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4章 劫後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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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劫後餘生
第二天清晨，楚明赫跟旅舍的老板娘借了工具搬上車，準備上山去看阿琉斯湖，蕭邢已經站在那輛奶油白的轎車邊吹風曬太陽，見他抱著最後的一點東西出來，心情頗好地吹了聲口哨。
“今天可是個難得的晴天，”他笑著說，“這幾年的暴雪天都很一致，就算雪下完了也得再陰沈個好幾天才能放晴，我們運氣好，大雪的第二天就出了正正好的太陽。”
“是欣賞阿琉斯湖最好的天氣。”
跟著出來的老板娘笑瞇瞇地接了句，楚明赫轉頭對她微微一笑，說：“多謝您將這些裝備賣給我們。”
“舉手之勞而已，你們用的上就好。”
老板娘顯然是相信了他先前說的那套理由——他們是一對熱衷於探索世界的朋友，如今剛剛上路，正愁著不知道該去哪裏買戶外裝備。
蕭邢也對她微笑頷首：“那我們就出發了，再見。”
“再見。”
楚明赫和女人揮手道別，而後打開車門鉆進副駕，奶白色的轎車搖搖晃晃地往遠處嶄新的的道路上駛去，兩旁掃得很幹凈的積雪堆得跟車輪差不多高，楚明赫摸出通訊器，熟練地給溫陳留言：
“溫隊長，我們即將抵達阿琉斯湖。”
他簡略地說完便打算結束通訊，誰知另一頭突然沙沙地響了兩聲，緊接著風聲便帶著有些模糊的人聲傳來：“收到，楚先生，我們同樣準備前往阿琉斯湖，預計會在兩天後抵達，會有直升機直接搭載我們回到聯盟。”
楚明赫短暫地意外了一瞬：“收到。”
溫陳那邊隱約有點嘈雜人聲，楚明赫猜測他們實在收尾，溫陳隔了會才繼續說：“你們這幾天最好是在阿琉斯湖邊活動，我們隨時會到。”
“明白。”
楚明赫應了句，溫陳那邊便又說了句“保持聯絡”，就將通訊掛斷了，他轉頭看向蕭邢，問：“你那邊是什麽安排，先跟我一起回聯盟嗎？”
“那肯定不行，”蕭邢笑了聲，“我跟你回聯盟後真的還能再出來嗎？”
楚明赫沈默了，但蕭邢顯然早就明白了這點，只是很輕松愜意地用手指敲打著方向盤：“說真的，他們不綁住我敲詐我爹一筆就算好的了，而且不管怎麽樣，都肯定會連累你被審查的吧？”
作為聯盟的高層人員，卻和北大洲的人交往親密，這簡直就是把自己的把柄往敵人手裏塞，還笑著說一句您往我這兒捅就好了。
楚明赫的嘴角很微弱地動了動，問他：“所以你是什麽打算？”
“唔，我想想——”
蕭邢似乎在這之前根本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很認真地思索過後他說：“我爹在這其實也有生意，聯系一下總有人會過來接我這個大少爺的，就是得比你多等幾天。”
楚明赫點點頭：“那就好。”
蕭邢沈默了片刻，問他“不過，你這次回去，或多或少還是要接受點調查和……詢問吧？”
“嗯，畢竟離開時間太長了，不奇怪。”
楚明赫對此倒是很淡然，這種事情他見得很多，也早就有了打算好的應對辦法，於是蕭邢點點頭，不再去詢問既定的別離。
“說起來——”
良久後蕭邢在沈默中斟酌著開口：“等這些事結束，我會去一趟聯盟。”
這就是合作已經定下來了的意思，楚明赫笑了笑，說：“歡迎你來，到時候如果有空閑的話，我會找你。”
“得了吧，”蕭邢笑了聲，“楚長官哪天不忙？”
他依舊覺得不對勁，或許是這幾天的楚明赫實在有點太和顏悅色，屬實讓他摸不著頭腦。
但楚明赫只是微微地笑著，說：“總歸還是有休息時間的。”
蕭邢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終於將那句疑問說出口：
