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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春日青(20) 那時他們同樣年輕,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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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春日青(20) 那時他們同樣年輕,眼……

從濟南來北京的這一路上, 林夏幾乎徹夜未眠,她想了很多很多。他們的過往,他們的障礙, 他們的關系,他們在害怕什麽,他們未來究竟該何去何從。

一切的可能, 一切糟糕的結果。

如果不是聽林學東無意間提了這一嘴, 她可能永遠都不知道他出事了,萬一他有什麽不測, 殘疾了, 癱瘓了,沒搶救回來......她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她根本不敢想象。

人生啊,多麽無常,生命啊, 多麽脆弱。

屆時他給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就是,珍重勿念,那麽她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也不會原諒自己。

她要拼這一次, 賭這一把, 她不管日後天翻地覆,她要活在當下,活在這一瞬間。

“何川, 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利劍出鞘, 白刃相搏,不見血不回頭。

少女的眼眸何其明亮,揉雜著青澀羞怯, 與勇敢赤誠。

面對如此直白,如此熾熱的質問,何川心神一震,幾乎不敢直視林夏的眼睛。

“夏夏,你——”

“回答我,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我......”

“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他寸寸後退,她步步緊逼,最後已經把他逼得整個人都貼在了墻上,臉色慘白,渾身顫抖,一個字也說不來。

而林夏仍然固執的站在他的病床前,封住他的退路,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近乎哀求的問:

“何川,你告訴我......”

生與死的審判,就在這一瞬間。

“誒誒誒!嘛呢嘛呢幹嘛呢?”

突然間,身後傳來一聲喊,打斷了兩個人之間近乎劍拔弩張的氛圍。

林夏下意識回頭,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穿著護工衣服的中年阿姨沖了過來,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開:

“你們倆有話好好說啊,這剛做完手術身體虛弱禁不住折騰,你再湊過去病人傷口裂開了怎麽辦?”

“不,我不走!”

林夏掙紮著想擺脫她,可這位阿姨的手跟鐵鉗子一樣掰也掰不動。

“放開我!”

“你這丫頭怎麽還來勁了!”

正在兩個人像老鷹抓小雞一樣較勁的時候,那邊何川似乎終於稍微緩過來了一點,他深深呼吸,強自壓抑住全身的顫抖,嘶啞著聲音開口:

“劉姨,我...我沒事兒,你先出去吧,我們兩個有話說......”

護工劉姨將信將疑的眼神在兩個人中間巡視:

“小何,你真沒事兒?”

眼見何川點了點頭,劉姨也不好再多管,臨走時還是不放心的囑咐林夏的一句:

“小丫頭好好說哦,讓著點病人。”

劉姨出了門,還貼心的幫他們把門關好。林夏冷靜下來,也覺得自己過分了,她偷偷擡眼瞧了一下何川,見他還癱軟在床頭,臉色仍然那麽憔悴,心疼與愧疚不禁油然而生。

“對不起,我不該這麽任性......”

她哽咽著說,

“是我喜歡你,我很喜歡很喜歡你,你不用一定回答我的......”

可何川卻是輕輕搖頭,打斷了她的話,他伸手拍了拍自己身邊的床上,低聲說:

“夏夏,你坐過來。”

林夏猶豫了一下,磨磨蹭蹭走過去,小心翼翼的坐了下來。

她心懷忐忑的擡起頭,看向身邊的人,只見那剛才逃避了許久的視線,千回百轉,終於落到了自己身上,他的目光溫柔又平靜,喜悅又哀傷。

他緩緩對她說:

“夏夏,你知道之前出車禍的那一剎那,我在想什麽嗎?”

當時他坐在出租車的後排,眼睜睜看著對向來車失控沖了過來,頃刻間天翻地覆。劇痛襲來的時候,人體其實是沒有感覺的,昏迷前的幾秒,人生至今許多片段在眼前閃過,以前他聽老人家講,人在臨死之前,會看見走馬燈,也許那就是了。

二十歲出頭的人生沒那麽跌宕起伏,許多經歷並不值得回憶,無論是貧瘠孤獨的童年,還是書山題海的高中,亦或是背井離鄉的求學,在他眼前閃過的時候,都是灰色的。

可這片無窮無盡的灰暗中,卻也曾閃過幾幀短暫的色彩,鮮亮活波,濃郁繽紛,一幕又一幕的畫面,統統只屬於一個人,一個突然闖入他的生命裏,天真爛漫,勇往無前的小姑娘。

他已經不記得一切是如何開始的了,可意識到了的時候,她已經存在於他的心裏了,他一直刻意壓抑自己的感情,努力疏遠和她的距離,然而人心多麽無法控制,越抑制卻越動搖。

“夏夏,我說你會後悔,其實已經後悔的那個人是我。這次車禍很嚴重,雙方司機都死了,如果那天我一念之差坐在了車上的副駕駛,也許現在我就不能在這裏和你說話了,我的人生結束在那一天,所有不甘,都會成為終生遺憾。”

“我會後悔,後悔自以為是的為了你好,擅自斷絕了我們的羈絆;後悔那天在火車站送別,我沒有親吻你的臉;後悔在小林場路邊廢棄倉房裏躲雨的時候,我沒有抱住你;後悔還沒和你一起驗證冬至是不是晴天;後悔還沒帶你去香港看海;後悔......從來沒有告訴過你,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你穿著白色連衣裙拿著我的詩集,垂眸看書的樣子,像是森林裏的小精靈一樣可愛。”

何川凝視著林夏的雙眼,緩緩擡手,用手背溫柔的撫摸她的臉頰,如同觸碰世上最名貴易碎的珍寶一樣,他一字一句,認認真真對她說:

“夏夏,我喜歡你,一直一直喜歡你,只是我膽小,從來不敢告訴你,現在我向你道歉,你能原諒我嗎?”

