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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春日青(12) 你睡了嗎?我想和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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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春日青(12) 你睡了嗎?我想和你說……

3月底, 林夏回到了望春。

望春,之所以叫望春,也許是因為這裏其實並沒有春天。

現在正是東北一年之中最糟糕的時節, 積攢了一整個冬天的臟雪半化不化,露出了雪下埋藏的垃圾與去年秋天的殘葉,街道四處都是融化的雪水, 泥濘不堪。枝頭草地光禿禿的, 沒有葉沒有花,連新芽都還沒影。朔北的冷風呼呼吹著, 灰土暴塵, 凍人不凍水,刮得臉頰生疼,有人穿棉褲,有人穿單衣,大街上擦肩而過, 互相都覺得對方看起來很傻。

今天更是下了糟糕的雨夾雪,林夏穿著藍白色相間醜兮兮的校服,打著傘在泥水雪水中深一腳淺一腳的走進實驗高中校門的時候,她看著眼前熟悉的一切, 突然覺得恍如隔世。

好像北京的集訓只是一場夢, 好像她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裏一樣。

早上六點半,正是早讀的時間,三年十三班講臺上英語課代表領著大家讀課文, 班主任呂虹冷著一張臉帶著林夏進了門。

沒有任何交待與說明, 呂虹照著她寫好的名單開始安排串座。全班學生在林夏回來之前是雙數的,林夏這一回來,就要有人單獨坐, 最靠邊的第一排有一張事先搬來的空桌椅,但這不是給林夏預備的,呂虹對所有人的座位有著詳細而精準的規劃,哪個學習好的幫助哪個進步快的,哪個愛說話的和哪個不服管的被隔開,她心裏都有數,林夏這一回來,全得打亂重排。

班上的同學對於突如其來出現的林夏沒有任何反應,對於早自習這場浩浩蕩蕩的串座也沒有任何表示,看來這大半年的時間過去,大家被呂虹馴化得又麻木了不少,差不多已經做到把對外界刺激產生反應這項生物本能進化掉了。

林夏在這個班級裏本來就沒什麽朋友,也沒什麽存在感,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她去了哪裏,去幹什麽,姜玉華甚至以為她轉學了,下課碰見她時還順口問了一句,怎麽又轉學回來了。

不過林夏對這些並不在意,或者說根本沒有精力在乎這些,回來之後,她馬上要面臨一個天大的考驗,第二天居然就是一模考試!

這場考試對於林夏來講可以說是毫無意義的,但是趁機看一看自己現在的程度也不錯,於是她硬著頭皮參加了。

結果當然是慘不忍睹。

上學期她離開的時候,已經將高中課程全部學完了,但是由於沒有系統的總覆習,加上這段時間又忘了不少,最終她考了個自己史無前例的最低分,排在班級倒數第一。

發下來的試卷一眼望去都是鮮紅的叉和扣分,沒有人看了之後能不焦慮。

錯題中本來就很多不會了,各科老師講題的速度又都特別快,很多題講都不講就略過了,好像和全班同學都有心領神會的默契一般,林夏忍不住舉手發問,可由於那都是之前她不在時被老師頻頻強調過的易錯點,她問的次數多了,不僅引來了同學的嘲笑,還導致了老師的不悅。尤其是歷史老師,當著全班的面直接訓她,不懂就憋著,實在聽不懂就換一個普班待。

她為自己辯解,歷史老師卻說她不服管教,兩個人差點當堂吵起來,然後事情發酵到呂虹那裏,最終是她被一頓訓斥,說是不能因為她一個人拖延全班的進度。

林夏從辦公室回到班級後,無力的趴在桌子上,自己生悶氣。

理智告訴她呂虹是對的,她不能這麽自私,浪費大家的時間。她能理解呂虹對自己的不耐煩,自己本來學習就算不得太好,不顧她的勸說執意當了藝術生,還跑出去集訓了大半年,現在還要回到她的班級拉低她的平均成績,讓她分出心神拉扯自己,她能對林夏有好臉色都出鬼了。

可她還是有點委屈,她是憑本事考進實驗高中,考進點班的,也是和其他人一樣交了學費坐在這裏,也是得到學校的許可才出去集訓的,沒有絲毫違反規定,有問題憑什麽不能問?為什麽考班級第一的那個學生為了一個超綱的問題,和歷史老師辯論了十幾分鐘,他仍然一直耐心的給她解答呢?為人師表,就是這樣教育學生區別對待學生的嗎?

他們不過就是篤定,她這個缺課半年的藝術生再怎麽學,成績也不會提高多少,考不上什麽好大學給他們爭光添彩,才不願意在她身上費時費力。林夏有些不懷好意的想著,如果這些人知道她半只腳已經踏進清華的校門了,臉上會露出什麽表情。

然而轉念她又很氣餒,她有什麽資格把藝考的事情拿出來炫耀呢?如果文化課不過關,到時候她什麽也不算,只能惹來更多的嘲笑罷了。

正在林夏胡思亂想的時候,有人用筆輕輕捅了捅她的胳膊,林夏茫然擡頭,只見她的新同桌宋瓷指著試卷開口:

“排除A,是因為年代不對,排除D,是因為題幹裏沒提,最後在B和C裏選擇B,是因為你看這裏說......”