“你這幾天好像有點不對勁。”
“哪裏不對勁？”
楚明赫給了他個疑惑的眼神，蕭邢咳嗽一聲，說：“總覺得你友善得有點過頭了。”
“……”
“雖然不知道你從哪裏得出來的結論，”楚明赫一言難盡地收回視線，“但聽起來你跟什麽受虐狂似的。”
蕭邢甚至覺得他罵得還挺有道理——好臉色的楚明赫對他來說真的太陌生了點。
“那可能是我的錯覺吧。”
他含糊地結束了這個話題，楚明赫沒應聲，倒是在片刻後說：“我們上學那會，其實也有很和平的時期吧。”
蕭邢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顫。他沈默了幾秒，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你要這麽說的話，確實是有的。”
他承認道，記憶裏那些短暫的、沒有硝煙的片段浮光掠影般閃過——圖書館窗邊的陽光，訓練場邊遞過來的一瓶水，甚至……某次近戰格鬥課考試後，楚明赫難得沒有掉頭就走，而是沈默地遞給他一卷繃帶。
但蕭邢能很清楚地分辨其中的區別，彼時的善意中仍有少年人不服輸的，友善的較勁，而現在的楚明赫身上散發出來的則是某種……近乎縱容的溫和。
蕭邢的耳根漫上有點突兀的熱意。
“所以，沒什麽不對的，”楚明赫語氣尋常地說，“我不會把你騙回聯盟找你父親要贖金。”
對味了。
蕭邢失笑：“那可真是太讓人放心了。”
他轉頭看了眼楚明赫，對方的臉上是平靜的表情，眼底卻漫出微弱的，不容錯認的溫情。
“你……”
前方的陽光下，餘光裏刺目的白色突然開始快速變動，蕭邢臉色驟然一變，猛地踩下了下車。
“你看那邊！是不是——”
“雪崩，但是小規模的。”
楚明赫的反應極其迅速，他觀察了下雪崩過來的方向，當機立斷地扯開安全帶打開車門。
“往兩邊跑！快！”
蕭邢卻在下車後以極快的速度沖到他身邊：“那邊有塊可以遮擋的石頭！過去！”
楚明赫應了聲，雪線在以極快的速度往他們接近，所幸那塊可供他們避難的石頭離得並不算太遠，比人還高上一倍的體積令他悄然松了口氣，奔跑中轟隆隆的聲響越來越近，蕭邢轉頭看了眼，嘶吼道：
“要來不及了！再快點！”
尾音散在冷風之中，與此同時他們頭頂上那些巨大的雪塊如同被驚醒的白色巨獸，在重力的瘋狂撕扯下飛速墜落！整面山坡的積雪如同決堤的白色洪流，裹挾著斷裂的冰塊、碎石和凍結的泥土，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楚明赫！”
死亡的陰影如同冰冷的巨掌，瞬間攫住了兩人的心臟，蕭邢看著前方略快自己一步的身影，不知為何就是想喊出這個名字。
而楚明赫同樣在這片巨大的陰影中，與他的呼喚同時回頭——
“抓住我的手！”
視野在剎那間被洶湧而至的、遮天蔽日的白色狂潮徹底吞噬！世界只剩下震耳欲聾的轟鳴和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蕭邢攥緊他的手臂，在可以預見的死亡登門時，他竟然勾起唇角笑了起來。
有點可惜，他想，但也不錯，如果能和這家夥葬在一起的話，多少還是能彌補一點人生的遺憾的。
千鈞一發之際——
巨大的力從楚明赫手中傳來，蕭邢的瞳孔驟然一縮，緊接著整個人就被抓住手臂和衣襟，重重地被甩進巖石之後！
“楚明赫！”
蕭邢目眥欲裂，楚明赫還在試圖朝他奔來，他伸出手，大聲地在已經來臨的風雪中嘶吼：
“手給我！快！”
偏偏就在此時，視線驟然灰暗下來，指尖很快地劃過一絲溫熱柔軟的觸感，但很快就被大雪沖散，他徒勞地收攏手掌，心臟在這一刻仿佛驟然停跳。
“轟——”
狂暴的雪流淹沒了一切，蕭邢艱難地藏身在巨石之後，碎石和冰渣簌簌落下，砸在他的頭上和肩上，他被震得幾乎站立不穩，耳朵裏充斥著震耳欲聾的轟鳴和巖石不堪重負的呻吟，眼前的世界只剩下瘋狂翻湧、吞噬一切的白色。