林夏在眼眶裏打轉了許久的眼淚,此時終於流了下來,她用力的搖了搖頭:

“不原諒。”

就在何川神色一黯,動作僵硬之時,她傾過身子,避開他胸腹的刀口與吊著的手臂,小心翼翼的將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悶聲說:

“要看,你以後的表現才行,我可不是那麽容易打發的......”

何川呆楞了幾秒,慢半拍才反應過來她話裏的意思,心中由衷迸發出酸澀與欣喜,他長松了一口氣,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低聲說:

“你慢慢考察,多久都行,一輩子也行。”

哪怕日後是萬丈深淵,此時此刻,他也毅然決然的跳了。

兩個人沈浸在這個遲來了許久,終於心意相通的擁抱中,彼此身體並不緊貼,心靈卻是前所未有的親密。

不知道過了多久,病房的門突然被人敲響,劉姨伸頭進來說:

“小情侶鬧完別扭了嗎?到輸液時間了,要不然上午的藥打不完了。”

兩個人受了驚嚇一樣彼此彈開,四目相對,看見對方的臉上都帶著一抹紅暈,於是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那笑容之中透著三分甜蜜三分傻氣。

林夏支支吾吾的說:“你、你快打針吧,身體重要。”

.

何川從入院起就一直是一個人,沒家屬陪護,沒好友探望,當然比較惹人註意,今天病房裏突然多了一個人,還是一個年輕的小姑娘,來給他打針的護士忍不住好奇:

“這是你妹妹還是女朋友?”

何川頓了頓,有點不好意思的回答:“女朋友。”

護士笑了:“小情侶感情真好,這回你終於有個人陪了。”

何川笑了笑:“是啊。”

會聽到他出事的消息,千裏迢迢第一時間趕過來確認他的安危,擔憂他,心疼他,從頭到尾只有這個小姑娘啊。

林夏臉紅紅的站在一邊,沒敢說話。朋友、親戚、認識的人,那些年他們為了掩飾彼此的存在隨口說了多少謊。剛剛上崗幾分鐘,現在她還不習慣女朋友的這個新身份。

護士走後,林夏搬了張凳子,坐在何川的病床旁邊,陪他一起輸液,學著以前父母對他的照顧,問他藥涼不涼,輸液速度快不快,胃裏難不難受。

何川笑著說:“別擔心,打了好多天,我已經習慣了。”

“對了,”林夏突然想起什麽,不安的問道:“你媽媽一般什麽時候過來?”

“她之前來過一趟,應該不會再來了,她要在林伯伯那邊照看。我跟劉姨說了,讓她在外面幫我們盯一下,如果她突然來了,劉姨會提醒我們。”

看見林夏神色變得有些暗淡,何川不由向她解釋:

“夏夏,我既然決定和你在一起,就做好了和你一起面對所有的決心,但我們沒必要現在去和他們硬碰硬。我們還都是學生,沒有經濟獨立,就沒有話語權,如果他們反對,他們不同意我們在一起,我們沒有任何能夠抗爭的手段,最後要麽妥協放棄,要麽鬧得兩敗俱傷,得不償失。再等一等,至少等我們都畢業了,工作了,離開他們去了其他城市,家長對我們的掌控力沒有那麽強了,那時候我們才真正有資格決定自己的人生。在那以前,我們的事情暫時還不能讓他們知道。”

“夏夏,我不是想和你談一段沒有結果的戀愛,”何川鄭重其事說,“我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我知道的,我沒有誤會。”

林夏笑了笑,她當然不會懷疑何川的真心。

之前一時沖動,什麽海口都能誇下,但能不和家裏起沖突自然是最好的,她也想象不到,如果趙倩怡林海生強烈反對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她到底應該怎麽辦,她讚同何川的做法,他們的事情,不宜宣揚。

“我只是,有點心疼你。”林夏低聲說,“你都做手術住院了,怎麽也沒人陪著你啊。”

她來時沒有見到人,還以為何萍只是臨時出去了,沒想到她根本沒來。就算母子兩個關系不親厚,也不該忽視到這種地步。林夏自己很怕醫院,她想象不到如果一個人住院,一個人做手術該是多可怕多孤獨一件事。

何川一楞,沈默了片刻,輕聲說:

“沒關系的,只是小手術而已,至少她付了醫藥費,請了護工,我已經沒什麽不滿了,如果她真的一直陪著我,恐怕那才是我的困擾吧。”

林夏想安慰他,又不知道怎麽開口,他一直對有關何萍的話題避而不談,可能也並不想她同情他安慰他吧,於是林夏就換了一個話題:

“你去看過我爺爺了嗎?他怎麽樣了?”

