取文件,偶然看見她那一層燈還亮著,不過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在這裏等上一等,沒想到真的碰見了。

林夏當然也知道不會是這樣巧合,就如同她也曾悄悄在網頁上搜索過歐文的信息一樣,可他們誰也沒有拆穿,彼此維持著一種搖搖欲墜的粉飾太平,騙別人也騙自己。

他問:“這些年,你還好嗎?”

她答:“還行,按部就班的生活而已,你呢?”

他也答:“也還好。”

一問一答之後,又是沈默。

有那樣多的事情都無從說起,半層樓梯,隔著兩個人七年光陰,咫尺天涯,過去的親昵蕩然無存,只剩膽怯與疏離,誰也不敢向前邁出半步。

這樣壓抑的沈默讓林夏感覺自己空蕩蕩的腸胃隱隱作痛,於是她忍不住開口打破沈寂:

“太晚了,我先回去了。”

說著她往樓下走去,擦肩而過的時候,她的手臂被猝然拉住:

“我送你——”

肌膚相觸的那一瞬間,兩個人都忍不住心中一顫。

曾經的曾經,他們那樣親密無間,那樣短暫又那樣熱烈的擁抱纏綿,那是一輩子都忘不掉的刻骨銘心,無論過去多少年,只需要一個簡單的觸碰,就能喚起所有塵封的回憶,多麽可憐,又多麽可悲。

林夏強忍著心頭的異樣,抽回手臂,勉強說:

“不用了,我坐地鐵就可以了,你喝酒了吧?快回去吧。”

離得近了,她能嗅到他呼吸間噴薄出的陌生酒氣,和衣領間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肥皂香,如此矛盾。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許久後才緩緩放下,幾不可察的一聲輕嘆響起,

“夏夏,我們可不可以找時間談一談?或者至少,把你的聯系方式留給我......”

這些年他們確實失去所有聯系了。

在一起的那些年,大家手機裏還沒有微信;林夏的舊Q,Q號很早就被盜了;2013年微軟公司在全球範圍內關閉了MSN軟件,好友列表與聊天記錄蕩然無存;從北京到深圳,為了省錢和方便林夏迫不得已更換了電話卡。至此,他們之間所有的聯系都不覆存在了。

如同雨滴落入海洋,雪消融進泥土,一切悄無聲息,了無痕跡。

林夏想說,他們沒什麽好談的,也沒什麽聯系的必要了,她還想說,他們現在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各行各路難道不好,為什麽要再互相糾纏?

可這些帶著情緒的,幼稚不成熟的話終究是沒能說出口,她給了他一個莫能兩可的最完美答案:

“今天我加班很累了,下次有機會的吧。”

成年人的下次,就是後會無期,這是社交場合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

於是這次重逢就這樣結束了,林夏徑自離去,走出得每一步都格外鎮定。

她知道背後那個人的目光一路追隨在她身上,可她拼命在心裏告訴自己,林夏,你做的很好,往前走,別回頭。

過去的已經過去,我們都回不了頭了。

......

這一天晚上,林夏失眠了。

倒也不一定是為了某人某事,她常常失眠,晚上睡不著,白天醒不了,晝夜顛倒,這是當代年輕人的通病。

第二天是周六,林夏一口氣睡到了11點,起床後一邊打著哈欠用面包機烤吐司,一邊泡咖啡,然後還要一邊回覆曲娜一大早給她手機裏發來的一大堆信息,腦子稍微有些不夠用。

曲娜是清美林夏的研究生同學,目前在深圳一家互聯網大廠工作,兩人上學的時候就關系不錯,現在也會偶爾見面,出門約飯。

北上廣深,北京生活太艱難,上海排外嚴重,廣州大廠比較少,相比之下,深圳包容多元,比較適合年輕畢業生,最終成為了林夏的選擇。其他人和她想法類似,所以同城內林夏清美的同學還真不少。來這邊幾年,她雖然也認識了其他朋友,但平常最主要的社交圈子還是這些人。

曲娜單休,只有今天放假,她想約林夏去藝術館看展。林夏本來不想去,深圳這邊確實夠發達夠繁華,但藝術文化氣息就照北京差一些,起初她也去過幾次,次次都是噱頭有餘,內涵不足,久而久之也就懶得出門了。但曲娜說最近藝術館有一個西斯萊的特展,林夏有些心動,於是就答應了。

她住南山,曲娜住羅湖,兩人一東一西,在藝術館地鐵站匯合。

西斯萊是林夏接觸的第一位印象派畫家,林夏很喜歡西斯萊的筆觸和色彩,當時學習色彩的時候,看著他的畫總是很寧靜祥和,讓林夏也對歐洲小鎮產生了一種向往。

可能因為根本沒報希望,所以也沒失望,展覽辦得比林夏預料的好上不少,雖然票價不菲,但看到了很多真跡,布展也很高級。不得不承認,深圳雖然歷史文化稍顯淺薄,但人家有錢,大把鈔票砸下去,或租或借,總能裝點起門面。

而曲娜更想看的是館中另一個展,當代百幅書畫名家展,她本科是北師大書法專業的,對每一位書畫家都如數家珍,一邊走一邊對林夏詳細講解著,風格,生平,緋聞八卦,比館裏的講解員都要專業,吸引了不少游客在後面跟著聽,轉眼就拉起了一小隊人,像導游似的。

林夏對書法國畫沒研究,也沒什麽興趣,也許是小的時候被逼著練字留下的童年陰影,只是可有可無的跟在曲娜身後轉。直到走到展廳快結束的時候,她來到了一面展墻前,看到上面介紹的人是紀松亭。

紀松亭是當代著名書畫家、古典文獻學家、文物收藏家,在世時曾任北師大教授,中國書畫協會副主席,一生教人無數,桃李滿天下,最出名有四位弟子,也在書畫界人盡皆知。四位弟子其中有兩位已經身故,一位在零幾年就英年早逝,另一位是前些年去世的,展板上一筆帶過他的生平,在名字後面寫著生卒年份:

林海生(1945年-2012年)

林夏站在這塊展牌前,久久沒挪動腳步。

曲娜在一旁,正在滔滔不絕的講著:

“我本科導師曾經上過紀老的課,他說過紀老是中國最後一個真正的大師,在他以後,書畫界再也沒有那種傳統文人風骨。紀老的四大弟子雖然也比較出名,但更多是借老師的名聲商業炒作的結果,那個大弟子劉洪明,他們家經營藝術品公司,他兒子就是幕後推手。這其中也就只有林老先生有點真才實學,其他三個人都是被捆綁營銷的,但他脾氣比較古怪,很少給人題字,臨終前還把大部分作品都燒毀了,造成現在市價被擡得虛高。這裏這副......你看,這裏這副還是他遺孀何女士捐贈的。”

不是遺孀。

林夏在心裏默默反駁著,他們兩個到最後也沒有在法律上確定任何關系,沒名沒分,因此才導致眾人為了遺產撕破臉皮,誰都不滿,一場喪事變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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