就連時間也失去了意義，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能夠從恢覆平靜的，厚重的雪堆中拼命掙紮出來，緊接著便毫不停歇地撲向楚明赫被吞沒的地方！
“楚明赫！”
他跪在巨大的，雪白的地面上，陽光慘白地照在上面，反射出龐大而殘酷的荒亮，蕭邢猩紅著眼，沈默地，迅速地刨著地上冰冷厚重的積雪，十指瞬間凍到失去知覺，指甲在挖掘堅硬的雪塊和冰碴時瞬間翻裂，鮮血湧出，他仿佛根本感覺不到痛，只是固執地，一點點地試圖救出那個被淹沒在厚重積雪中的人。
——直到某一刻，蕭邢終於摸到了一片屬於人類肌膚的觸感。
“楚明赫！”
他嘶吼了一聲，楚明赫的手指微弱地動了動，這讓蕭邢的眼中倏然亮起了希望的光，他繼續挖著深深的積雪——萬幸他們都有豐富的知識儲備，楚明赫在被淹沒時已經將自救做到了完善的地步，從雪地裏被拯救出來時，他的眼皮甚至還微弱地動了動。
“你他媽的……”
蕭邢啞聲罵了句臟話，眼眶終於一熱，滾燙的眼淚就這麽砸在了楚明赫的臉上，他迅速地撕扯開了楚明赫被霜雪浸濕的外套，而後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外套拉開，將這個被凍得冷冰冰的家夥摟進懷裏緊緊包裹住。
“醒過來！”蕭邢用自己的臉頰去蹭楚明赫的側臉，“楚明赫！快點醒過來！短暫失溫後不能睡過去！”
他一邊用體溫暖著楚明赫，一邊胡亂地蹭著那張已經漸漸染上體溫的臉，楚明赫的呼吸很紊亂，眼皮顫抖掙紮著，卻又始終都睜不開，蕭邢心中的恐慌還未退去，因此只是流著淚，一遍又一遍地叫著他的名字。
“醒過來，楚明赫！楚明赫……”他的尾音染上不自覺的哽咽，“你發什麽神經，非要把我扔過去！自己先躲起來不可以嗎？！”
他垂眼看著楚明赫被凍得發青的臉，擡手摩挲過楚明赫泛紫的唇，某些再也無法克制的情感在恐慌中愈演愈烈，他無法思考，低頭顫抖著吻上楚明赫。
“快點醒過來，”他有些絕望，“求你了，楚明赫……”
熱淚模糊在唇邊，或許是他的呼喚起了作用，又或許是體溫的侵染終於有了質變，楚明赫在某個時刻終於睜開眼，視線花白一片，他先擡起手，顫抖著握上了蕭邢的手腕。
“你……”
他茫然的，又莫名含著熱淚的眼慢吞吞地聚焦，最後聚焦在蕭邢的唇邊，而後模模糊糊地說：
“你哭什麽……我不會有事的。”
“你他媽的老是說這種話！”蕭邢吼他，“怎麽樣都是沒事沒關系！你考慮過我會怎麽想嗎！你知不知道我寧願被埋在雪裏的是我！”
楚明赫狼狽地在他懷裏劇烈咳嗽，另一個人的體溫帶著他緩慢回溫，他依然握著蕭邢的手腕，而後慢吞吞地轉頭，學著先前蕭邢的樣子，緩慢地蹭了蹭他的臉。
“我知道。”他輕聲說。
“你知道個屁！”
蕭邢依然在吼他，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眼淚，楚明赫卻笑了笑，說：“我什麽都知道。”
“很多年前那會就什麽都知道。”
他早就察覺到了那個來自北大洲的青年對自己隱晦的情感，也早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心，偏偏他們之間隔的東西太多太多，以至於到最後只能剩下酒後天臺上的那個吻。
僅此而已，也只能到此而已。
可多年後的楚明赫在雪崩後的山間側過頭，小心翼翼地用僵硬的手捧住蕭邢的臉，清醒而鄭重地吻上蕭邢的唇。
“你明明也什麽都知道。”
他輕聲的話語模糊在唇齒交纏間，蕭邢對此的回應是更深重的擁抱，以及唇角的一滴淚。
是的，他同樣知道那年被他們滿腔憤怒與誤解斬斷的東西是什麽，也同樣清楚有些事情不會因為那些誤會就能存在。
