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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宇宙拿鐵(1) 人在少年夢中不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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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宇宙拿鐵(1) 人在少年夢中不覺,醒……

2019年10月15日晴

手機鬧鐘在枕邊響了好幾遍, 林夏才勉強轉醒,拖著困倦沈重的身體,她慢吞吞的起了床。

新一天要做的第一件事, 是打開咖啡機。

工作日的早晨必須由咖啡喚醒,和當下大部分都市忙碌的年輕人一樣,林夏有比較嚴重的咖啡因依賴癥, 每天上下午各一杯起步, 加班熬夜另算。這是她在大四形成的習慣,那時連著幾個月泡在工作室沒日沒夜的趕進度做畢設, 一天連四個小時都睡不到, 沒有咖啡提神,人恐怕早就撐不住了。

那是一段特別痛苦,特別黑暗的時光,林夏至今也不敢太回憶。

從冰箱冷藏室中拿出昨天新買的貝果,放入烤箱錫紙盤, 在規律而機械的咖啡豆研磨聲中,林夏走進衛生間洗漱,對著鏡子刷牙的時候,她發現了自己雙眼下的淡淡烏青。

昨晚她熬了大夜, 不是加班, 不是看劇,不是打游戲,而是整理過去的日記。

她從初中起就有寫日記的習慣, 不會日日都寫, 而是隔三差五寫上一篇,起初是用紙筆日記本,後來是用電腦文檔, 手機軟件,一切截止到2012年,再往後就沒有了。

她小的時候很害怕2012的末日預言,可是經歷過去了以後,她又時常在想,假如世界真的在2012年毀滅就好了。

匆匆洗過了頭發,她一邊用毛巾擦著頭發上的水,一邊站在咖啡機前,看著棕褐色的液體緩緩滴落在馬克杯中,咖啡表面形成一層琥珀油脂,花紋繁覆,顏色漂亮,仿佛裏面有一個小小的世界。

據說科學家通過觀測和分析,計算出來宇宙的平均顏色,將之命名為宇宙拿鐵。

所以,整個宇宙也不過是一杯咖啡,我們都是咖啡表面渺小的浮沫罷了。

叮——

當馬克杯中被註滿咖啡的同時,機械烤箱的計時器也恰巧跳閘,麥香與焦苦交織纏繞在清晨的房間中。

祝我早餐愉快!

.

早晨的時間分秒必爭,吃過早餐之後,林夏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門。

她租住的房間一室一廳,位於公寓大廈的24層,這裏離她的公司不遠,地段不錯,房租不算便宜,好在她的薪資還算可觀,能夠承擔得起。大學本科四年,研究生三年,集體宿舍的生活她實在是過夠了,不願意再與人合住。

進電梯,按下1F。

在這個操作盤上,她所在的24樓被顯示為2A,其他所有帶4的樓層也一樣。廣東人很講究這些,一丁點影響財勢氣運的可能都要避免,連去餐廳銀行等位,排到四十幾號時,都是被全部跳過的,從39直接叫到50。

就是這些細節上的差異,時時刻刻提醒著林夏,這裏距離家鄉千裏之外,這裏不是東北。

電梯迅速下行,林夏如往常一樣趁著這短短十幾秒鐘對著電梯裏的光滑墻面整理衣冠。

半幹不濕的羊毛卷長發披在肩頭,臉上淡妝剛好能蓋住黑眼圈,寬松的棉布長裙,雙肩包,帆布鞋,一切以舒適清爽為主。她所在的公司是互聯網公司,對著裝沒有任何要求,而廣東這個省份又有著天然松弛感,無論白領還是民工,上街都是隨意穿穿,剛上班的時候她還戰戰兢兢每天搭配職業風套裝,到了現在,不穿拖鞋出門已經是她對工作最大的尊重。

這是她本科畢業的第六年,碩士畢業來到深圳工作的第三年,從外貌看上去,無論身高還是體重,這些年來她幾乎沒太大變化,但內裏的改變只有自己清楚。

昨天她翻看日記,才恍然發現原來過去了這麽多年。

這些日記隨著她從望春到北京,如今再到深圳,一直完好的保存的,只是她從來沒有翻看過,昨晚她把那些自己曾經寫下的文字細致的讀了一遍,不禁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割裂感。

過去,與現在,過去的自己,與現在的自己。

或許人生本就是割裂的。

二十歲之前,日子每天慢如蝸牛,天真不知愁,二十歲之後,時間仿佛泥石流,隨時遭遇塌方。

人在少年夢中不覺,醒後要歸去。

.

