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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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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托你了

羅輯把手中的《關於對三體世界的技術接收一號法案》翻到最後一頁,詢問了幾個細節問題後,拿起筆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同時他微微擡起眼皮,註意到了當自己簽名時,面前端立著的PDC主席緊繃著的雙肩稍微放松了下來。

您不必緊張啊。羅輯心想。這樣的文件我當然會簽字。

“好的,羅輯博士,您辛苦了。”接過羅輯遞到自己手中的文件後,主席如釋重負。現在已經很少使用這種紙質材料了,只有當牽涉到的政策或決議非常重要時,才需要由PDC主席或其他重要官員攜帶紙質文件,前往地下四十五千米深的威懾中心,尋求這位影響著兩個世界的人物的最終確認。

“您最近過的怎麽樣?如果有什麽需要,可以現在提出來,我會盡快去落實。”主席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見過羅輯,趁現在主要事情辦完了,正好可以問問這些。

“我很好,多謝您的關心。”羅輯點點頭,“不過,真要說起來,最近總感到有些悶。既然您這麽說了,我就想問一下,能不能為我安排一次與地面上舊友的見面?”

主席笑了:“這當然可以。我們的心理學家小組一致認為,每隔一段時間和他人進行適量的接觸是有利於維持良好的心理狀態的。不過,考慮到安全問題,這樣的會面只能在地下進行。”

“好的。”

“那,您想要我們去幫您聯系哪位呢?”

羅輯移開視線,盡管那個名字早就在心中浮現多時,這個人也是唯一的可能人選,他還是間隔了兩三秒才說出了這個名字:“……那就,史強吧。”

“好的。”主席笑笑,這個人選和他剛才的猜測完全符合。“我們會盡快聯系他,安排好時間後,會及時通知您的。”說到這裏,主席像是回憶起了什麽一般感慨道:“博士,您來到威懾中心,已經有一年半了吧。”

“……是啊。”這次,羅輯又間隔了兩三秒才回答。

這一年半,在羅輯的主觀感覺裏,他就像一個普通的獨居男子一樣生活。進食,鍛煉,閱讀,這些日常活動就像鐘表一般準時進行。他最常接觸到的是威懾基地的工作人員,工作人員們態度尊重、禮節得體、滴水不漏,從未讓羅輯感到過不適,但他和他們之間只存在最低限度的、必要的交流。羅輯知道,他們在心裏從未把羅輯當作和他們一樣的人,他們與他無話可說,也不敢多說。羅輯能理解他們的感受。

當然,羅輯的生活也有與普通獨居男子不同之處。一是他每天都把許多時間用來凝視一堵空白的墻壁,這對於普通人而言當然是件莫名其妙的事兒;二是他會時不時從某個要員手裏接到或者從智子制造的圖像上看到需要他過目的重要文件,這是他之前從未預想過的。想來這也合情合理,兩個小孩子打嘴仗,如果那個能壓制住他們的大人不發話,其中一個怎麽會服氣另一個呢?文化上,科技上,政治上……兩個世界的每個領域的重要決議都無法忽視他的意見,這讓羅輯暗自倍感壓力。

主席回到了地面上的PDC總部,忙完了一天的工作後,他想起了離開威懾基地時羅輯請求他辦的事。主席用手指點亮了剛剛關閉的屏幕,調出了儲存在計算機裏的、羅輯從身體到心理的各項詳細參數。人們把星系的各個特征數據輸入計算機軟件,或許會自豪地宣稱他們在方寸之間模擬出了宇宙的運行;那麽,現在是否可以說,電腦裏也生活著一個羅輯?這個羅輯是否會想要和故人相見呢?主席凝視著參數名稱後的一列列數值,發著微光的數值在深色的背景下幅度很小地跳動著。這些微小變化構成一條隨時間變化的曲線,描繪著一個人的喜悅或哀傷,坦然或焦慮。對於羅輯而言,種種細微的情緒變化都不會改變一個恒定的結論:他時刻有按下那個開關的決心。無論如何,這一年半來他做的非常好啊。為他安排那樣的活動應該是沒問題的。主席暗想。

