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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波斯菊(8) 她想,何川和她大概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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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波斯菊(8) 她想,何川和她大概也是……

林夏混吃等......呃不,養傷的日子,就這樣開始了。

因為膝蓋傷了,所以不方便走路,因為手臂傷了,所以不方便拿東西,林夏成天就躺在沙發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生活過得特別愜意。

何川或許是因為內疚,或許因為別的什麽,對她越來越好,簡直是千依百順,有求必應。他給她買了一大堆零食,巧克力薯片,旺旺仙貝,AD鈣奶,想吃什麽有什麽,一日三餐也全部按照她的口味來。他還言出必行,幫她把裙子洗了出來,用手一點點認真把所有汙漬全部搓掉,然後拜托郝嬸將撕壞的地方縫合了起來,郝嬸的手特別巧,縫出了麥穗花紋,映襯在原來裙子的綠色小碎花上,一點也不難看。

可是縫得再完美,也終究不會嶄新如初了,林夏是寧缺毋濫,追求完美,鉆牛角尖那種人,所以這件裙子她並不打算再穿了。

但她也不會扔掉,她會留起來,好好珍藏著。

譚之舟的漫畫書她兩三天就看完了,百無聊賴之下,只能看電視,每天從早上的海峽兩岸,到中午的中國新聞,到下午百家講壇,環球時訊,再到晚上的黃金劇場,海外劇場,林夏從來沒盯著中央一套這麽長時間過,基本上已經把所有主持人都認個全了。

何川每天的生活也非常簡單,他不出去和同學朋友玩,不打游戲,每天除了做飯劈柴幹家務,就是練字和學英語,聽不知哪個外文電臺,在院子裏大聲讀著文章。林夏很佩服他,他的毅力,他的刻苦,她說他的夢想一定可以實現,不是毫無根據的安慰。

那段時間是東北一年中最熱的幾天,空氣悶熱得沒有一絲風,坐著不動就是一身汗,何川把電風扇從臥室裏搬出來放在客廳,林夏貪涼,穿著小背心小短褲坐在電風扇前吹個不停。西瓜用拔涼的山泉水冰過,一切兩半,兩個人一人捧著一半用勺挖著吃。家附近破舊小賣部賣的沒包裝的冰棒五毛錢一根,開始何川每天一趟趟去買,後來索性賣回來一大包,凍在廚房嗡嗡作響的老式冰箱裏,想吃隨時就拿。

無論林海生、何萍,還是林學東、趙倩怡,誰也沒有打來電話,林夏與何川,他們就像被遺忘在了這棟坐落在茂密松針白樺林的大房子裏,與世隔絕,相依為命,仿佛是地球核爆炸,現代文明毀滅之後僅剩的兩個人。

沒有作業,沒有考試,沒有升學壓力,沒有家長嘮叨,吃不完的水果零食,這個夏天幹凈、熾熱、明媚、悠長,快樂得好似沒有盡頭。

.

某天林夏實在看膩了央視,轉臺到望春臺,發現又在放電影,因為正好是開頭,她索性就看了下去。又是香港電影,主角是劉德華和鄭秀文,劇情很有意思,漸漸地她就看入了迷。沒想到就在她正看得津津有味的時候,電影戛然而止,電視臺突然開始放本地新聞。

“啊!怎麽這樣啊?”

林夏很不滿。

何川走過來問:“怎麽了?”

林夏向他控訴電視臺的惡行,後者卻見怪不怪:“望春臺總是這樣,中午就會播新聞,先吃飯吧,也許待會兒它又會接著播了。”

林夏將信將疑的點點頭,但是又怕錯過,她實在太想知道後面發生什麽了,於是抱著飯碗守在電視機前吃。

然而等到新聞播完,又播了一大段亂七八糟的廣告,黑屏了兩個小時後,居然直接開始放另一部電影。

“太離譜了吧!”

林夏難以理解。

難道是下午換人上班了?是真人在電視臺操控播放的節目嗎?怎麽會這麽隨意?

“我還想知道結局呢!他們有沒有在一起啊?”

何川問:“電影叫什麽名字?”

“沒看到。”

林夏給他簡單覆述了一遍劇情。

“這個我看過,望春臺隔三差五就放這個。”何川想了想,告訴她,“男主角最後死了。”

“怎麽可能?!”林夏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為什麽?怎麽死的?他們明明還相愛的啊!”