坐地鐵到公司大廈,刷卡進樓,和一群西裝革履的金融政法精英一同搭電梯到22層,來到MT公司深圳分部,進入設計中心辦公區,走到靠窗邊自己的工位,林夏坐上符合人體工程力學的靠椅,在標準26℃空調風的吹拂下,緩緩松了一口氣。

每個工作日擠早高峰的地鐵,都是一場硬仗。

公司的早晚工作時間都比較彈性,此時辦公室裏一大半人還沒有來,林夏為自己又泡了一杯咖啡,開機電腦,點開數據平臺,查看自己前幾日上新產品的用戶下載使用情況。

她所在的項目組主打海外市場,亞洲歐洲北美洲,不同地區用戶喜好不同,同一款產品肯定不能面面俱到,地區數據差距很大。他們設計師是內容產出者,自由創作,沒有業績壓力,但畢竟是自己的作品,必定還是關心受眾反饋情況的。

一看過後,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不算低迷,但也算不上亮眼。

互聯網時代不看質量,看流量,要跟風,要流行,要爆款,要蹭熱度,要速食,要吸睛,要聳人聽聞,要博眼球。

可這恰恰不是林夏所擅長的,盡管已經為了商業化做了很多妥協與修改,她的畫風依然不是當下大多數用戶所偏好的。

輕嘆一口氣,關上數據平臺,打開繪圖軟件,她正打算繼續做昨晚沒做完的稿,鄰桌的同事美佳一滑轉椅湊了過來,小聲問:

“聽說了嗎?”

“什麽?”

美佳神秘兮兮說:“行政部打聽到的消息,我們馬上就要換合同了,最遲年底。”

“確定了?”

“確定了。”

林夏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這件事說來話長,他們項目組所做的產品,是MT王牌產品的海外版,這幾年趕上市場紅利期,成績頗為亮眼。然而今年年初,公司決定將王牌產品直接推廣海外,他們這個“海外版”頓時成了後媽養的孩子,處境相當尷尬。隨後,公司又宣布調整組織架構,將“海外版”拆分出去,獨立上市,前後折騰了有大半年,現在終於算是敲定了。

林夏不知道其他人怎麽想,但至少她不覺得這是一件好事,薪酬待遇倒是不會變化,只是一旦換了合同,從總公司變成了分公司,履歷水平上差了一大截。紅利期過去,財政獨立,盈虧自負,而且對於成為公司王牌產品競爭對手這件事,她也很不看好。

最重要的是,對於目前這份工作,她進入了倦怠期。

方方面面都有些迷茫,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美佳直言不諱:

“本來是沖著MT名頭來了,現在換了一家算怎麽回事?早知道我就不該找工作,直接去留學得了。對了,林夏你之前不是也說想去留學的嗎?你想去哪裏來著?”

是啊,哪裏來著?

“之前,是一直有這個想法,現在的話......”林夏自嘲一笑,“不知道了。”

今天早上,她再次翻看朋友圈,卻怎麽也找不到昨晚譚之舟發的那張圖片,她甚至懷疑那是自己睡眠不足之下所產生的幻覺。

亦或者,有關那個人,那些年,都是她的幻覺,是她在高壓學業下、迷茫的少年青春期,為自己編造的一場夢。今時今日,幾乎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實,曾經那段無人知曉的隱秘感情,真正存在過。

.

忙忙碌碌一上午過去,又是為萬聖節嘔心瀝血的一天。

初入社會,人人都一腔淩雲壯志,想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但過個兩三年就會發現,工作就是工作,只是糊口的工具而已,沒有價值沒有意義,沒什麽可多說的。

到了中午飯點,手機裏各個群新消息此起彼伏,都是在分享外賣平臺的優惠券,無論福田還是南山,大家都在思考同一個問題,午飯吃什麽?