可在此刻，他們只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忘在腦後。
——至少在離開死神的懷抱後，應該和此生求而不得摯愛交換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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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是個難得的晴天，”他笑著說，“這幾年的暴雪天都很一致，就算雪下完了也得再陰沈個好幾天才能放晴，我們運氣好，大雪的第二天就出了正正好的太陽。”
“是欣賞阿琉斯湖最好的天氣。”
跟著出來的老板娘笑瞇瞇地接了句，楚明赫轉頭對她微微一笑，說：“多謝您將這些裝備賣給我們。”
“舉手之勞而已，你們用的上就好。”
老板娘顯然是相信了他先前說的那套理由——他們是一對熱衷於探索世界的朋友，如今剛剛上路，正愁著不知道該去哪裏買戶外裝備。
蕭邢也對她微笑頷首：“那我們就出發了，再見。”
“再見。”
楚明赫和女人揮手道別，而後打開車門鉆進副駕，奶白色的轎車搖搖晃晃地往遠處嶄新的的道路上駛去，兩旁掃得很幹凈的積雪堆得跟車輪差不多高，楚明赫摸出通訊器，熟練地給溫陳留言：
“溫隊長，我們即將抵達阿琉斯湖。”
他簡略地說完便打算結束通訊，誰知另一頭突然沙沙地響了兩聲，緊接著風聲便帶著有些模糊的人聲傳來：“收到，楚先生，我們同樣準備前往阿琉斯湖，預計會在兩天後抵達，會有直升機直接搭載我們回到聯盟。”
楚明赫短暫地意外了一瞬：“收到。”
溫陳那邊隱約有點嘈雜人聲，楚明赫猜測他們實在收尾，溫陳隔了會才繼續說：“你們這幾天最好是在阿琉斯湖邊活動，我們隨時會到。”
“明白。”
楚明赫應了句，溫陳那邊便又說了句“保持聯絡”，就將通訊掛斷了，他轉頭看向蕭邢，問：“你那邊是什麽安排，先跟我一起回聯盟嗎？”
“那肯定不行，”蕭邢笑了聲，“我跟你回聯盟後真的還能再出來嗎？”
楚明赫沈默了，但蕭邢顯然早就明白了這點，只是很輕松愜意地用手指敲打著方向盤：“說真的，他們不綁住我敲詐我爹一筆就算好的了，而且不管怎麽樣，都肯定會連累你被審查的吧？”
作為聯盟的高層人員，卻和北大洲的人交往親密，這簡直就是把自己的把柄往敵人手裏塞，還笑著說一句您往我這兒捅就好了。
楚明赫的嘴角很微弱地動了動，問他：“所以你是什麽打算？”
“唔，我想想——”
蕭邢似乎在這之前根本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很認真地思索過後他說：“我爹在這其實也有生意，聯系一下總有人會過來接我這個大少爺的，就是得比你多等幾天。”
楚明赫點點頭：“那就好。”
蕭邢沈默了片刻，問他“不過，你這次回去，或多或少還是要接受點調查和……詢問吧？”
“嗯，畢竟離開時間太長了，不奇怪。”
楚明赫對此倒是很淡然，這種事情他見得很多，也早就有了打算好的應對辦法，於是蕭邢點點頭，不再去詢問既定的別離。
“說起來——”
良久後蕭邢在沈默中斟酌著開口：“等這些事結束，我會去一趟聯盟。”
這就是合作已經定下來了的意思，楚明赫笑了笑，說：“歡迎你來，到時候如果有空閑的話，我會找你。”
“得了吧，”蕭邢笑了聲，“楚長官哪天不忙？”
他依舊覺得不對勁，或許是這幾天的楚明赫實在有點太和顏悅色，屬實讓他摸不著頭腦。
但楚明赫只是微微地笑著，說：“總歸還是有休息時間的。”
蕭邢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終於將那句疑問說出口：
“你這幾天好像有點不對勁。”
“哪裏不對勁？”
楚明赫給了他個疑惑的眼神，蕭邢咳嗽一聲，說：“總覺得你友善得有點過頭了。”