主席走後,羅輯依然像往常那樣,牢牢地握著發射開關,規律地進行這一天中的其他活動。他望向雪白墻壁的目光依然明亮如炬,蘊含著令敵人不敢輕舉妄動的力量。但與往常不同的是,這個夜晚他沒能迅速而平靜地入睡。就要見到大史了,這個參與過他的過去、唯一能與他像與其他普通人那樣交流相處的人。羅輯感到了自己心裏浮起的期待,這讓他想起小時候憋了一整個學期才能去某個游樂園玩耍的期待與興奮感。他並不打算向大史講自己的壓力,只要能見到他,看看他爽朗的笑容,和他隨便說一些老哥倆之間尋常的話,羅輯就能感到輕松許多。

往事一點一滴地浮現在羅輯腦海中,他掃視過這些溫暖的碎片,其中的一片漸漸放大、清晰,吸引了他的註意。

莊顏走後,史強依然負責羅輯的安全保衛工作。但是這一天,羅輯在趕往一場重要會議之前接到了史強的電話,史強說上面忽然給他交代了另一個非他不可的緊急任務,這場會議的來回就只能由安保隊伍的其他成員負責了,他無法到場。羅輯聽得出電話彼端傳來的擔心與歉意,於是羅輯也沒有多問,只是說你放心吧,有整個安保隊伍護送著自己,不會出問題的。

但這場會議討論的內容讓羅輯大為糟心,他只想立刻起身離開這裏,一個人待著。會議結束後他告訴安保隊伍的成員們不要跟著他,開會地點離他的住處不遠,他可以自己走回去。

走在路上,輕柔的風兒吹動了羅輯額前的短發,卻無法吹散他心頭沈積的煩悶。就在這時,前方出現的人影一瞬間點亮了他的眼睛。

“大史!”羅輯喊出這個名字,笑著向史強快步走去。“你的事辦完了?”

“嗯。”史強卻沒有像往日那樣露出笑容,他的神情依然嚴肅,“開完會了?”

“開完了。”

“其他人呢?他們都去哪兒了?”

“我沒讓他們跟著我。”羅輯簡單地說。

怒容一下子爬遍了史強的臉,“你怎麽回事?不想要命了?”羅輯搜遍記憶,幾乎從未見過大史對自己做出這種表情,“那幫人也真該撤職,你不讓跟著,他們還真就聽你的了!”

羅輯明白自己確實不該擅自脫離安保,但大史的反應讓他剛剛好起來的心情瞬間低落了下去。你知道我在會上聽到了什麽消息嗎?我當時的心情真的很糟糕!羅輯這樣想著,卻不想說出這種情緒化的話,他只是聲音低低地為自己辯解道:“路程很短,我就偶爾這麽一次,應該沒問題的吧。”

“知不知道現在有危險?我告訴你,恐怖分子的槍口一直在尋找對準你的機會!你也經歷過那麽多事兒了,在這方面怎麽就沒有長進?”史強的怒氣絲毫沒有消退。

兩人對視著彼此,誰都沒有移開目光。他們向來親密投契,幾乎從未出現過這樣的不理解與不和諧,而矛盾的原因竟然是這種無聊的小事。這讓羅輯感到有幾分心灰意冷。

“好吧。以後我不會再這樣了。”最後,羅輯幹巴巴地說完,移開了視線。

大史當時可真夠兇的!回憶很快結束,羅輯的耳邊卻還回響著史強那天的斥責聲。只是,我為什麽會想到這件不太愉快的事,而不是其他的?羅輯有些奇怪,但他沒有多想,而是漸漸睡去了。

十天後,在PDC的安排之下,羅輯和史強見面的時間來臨了。這次會面將持續一個半小時,地點就在那個簡潔的白色房間裏。現在,史強在其他PDC官員的陪同之下,乘坐穿越四十五千米厚地層的電梯,向著這個房間一步步走來。

羅輯站在門口,望著前方的走廊上那三個模糊的身影漸漸變得清晰,他知道中間的那個人是史強。站在房門兩側的警衛依然保持著原本的站姿,忠實地履行著職責。

這時,幾聲儀器的鳴音在羅輯上方響了起來。自從他來到威懾基地,還從未聽到過這種聲音。但他記得剛剛來到這裏時,基地的技術總管告訴過他,威懾基地的每一扇門都安裝有對發射開關的檢測系統,以便於出現小問題時可以及時檢修,畢竟這是要使用很久,而又非常重要的玩意兒。

不到半分鐘,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跑了過來。他手中提著一個銀灰色工具箱,身穿技術人員的工作服,羅輯從他胸前佩戴的名牌上看到了這人的名字:中森明。