這道題正是剛才歷史課上,引發她和歷史老師爭執的那道。

宋瓷的語氣平靜且淡然,經過她條理清晰的講解之後,林夏一下子豁然開朗。

“原來是這樣!”

“明白了嗎?”

“嗯嗯。”

“再有不會的就問我吧,雖然我也不一定會,那老頭子小心眼又記仇,以後肯定不會給你好臉色的。”

林夏也在擔心這件事,但是又不好意思一直打擾:

“這樣太麻煩你了。”

宋瓷很無所謂:“沒什麽,我也順道再鞏固一遍基礎而已。”

林夏不禁笑了起來,發自內心對她說:

“謝謝。”

在這個所有人都只知道埋頭苦讀,連老師都不想對她多費心的班級裏,有人願意抽出時間幫助她,給她講題,她真的很感激。

宋瓷是個很特別的女生,要相處久了才能發現。

她身材瘦削,戴著無框眼鏡,看上去斯文又清冷。在這之前她們雖然同班,但是沒說過話,不過林夏暗地裏一直很喜歡她的名字。

兩個人也是同桌了好幾天以後才開始熟悉的,相熟契機是,宋瓷偶然問林夏,為什麽她的口音聽起來有點奇怪。

林夏一下子就想起何川了,因為他問過她同樣的問題。迄今為止,竟然也只有這兩個人註意到了她口音的變化,連林學東和趙倩怡都沒有,多奇怪。

宋瓷和何川一樣很聰明,不用灰頭土臉的拼命學習,成績依舊很好,每次都游刃有餘的穩定在班上前十,不像其他被馴化到麻木的學生一樣,她身上還殘留著無聲的叛逆,保有生而為人最基本的喜怒哀樂與好奇。

她也愛看課外書,但不是言情小說,而是名著,傳記,詩集,她的字很工整,每每文科試卷都被當成樣本全班傳閱,她的作文寫得特別好,經常被作為範文典型覆印給全學年觀摩。因為和語文老師觀念不和,一整個學期語文課一句不聽,自顧自翻新華字典,最後期末考試語文仍然高分;被呂虹耳提面命打雞血,督促她收心更進一步提高成績,她直接反駁說,自己不適合高壓教育,讓她以後不用再緊盯著自己。高三如此分秒必爭的壓迫下,她仍然在學習的間隙在筆記本上創作著屬於自己的詩,她說這是她唯一喘息的方式。

林夏越了解宋瓷,越羨慕她,羨慕她的我行我素,羨慕她的博學多才,羨慕她聰明的大腦。原來優等生也有這樣的人,原來高中也可以活成這樣。

然而那註定是林夏羨慕不來的東西了,她自認並不蠢笨,但對於學習一事,卻實在不是很靈光,她的天賦不在這裏,可想要實現目標,這偏偏是必經之路。

只是常規上課肯定不行,各科都要單獨補。

其實林夏在剛回來的時候,林學東就去找過呂虹了,想讓她給林夏補數學,但是卻被拒絕了,呂虹不冷不熱的說,她從來不給學生私下補課。於是林學東又找了校內另一名比較資深的數學老師,那位老師是教上一屆文科點班的,能力也很強。之後語文英語文綜的老師也陸續找好,林夏超強度的補課生活就這麽開始了。

每天她上午去學校上課,中午去找英語老師單獨補習,下午去補課老師家裏補文綜,晚上補數學,回到家裏再做兩整套模擬卷,學校一套,補課班一套。

這樣的學習安排比之前畫室魔鬼課強度大嗎?也許不相上下吧,但對於林夏來說,學文化課對她身心的折磨要比畫畫高上千百倍。背不完的書,做不完的卷,錯不完的題,不會,很著急,越著急越不會,越不會越錯,錯過了還會再錯,太絕望太無力了!

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晚上,林學東早就睡下了,林夏還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對照著錯題背政治,不知道為什麽,她的情緒到達了臨界點,突然就崩潰了,眼淚劈裏啪啦不受控制的往下掉。

她哭得幾乎喘不過來氣,顫抖著拿出手機給何川發信息,一開始輸入了很多字,卻又都刪掉了,最後只發了一條:

【你睡了嗎?我想和你說說話。】

對方回覆:

【稍等。】

林夏緊緊握著手機,一邊壓抑著哭聲,一邊等待著。

幾分鐘後,手機振動,熟悉的名字在屏幕上不停閃爍。

林夏深呼吸幾下,按下按鍵,把電話放在耳邊:

“餵?”

“夏夏?”

“何川,我覺得,我可能,要覆讀了......”

本來,不想對他哭的,可一聽到他的聲音,委屈與難過潮水般湧了上來,話沒說完,林夏又開始掉眼淚了。

一只手機,隔著東北與香港,千裏萬裏,她在這端哭,他在那端聽,沒有任何催促與不耐。

他當然知道她回到了望春,也知道她在刻苦學習,雖然沒有出口,可她的心情,他全都懂。因為這也是他走過的路,這也是他嘗過的苦,可是當年他撐不住的時候,沒人能來幫他分擔,所以現在,他會陪她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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