“……”
“雖然不知道你從哪裏得出來的結論，”楚明赫一言難盡地收回視線，“但聽起來你跟什麽受虐狂似的。”
蕭邢甚至覺得他罵得還挺有道理——好臉色的楚明赫對他來說真的太陌生了點。
“那可能是我的錯覺吧。”
他含糊地結束了這個話題，楚明赫沒應聲，倒是在片刻後說：“我們上學那會，其實也有很和平的時期吧。”
蕭邢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顫。他沈默了幾秒，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你要這麽說的話，確實是有的。”
他承認道，記憶裏那些短暫的、沒有硝煙的片段浮光掠影般閃過——圖書館窗邊的陽光，訓練場邊遞過來的一瓶水，甚至……某次近戰格鬥課考試後，楚明赫難得沒有掉頭就走，而是沈默地遞給他一卷繃帶。
但蕭邢能很清楚地分辨其中的區別，彼時的善意中仍有少年人不服輸的，友善的較勁，而現在的楚明赫身上散發出來的則是某種……近乎縱容的溫和。
蕭邢的耳根漫上有點突兀的熱意。
“所以，沒什麽不對的，”楚明赫語氣尋常地說，“我不會把你騙回聯盟找你父親要贖金。”
對味了。
蕭邢失笑：“那可真是太讓人放心了。”
他轉頭看了眼楚明赫，對方的臉上是平靜的表情，眼底卻漫出微弱的，不容錯認的溫情。
“你……”
前方的陽光下，餘光裏刺目的白色突然開始快速變動，蕭邢臉色驟然一變，猛地踩下了下車。
“你看那邊！是不是——”
“雪崩，但是小規模的。”
楚明赫的反應極其迅速，他觀察了下雪崩過來的方向，當機立斷地扯開安全帶打開車門。
“往兩邊跑！快！”
蕭邢卻在下車後以極快的速度沖到他身邊：“那邊有塊可以遮擋的石頭！過去！”
楚明赫應了聲，雪線在以極快的速度往他們接近，所幸那塊可供他們避難的石頭離得並不算太遠，比人還高上一倍的體積令他悄然松了口氣，奔跑中轟隆隆的聲響越來越近，蕭邢轉頭看了眼，嘶吼道：
“要來不及了！再快點！”
尾音散在冷風之中，與此同時他們頭頂上那些巨大的雪塊如同被驚醒的白色巨獸，在重力的瘋狂撕扯下飛速墜落！整面山坡的積雪如同決堤的白色洪流，裹挾著斷裂的冰塊、碎石和凍結的泥土，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楚明赫！”
死亡的陰影如同冰冷的巨掌，瞬間攫住了兩人的心臟，蕭邢看著前方略快自己一步的身影，不知為何就是想喊出這個名字。
而楚明赫同樣在這片巨大的陰影中，與他的呼喚同時回頭——
“抓住我的手！”
視野在剎那間被洶湧而至的、遮天蔽日的白色狂潮徹底吞噬！世界只剩下震耳欲聾的轟鳴和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蕭邢攥緊他的手臂，在可以預見的死亡登門時，他竟然勾起唇角笑了起來。
有點可惜，他想，但也不錯，如果能和這家夥葬在一起的話，多少還是能彌補一點人生的遺憾的。
千鈞一發之際——
巨大的力從楚明赫手中傳來，蕭邢的瞳孔驟然一縮，緊接著整個人就被抓住手臂和衣襟，重重地被甩進巖石之後！
“楚明赫！”
蕭邢目眥欲裂，楚明赫還在試圖朝他奔來，他伸出手，大聲地在已經來臨的風雪中嘶吼：
“手給我！快！”
偏偏就在此時，視線驟然灰暗下來，指尖很快地劃過一絲溫熱柔軟的觸感，但很快就被大雪沖散，他徒勞地收攏手掌，心臟在這一刻仿佛驟然停跳。
“轟——”
狂暴的雪流淹沒了一切，蕭邢艱難地藏身在巨石之後，碎石和冰渣簌簌落下，砸在他的頭上和肩上，他被震得幾乎站立不穩，耳朵裏充斥著震耳欲聾的轟鳴和巖石不堪重負的呻吟，眼前的世界只剩下瘋狂翻湧、吞噬一切的白色。