“去過了,情況不太好......”

“我爸爸說,爺爺可能要進行第二次手術,現在已經確定了嗎?”

何川點點頭:“是的。”

“那,風險大嗎?”

“現在誰也說不好。”

說完,兩個人都沈默了。

生命脆弱,人世無常,你我渺小而無力,唯一能做到,只有把握當下,這一分,這一秒,就是最重要的。

於是何川開口說:

“早上查房的時候,醫生說我可以下地走動了,我有很久沒出門了,一會兒你陪我下樓走一走,好不好?”

林夏輕輕點頭:

“好,我陪你去。”

.

輸完液,吃完飯,下午的時候,林夏陪何川下了樓。住院部後面有一個小小的花園,仲夏時節,花草茂盛,零星幾個病人與家屬在這裏散步,很幽靜。

何川的手術已經一周多了,拆了線,但是還沒完全恢覆,手臂的骨折更是需要慢慢休養,兩個人只是短暫的走了幾步,就來到一旁陰涼處的長椅上並肩坐了下來,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

“你們什麽時候開學?東西都準備得怎麽樣了?”何川問林夏。

“25號開學,需要的東西準備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一些我媽媽說去學校現買就好。”

“這樣對,不需要帶太多東西,學校裏肯定都有。對了,你學會騎自行車了嗎?清華校園那麽大,要是不會騎車,恐怕不方便。”

林夏輕哼了一聲:“我不會騎自行是因為誰啊,還不是有人放了我鴿子。”

何川知道她說得是三年前小林場那回,這件事固然是怪不到他的,可他還是好脾氣的道歉:

“是,是我的錯。”

他這麽一道歉,林夏反而不好意思了。

“別擔心,我前段時間已經學會了,宋瓷教我的。”

“宋瓷是誰?”

“我同桌啊,哦,我之前光顧著學習了,都沒跟你說,宋瓷是我集訓回學校後的新同桌,長得好看,學習很好,人也很好,經常給我講題。”

“這樣啊。”

何川的語氣很淡,神情也很淡,乍一看沒什麽異常,可林夏還是察覺到了細微的不對勁。

她抱著試探的心思,故意繼續說:

“之前我說想學自行車,她就教我了,我掌握不好平衡,動不動就要摔倒,是她一手扶著車,一手扶著我,一直不撒手,這才終於教會了我的。包括這回,也是她幫我打掩護,我才能偷偷跑來看你的。她雖然看起來很冷漠,但對我真的特別好。而且,我總覺得她有點像你,很淡定,很穩重,很有才華,你們兩個連眼鏡都差不多呢!”

何川欲言又止,想說什麽卻又不願開口,最後也只是微微皺眉,很艱難,很隱忍的問了一句:

“他——他和我很像?”

林夏再也忍不住了,噗嗤一樂:

“宋瓷是女孩子啦!你們高三時不也是男女不混坐了嘛!”

何川楞怔了一下,反應過來是自己想錯了,頓時變得有些局促,尷尬的將頭轉向另一邊,可露出來的耳朵與脖頸肉眼可見的都紅了。

林夏從來沒見過這個樣子的何川,簡直像貓見了毛線團一樣又驚喜又好奇,伸手想把何川的臉扳回來。

“怎麽了?你生氣了?吃醋了?害羞了?轉過來我看看嘛!”

何川到底剛動完手術,氣虛體弱,和林夏拉扯了半天,終於敗下了陣來,由著她的力道,轉回了頭,慢吞吞的說:

“是啊,夏夏,我是吃醋了。”

他的臉上還殘留著淡淡的紅暈,目光特別認真,特別坦誠的望著林夏,看得林夏的臉不由自主也跟著紅了起來。

她小聲說:

“何川,我不會喜歡別人的,我只喜歡你。”

垂眸望著眼前這害羞膽怯,卻也大膽熱情的小姑娘,何川心中的欣悅與喜愛再也忍耐不住,他低聲對她說:

“我也是,夏夏,我只喜歡你。”

他伸手撫上了她的臉頰,緩緩低下了頭。

林夏下意識的閉上了眼,於是便有一個吻,輕盈的落在她的唇畔。

那樣青澀,那樣單純,那樣小心翼翼,那樣歡快欣喜。

他的手心生出了一層薄汗,她微闔的眼睫輕輕顫抖,彼此的呼吸急促,心跳如雷,這樣的初吻一生一世也不會再有。

他們之間的感情始於三年前望春小林場那個熾熱的夏天,醞釀在京港兩城南北一方手機裏發送的上千條信息,爆發於暴風雪裏在開往東北的那趟延誤的綠皮火車,最終在這場突如其來的車禍,這座僻靜的醫院,這間老舊的病房裏,落地生根,發芽開花。

橫亙在他們兩人之間的障礙困難並不算少,可沒人害怕,那時他們同樣年輕,眼很亮,血難涼,篤定天長地久,不信無可奈何,不信人間有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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