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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波斯菊(6) 她用自己幼稚得近乎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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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波斯菊(6) 她用自己幼稚得近乎可笑……

出了教學樓後,林夏把何川的錄取通知書借來看,非常簡單普通的一張通知,白紙黑字寫著開學時間,學費說明,報道要求等等,因為要出境,所以對比其他學校,還額外有簽證要求,並附上了流程介紹與需要填寫郵寄的相關表格和文件。

“你們竟然8月15日就開學了,”林夏不免驚訝,“好早啊。”

距離現在只有一個月時間了,而她們高中要到9月份才開學呢。

“嗯。”

何川對此似乎並不在意,他將錄取書認真的折好,放回了信封裏,對她說:

“回去吧。”

兩個人往校門口走去,離得還遠的時候,就看見校門外站著一個人,在沖二人拼命揮手。

走得近了,發現那是個十八九歲的男生,戴著眼鏡,相貌周正,他指著門上掛的條幅,大著嗓門喊著:

“我說這個是我,門衛大爺還偏不信,不讓我進去,這都放假了,學校裏沒人,你說他管那麽嚴幹嘛?”

林夏順著他指的看過去,條幅上寫著:

熱烈祝賀我校譚之舟同學考入北京大學

原來這個男生就是譚之舟,光榮榜上第一名,今年的全市文科狀元。

何川問:“你沒帶學生證?”

“那破玩意兒考完我就扔了,誰還留著啊!”

譚之舟看見一旁的林夏,不由撞了一下何川肩膀,調侃說:

“可以啊你小子,終於開竅了!這是小學妹吧?什麽時候處上的?”

林夏不禁非常窘迫,這不是第一個搞不清她和何川關系的人,但是卻是第一個誤以為他們是...他們是男女朋友的人。

何川瞪了譚之舟一眼,低聲說:

“她是林伯伯的孫女。”

譚之舟一楞,隨後臉上浮現一絲尷尬:

“哦哦,這樣啊,是我搞錯了。不過這麽說來,你們不就是叔侄了?”

他對何川的家事倒是很熟悉。

譚之舟隨即扭頭沖林夏笑得欠扁:“我是你何川小叔叔的同學譚之舟,按照輩分,你就也叫我一聲譚叔叔吧。”

林夏有些不高興:“我不叫他叔叔的。”

“那叫什麽?”

叫什麽來著?她好像,一直都沒叫過他。

想了想,她說:

“叫何川。”

“這不就沒禮貌了,至少叫一聲哥哥吧。”

“不,就叫何川。”

林夏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堅持。

譚之舟還想說什麽,被何川打斷:

“行了,別欠兒了。東西帶來了嗎?”

譚之舟這才想起來被何川叫出來到主要目的,於是把手裏的塑料袋子遞給他:

“喏,給你,之前你不是不愛看嗎?再晚說幾天,就要被我老媽賣廢紙了。”

何川接過來看了一眼,然後遞給了林夏:

“這些行嗎?”

林夏莫名其妙接了過來,打開一看,裏面居然是幾十本漫畫雜志。

“這是?”

“給你的。”

林夏這才想起來,她來爺爺家第一天晚上,去書房找書的時候,好像說過一句,她喜歡看漫畫書。

沒想到,他居然一直記得,還幫她從同學那裏借來了。

林夏超級開心,她抱著這袋子書拼命點頭:

“行行行!我最喜歡看這個了!”

之前她一直求趙倩怡給她訂這個雜志,趙倩怡說什麽也不答應,她又特別想知道後面連載的劇情,所以只能每月出新刊的時候都跑去學校對面的小書店裏賴著不走,久而久之老板都認識她了,每次都不耐煩的趕她走,特別丟人!

她對何川和譚之舟甜甜一笑,小虎牙若隱若現:

“謝謝!”

何川淡淡說不用,譚之舟倒是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直接說:

“你要喜歡就送你了,反正我上大學也帶不走。”

何川從林夏手裏拿過沈甸甸的袋子,順手把錄取通知書也放了進去,譚之舟看見了便說:

“取回來了?來來,給我看看!”

看來大家都對這封來自那個只在電視裏聽過的遙遠城市很好奇。

譚之舟從頭尾到,包括反正面都看了一遍,嘖嘖了兩聲:

“這該說是敷衍還是樸素?我還以為北大的錄取通知書已經夠簡陋了,你這更簡陋!港中文這麽窮嗎?”

何川從他手裏把通知書拿回來,笑罵道:“得了,別見縫插針炫耀了,三句話不離北大!”