寫字樓周邊幾乎所有飯店餐廳都吃了一個遍,林夏搜索了一圈也沒有頭緒,美佳說附近有一家新開的湘菜館,於是兩個人一拍即合,一起點了外賣。

美佳也是東北人,小城市出身,和林夏有著相似的成長經歷,兩個人在某些話題上很有共同話題,比較對脾氣,算是林夏在公司關系最親近的同事了。

也許是因為新店火爆,明明不到一公裏的距離,等了好長時間都沒送到,美佳餓得饑腸轆轆,氣憤之下開始啃餅幹。終於等到軟件顯示即將送達,林夏急忙下樓去取。

進電梯的瞬間,電話打了進來,接通後林夏直接說:

“放前臺就行。”

大廈前臺有專門放外賣的地方,不允許外賣人員上樓。

通常這麽說一句,對方就懂了,但今天這位配送員似乎是第一次來這邊送餐,很迷茫的問她:

“A出口在哪裏?我在這邊轉了一圈都沒找到,是正對著XX街的這個——”

話沒說完,信號就斷了。

“那是B口,”林夏無奈:“我進電梯了,馬上下去,你稍等我。”

然後她一邊舉著耳邊的電話,一邊盯著電梯樓層的顯示屏。

午休時間,上下樓的人不多,電梯裏只有她一個人,很順利的向下降落著。

25,22,20——

數字跳到19的時候,下降停止,傳來叮的一下清脆響聲,電梯門緩緩打開,門外站著三個人,兩男一女,都是西裝革履,穿著正式,其中一個男人是外國面孔,林夏的視線剛剛好和另外一個身材較高的男人四目相對。

分別了七年,相隔了萬裏,充斥了她整個年少青春,剛剛還被她懷疑是一場幻夢的人,就這樣毫無預兆的,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他本來在和身邊的人說著話,突然聲音戛然而止,無框鏡片後的雙眸瞳孔驟縮。

剎那間,全世界都凝滯了。

一秒鐘,亦或是過了一萬年,他與她僵在原地誰也沒有動作。

電梯門緩緩關合,那個留著一頭幹練短發的女人率先反應過來,伸手擋了一下,疑惑的看了身邊男人一眼:

“何川?”

三個人陸續進入電梯。

感應門再一次關合,電梯繼續緩緩下降。

密閉空間裏,兩個人距離不過咫尺之間,林夏產生了近乎窒息的錯覺,全身血液倒流,抓著手機的手已經捏得發白了。

她死死盯著眼前墻壁上掛著的電梯安全提示,不敢稍微側過視線,生怕看到身邊的人,她將耳朵緊緊貼在手機屏幕上,假裝專註接電話的樣子,可惜所有能聽見的聲音只有自己驚天動地的心跳聲。手腕上的運動手環瘋狂震動報警,提示她心率已經超標,有隨時猝死的風險。

她能感覺到,何川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連身邊的那個外國男人招呼他都恍若未聞。

“Andy?Andy!”

對方又叫了他幾聲,他這才如夢驚醒一般回過神來,和對方繼續交談。

他們講的是英語,一連串非常地道的英音從他口中而出,流暢隨意得仿佛母語一般自然。

林夏恍然想起了當年在望春小林場,高考過後還要半夜三更在書房聽英語磁帶的那個少年,只覺得一切仿佛發生在上輩子似的那麽久遠。

電梯下行的速度是0.75米每秒,從19層到1層,也不過只需要不到1分鐘而已,可這短短的1分鐘仍叫林夏難以忍受,她渾身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要盡快逃離。

終於,當電梯在6層再次停下的時候,她搶先一步走出了電梯。

好像身後有人喊她的名字,又好像沒有,好像有人緊跟著她追了出去,又好像沒有。

她不顧一切的在走廊中奔跑了起來,一頭紮進了樓梯間,順著臺階沖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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