就連時間也失去了意義，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能夠從恢覆平靜的，厚重的雪堆中拼命掙紮出來，緊接著便毫不停歇地撲向楚明赫被吞沒的地方！
“楚明赫！”
他跪在巨大的，雪白的地面上，陽光慘白地照在上面，反射出龐大而殘酷的荒亮，蕭邢猩紅著眼，沈默地，迅速地刨著地上冰冷厚重的積雪，十指瞬間凍到失去知覺，指甲在挖掘堅硬的雪塊和冰碴時瞬間翻裂，鮮血湧出，他仿佛根本感覺不到痛，只是固執地，一點點地試圖救出那個被淹沒在厚重積雪中的人。
——直到某一刻，蕭邢終於摸到了一片屬於人類肌膚的觸感。
“楚明赫！”
他嘶吼了一聲，楚明赫的手指微弱地動了動，這讓蕭邢的眼中倏然亮起了希望的光，他繼續挖著深深的積雪——萬幸他們都有豐富的知識儲備，楚明赫在被淹沒時已經將自救做到了完善的地步，從雪地裏被拯救出來時，他的眼皮甚至還微弱地動了動。
“你他媽的……”
蕭邢啞聲罵了句臟話，眼眶終於一熱，滾燙的眼淚就這麽砸在了楚明赫的臉上，他迅速地撕扯開了楚明赫被霜雪浸濕的外套，而後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外套拉開，將這個被凍得冷冰冰的家夥摟進懷裏緊緊包裹住。
“醒過來！”蕭邢用自己的臉頰去蹭楚明赫的側臉，“楚明赫！快點醒過來！短暫失溫後不能睡過去！”
他一邊用體溫暖著楚明赫，一邊胡亂地蹭著那張已經漸漸染上體溫的臉，楚明赫的呼吸很紊亂，眼皮顫抖掙紮著，卻又始終都睜不開，蕭邢心中的恐慌還未退去，因此只是流著淚，一遍又一遍地叫著他的名字。
“醒過來，楚明赫！楚明赫……”他的尾音染上不自覺的哽咽，“你發什麽神經，非要把我扔過去！自己先躲起來不可以嗎？！”
他垂眼看著楚明赫被凍得發青的臉，擡手摩挲過楚明赫泛紫的唇，某些再也無法克制的情感在恐慌中愈演愈烈，他無法思考，低頭顫抖著吻上楚明赫。
“快點醒過來，”他有些絕望，“求你了，楚明赫……”
熱淚模糊在唇邊，或許是他的呼喚起了作用，又或許是體溫的侵染終於有了質變，楚明赫在某個時刻終於睜開眼，視線花白一片，他先擡起手，顫抖著握上了蕭邢的手腕。
“你……”
他茫然的，又莫名含著熱淚的眼慢吞吞地聚焦，最後聚焦在蕭邢的唇邊，而後模模糊糊地說：
“你哭什麽……我不會有事的。”
“你他媽的老是說這種話！”蕭邢吼他，“怎麽樣都是沒事沒關系！你考慮過我會怎麽想嗎！你知不知道我寧願被埋在雪裏的是我！”
楚明赫狼狽地在他懷裏劇烈咳嗽，另一個人的體溫帶著他緩慢回溫，他依然握著蕭邢的手腕，而後慢吞吞地轉頭，學著先前蕭邢的樣子，緩慢地蹭了蹭他的臉。
“我知道。”他輕聲說。
“你知道個屁！”
蕭邢依然在吼他，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眼淚，楚明赫卻笑了笑，說：“我什麽都知道。”
“很多年前那會就什麽都知道。”
他早就察覺到了那個來自北大洲的青年對自己隱晦的情感，也早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心，偏偏他們之間隔的東西太多太多，以至於到最後只能剩下酒後天臺上的那個吻。
僅此而已，也只能到此而已。
可多年後的楚明赫在雪崩後的山間側過頭，小心翼翼地用僵硬的手捧住蕭邢的臉，清醒而鄭重地吻上蕭邢的唇。
“你明明也什麽都知道。”
他輕聲的話語模糊在唇齒交纏間，蕭邢對此的回應是更深重的擁抱，以及唇角的一滴淚。
是的，他同樣知道那年被他們滿腔憤怒與誤解斬斷的東西是什麽，也同樣清楚有些事情不會因為那些誤會就能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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