“哈哈,我千辛萬苦考上的我為什麽不炫耀?光北大這兩個字我能炫耀一輩子!誰讓你不考啊!”譚之舟嘿嘿一笑,“今天又被老班圍攻了吧?他們讓你覆讀了?”

何川沒回答,算是默認。

“前天我來學校取通知書的時候,她就拉著我嘮叨半天,讓我勸你,我說你是榆木疙瘩死心眼,我可勸不動。呵,別以為我不知道他們打的什麽主意,一個清華北大他們多少獎金,一個人大覆旦他們多少獎金,這都是有數的。年年跟逸夫中學打擂臺,打魔障了都,今年第一第三都是實驗的,他們還不滿意,還惦記著明年,做什麽美夢呢!”

譚之舟對此嗤之以鼻。

少年人總是憤世嫉俗,藐視一切,不屑於既定規則,以為只有自己掌握的才是真理,越聰明的人越是如此。不過譚之舟確實有狂傲的資本,在望春這個偏遠的小城市,清華北大不是年年都出,有這麽一個學校巴不得供起來,這番話就是當著班主任的面他也敢說。

何川卻很平靜:“他們也是為了我好。”

“餵!何川!你小子不會妥協了吧?可別被他們洗腦了啊,他們懂什麽呀,整天就知道清北清北,坐井觀天,難得我這麽佩服你一次,你可別放棄啊!”

“不會。他們覺得自己為了我好,是事實。”

何川笑了一下,輕聲說,

“但是,那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

錄取通知書上要求用傳真或者電郵向學校回覆一份“確認錄取回函”,何川本來想去網吧,但譚之舟說他家有電腦,強行把何川和林夏帶去了他家裏,他家就在學校附近不遠。

回覆完之後,譚之舟又拉著何川打游戲。

“以前找你玩,你怕耽誤學習說什麽也不肯,熄燈了也要打著手電在被窩裏看書,周末好不容易放半天假你也不離開書桌,現在終於熬出頭了,求求你何大爺陪我玩兩把吧!”

何川猶豫了一下,看向林夏。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林夏連忙點頭:“你們玩呀!我沒關系的,我有漫畫看!”

“看咱林夏小妹妹多通情達理!等著,我去插電源!”譚之舟生怕何川反悔,飛快跑去了客廳。

於是兩個少年用外接游戲手柄在電視機上打魂鬥羅,林夏坐在一邊看漫畫雜志,手邊就有譚之舟拿出來的零食飲料招待他們,譚家爸媽去上班了沒在家,三個人就這樣渡過了大半天悠閑時光,離開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裝著漫畫書的袋子很沈,不方便背在後背或者放在前面籃筐裏,回程的路上,林夏就坐在自行車後座上抱著袋子,看著近在眼前的少年背影,她想說什麽又不知道怎麽開口,只好東拉西扯的閑聊。

“你每天這樣騎自行車去學校累不累啊?”

何川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高中時我是住校的。”

“強制住校嗎?我可不想住。”

“不強制,也有很多走讀生。”

“那就好。”林夏想了想又問,“譚之舟是你室友嗎?”

“我們是上下鋪。”

“怪不得你們那麽要好。”

何川平時看起來太沈穩太平靜了,有點老氣橫秋,只有在譚之舟面前才有幾分這個年紀該有的少年跳脫。

“嗯,”何川輕輕應了一聲,“我們高一就在一個班,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沒有別的了嗎?”

“別人應該就只是同學了。”

“為什麽啊?”

“因為......”他頓了頓,“因為大家都忙著學習,沒時間理別人。”

高中這麽恐怖嗎?林夏對於即將到來的實驗高中生活不免產生了些害怕。

“那個......你考香港的大學,萍......嗯,你媽媽也同意的嗎?”

何川的語氣輕描淡寫:“她不管我。”

連考大學這麽重要的事都不管嗎?何萍阿姨看上去是很細心的人啊,然而林夏想到她隔三差五連交待都不交待一聲,就隨便把何川扔在家裏的行為,又有些不確定她到底是個怎樣的媽媽了。

“你為什麽非要考香港的大學啊?”林夏小心翼翼的問。

那麽遙遠,那麽陌生,學費昂貴,語言不通,既不是985,也不是211,林夏甚至不知道那裏算不算重本,他們所有人從小都被教育,要上重點,要考一本,要在既定的框架裏走下去,可他為什麽要頂著所有人不理解的目光一意孤行呢?