但何川不太記得後面的劇情了,只是和她說:

“你再等等吧,也許過幾天又放這個了。”

“那要等到什麽時候啊?我現在就想知道結局,尤其是你跟我說男主角居然死了,我更想知道原因了。”林夏非常沮喪,“說不定今天晚上都睡不著覺了。”

那個年代沒有節目預告,沒有網絡搜索,電視裏放什麽,觀眾就只能看什麽,非常隨機,每次錯過,可能就再也遇不到了。

“又睡不著了呀?”何川有些好笑,“這回可別半夜蒙著被子上廁所了。”

林夏知道他是在拿她剛來第一天晚上的事打趣,氣得瞪了他一眼:

“你笑話我!我不理你了!”

這是她能想到和人交往最嚴重的懲罰了。

這種少女鬧別扭的口頭禪一出,何川笑得更厲害了,但看她一扭頭就一瘸一拐的進了房間,真打算不理人的樣子,他沒辦法還得去哄人。

他走到林夏房門口,煞有介事的敲了敲門。

“夏夏?”

林夏臉沖下趴在床上,一動也不動,假裝沒聽到。

何川嘆了口氣:

“明天我要去一趟市區,去公安局取通行證,我記得譚之舟說過,學校附近有家租碟的老店,有很多港臺的片子,我去幫你問問有沒有。”

林夏聞言終於有了反應,身子沒動,只有頭緩緩扭了過來,小聲問:

“真的嗎?”

“真的,”何川無奈,“我騙你幹什麽?所以,今天你就先忍耐一個晚上吧。”

“好。”

林夏乖乖答應,然後她笑了一下,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小聲說:

“何川你真好。”

被寵愛長大的孩子天生就有一種本事,她知道誰會對她好,誰會遷就她、包容她,在不動聲色的一步步試探中,逐漸探查對方的底線,在安全的範圍內心安理得的任性撒嬌,像貓一樣。

林夏就是這種貓。

等閑並不親近人,一旦親近了,就會粘在人身邊,趕也趕不走。

.

第二天,何川從市區回來的時候,果然租回來了那張電影光碟,連帶著還有七八部其他的片子。

林海生家有一臺老舊的VCD機,不太好用,何川和林夏一起研究了半天才讓它正常運轉。播放之後才發現,片子不是國語配音,竟然是粵語版,林夏第一次看原聲電影,覺得很奇怪,好在有字幕,雖然是繁體字,但也勉強能看懂。

可是越看,越是不安。

何川說的是對的,故事裏男女主角你來我往,勾心鬥角,雖然誰也不肯服輸,卻到底是真心相愛的,然而到了最後,男主角真的死了,沒有什麽大風大浪,只是因為疾病而已。

林夏和屏幕裏的鄭秀文一樣不可置信,直到電影結束前的最後一秒,她還天真的認為世界上的一切故事都應該以圓滿告終,有情人應該終成眷屬,沒想到相愛的人也會分開,誰也抗爭不過命運。

多麽殘酷。

林夏哭了,何川並不意外,他就知道看了這樣悲劇結尾的故事,她一定會傷心,於是他將另一張光盤遞給她:

“老板說,這個是好結局,要看嗎?”

林夏正用毛巾擦著臉,淚眼朦朧的擡頭一瞅,封面的演員居然還是他們兩個,她想了想,悶聲說:

“好吧。”

這樣,就當是他們兩個在另一個世界又在一起了吧。

劉德華和鄭秀文究竟合作過多少部電影,在戲裏當過多少次情侶呢?林夏也記不清了,只是記得在那年夏天,何川把那家租碟店裏兩個人出演的所有電影都租回來了,喜劇的,悲劇的,他們一一看過。然後又看其他港片,成龍、周星馳、梁朝偉、杜琪峰、王家衛......那時的電影光碟都是盜版,質量很差,播放時動不動就卡碟,要手動退出再重新來,一場90分鐘的電影看下來要100分鐘還多,但他們還是不厭其煩。

很多時候,人在十幾歲少年,三觀形成最重要的時期,所接觸的東西,會影響一輩子,成為刻在性格中無法抹去的底色。而千禧年前後是香港電影最後的黃金時代,所產出的作品,遠遠不只是迎合市場的俗套段子,以及吸引人眼球的俊男靚女那樣簡單。有許多故事,林夏當時可能並沒有看懂,許多細節,長大後已經記不太清,但她一直都在被那些電影所傳遞的內核無形指引著,暗示著,經過很多年後才恍然醒悟。

要接受命運的無常、時代的巨變,談戀愛要好聚好散,上班就要在光鮮亮麗的寫字樓裏做白領,以及,人生走到最後,都是孤單。

她想,何川和她大概也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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