何川沒有回答。

是她問錯話了嗎?林夏心裏有些打鼓,不敢再開口。

二人無言的騎行在山林間的小路上,誰都沒再出聲。

不知走了多久,突然從前方岔道口毫無預兆的躥出了一輛摩托車,攔住了自行車的去路,何川眼疾手快及時剎車,這才沒撞上,但出於慣性,他和林夏連人帶車都摔倒在地。

“啊——”

摩托車上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光著膀子,一身酒氣,橫沖直撞害了別人,自己非但不道歉,反而沖他們大聲罵了兩句臟話,然後一腳油門揚長而去。

何川踉蹌著從地上爬起來,盯著摩托車遠去的背影,心知追也沒用,只得緩緩吐出胸中一口濁氣,回身去查看林夏的情況。

一看之下,不禁嚇了一跳,林夏傷得比他嚴重得多,他是側摔,只不過是手臂擦傷,腳踝輕微崴了一下,而林夏因為穿裙子,又側坐在車上,所以車子倒地的時候,她是整個人撲在了地面上,兩條腿的膝蓋,和雙手手臂大面積著地,全部磕傷了,鮮血和塵土混合在一起,看起來狼狽極了。

不幸中的萬幸,有手臂和頭上的帽子擋了一下,她沒有傷到臉。

林夏一直坐在何川身後,根本沒看見前面發生什麽,只覺得突然間有股很大的力道傳來,她身下一空,眼前一黑,整個人向前飛去,腦海裏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識緊緊抓住了手裏的東西。

直到被何川扶著坐起來,身上的疼痛才慢慢湧了上來,生理性的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

“夏夏!很疼嗎?對不起,是我沒騎穩!”

見她哭了,何川也慌了手腳,一時不知道該先替她擦眼淚,還是先給她處理傷口,見她這時候還緊緊抱著那個塑料袋子,下意識伸手想接過來。

然而他越拉,她卻拽得越用力,何川簡直有些哭笑不得:

“撒手啊!怎麽還抱著它?這麽喜歡看漫畫嗎?”

人在失重的情況下,條件反射,手裏的東西肯定是要脫手的,剛才她要是按照正常反應扔了袋子,用手杵地,手臂上也許就不會傷得那麽嚴重了。可她偏偏反其道而行,何川想來想去,也只能認為是因為她舍不得心愛的漫畫書了。

“不、不是......”

林夏一邊哭,一邊結結巴巴的說:

“這裏面,有、有你的錄取通知書啊......”

意外發生的時候,人從傾斜,到摔倒,要多長時間?幾秒?幾毫秒?眨眼之間,也許根本不夠大腦神經完成一次思維傳遞,冷靜權衡利弊,所作所為,不過都是一直以來所思所想的下意識體現而已。

那一剎那間,林夏想的根本不是什麽漫畫什麽雜志,而是她手裏有何川的錄取通知書,那張大學的入場券,那封來自遙遠城市的邀請,他放棄所有課餘閑暇那麽拼命那麽努力,考到全市第三,和整個世界的期待背道而馳,終於得到的錄取通知書。

那麽重要。

她不能撒手。

明白過林夏話裏的意思後,何川楞住了。

他想說,塑料袋系得很緊,就算脫手而出,裏面的東西也不一定掉出來,就算飛了出來,再撿起來就是了,臟了也無所謂。

退一萬步講,就算真的被風吹丟了,落在水坑裏損毀了,也可以聯系學校,提供材料,進行補辦,雖然過程麻煩,但也不是毫無辦法,現在已經不是上個世紀,資訊信息不發達,錄取通知書沒了就沒法上大學的年代了。

但他張了張嘴,卻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他高考這一路,從報名,到考試,到估分,報志願,出成績,出錄取結果,到今天取通知書,有人關心過嗎?高中這三年,有人在意過嗎?亦或是人生再往前的十幾年裏,活不活死不死,有人在乎過嗎?

只有眼前這個,坐在地上,哭得滿臉通紅,頭上戴著變形的太陽帽,胳膊腿上遍是血汙的小姑娘,她有一顆水晶般晶瑩剔透的心,她知道他在乎什麽,她知道什麽對他來說最重要,她用自己幼稚得近乎可笑的方式保護著他的堅持。

何川忽然覺得全身脫力,那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失重感,令他不禁有些頭暈目眩,直接向後一倒坐在了地上。

他替林夏摘掉了臟兮兮的草帽,伸手捋了捋她汗津津,亂蓬蓬的頭發,低聲笑了笑。

“謝謝你。”

他發自內心,由衷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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