“羅輯博士,請您拿出發射開關,我來進行進一步的細化檢測。”中森開口,他說的是純正的“古漢語”。

“好的。”羅輯說著伸出了手。

由於發射開關功能的特殊性,在它制造出來前,就設計成可以在被人手握著的同時進行檢測或維修,開關的底端有一個可以拆卸的開口,維修工作都是在這個開口中進行的。當然,如果在維修期間以正確順序按下那四個按鈕,信號依然可以發出。畢竟這是發射開關的最重要功能,出現問題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實際上,就是開關內部的其他模塊,也極少會出現故障。

羅輯握著開關,把手懸在中森拿出的一臺儀器上,這臺儀器可以在不接觸的情況下檢測到開關內部的狀況。中森專註地盯著儀器的顯示屏。

這時,一陣輕而雜亂的足音吸引了羅輯的註意,他扭過頭,史強和兩個PDC官員已經來到了他的身邊。史強還是他印象裏再熟悉不過的樣子,夾克敞著懷,身上散發著淡淡的煙草味。只是,他看得出羅輯有事在忙,身旁的警衛和官員也沒有離開,所以他並沒有大大咧咧地走上去,只是站在原地望著羅輯笑了笑。終於見到大史了!羅輯多想走上前去緊緊地擁抱他,可是他手中的開關正在接受檢測,所以他也只能向大史投去同樣的微笑。等會兒大史一開口說話,他一定還和以前一樣吧。羅輯想。

中森的聲音打斷了羅輯的思緒,“羅輯博士,檢測的結果已經出來了:開關的靈敏度比原來低了5個百分點,為了保證開關能夠隨時發出有效的信號,現在需要您去一趟維修室。”

現在自己還要離開嗎?這麽一來還要再讓大史等我?羅輯本能的感到抗拒,他不由自主扭頭看了史強一眼。

“當然,如果您願意的話,我也可以在這裏進行修覆。很快就會結束的。”看出了羅輯的心思,中森善解人意地補充道。

“那好,就在這兒吧。”羅輯說。

陪同史強的兩個官員明白了眼前的情況,現在不再需要他們發揮作用了,“那,史強先生,我們先回去了。”其中一個官員說。“哦,你們兩個也走吧。”另一個官員對一直站在旁邊的兩名警衛說。警衛們會意地點點頭,他們知道接下來要在門外的稍遠處繼續站崗。而中森彎下腰在工具箱中翻找起來,他掏出了一個說不出形狀、但看上去十分精巧的儀器。

四個人離開了,一個官員關上了房間的門。

羅輯依然沒有開口,只是笑望著眼前的人,他看到對方的眼睛也正含笑看著自己。一方面,某種近乎於近鄉情怯的感情讓他們無法一下子把自己內心濃烈的思念表達出來;另一方面,中森還在這裏,羅輯希望他能快點修好、離開。

“羅輯博士,請您伸出手。”中森說。

“好。”羅輯回答。他看到中森手中的儀器正慢慢接近開關的底端。

就在這時,羅輯忽然感到了一陣恐懼:儀器尖而細的那頭對準的,不是開關,而是自己的手腕!他忽然產生了一種可怕的猜測,這猜測讓他不寒而栗。幾乎是一瞬間,羅輯把手中的開關向史強扔去,後者穩穩地接住了開關。

下一秒,羅輯的猜測就被證實了:他的脖子被中森空著的那只手牢牢鎖住,而那個儀器冰冷的細端,正抵著他的太陽穴。

“史強先生,請不要出去喊人。除非你們不怕羅輯現在就被我殺掉。”中森說,他依然說著標準的“古漢語”,但他的聲音就像變了一個人,“羅輯博士,您是不是在好奇,我手中的究竟是什麽?這是我改造成維修工具形狀的槍,所以剛才掏出時那幾個人才沒有反應。”

“你就不怕監控?”羅輯問。他的聲音依舊平靜。

“呵呵,這個房間的監控系統被我黑掉了,它是定時作用的,我剛剛才收到信號,不然那幾個人一離開,我就動手了。”

“你到底是誰?”

“我的名字是中森明,‘地球之子’組織在威懾基地潛伏著的唯一成員。呵,博士,我計劃了很久,但從未想過真的能做到這些,這個機會還是你給我的,如果剛才你答應去維修室,一路都是警衛,我在維修室裏又是資歷最低的晚輩,根本就不會有我動手的機會。”

“哈哈哈哈哈!”兩人的對話被一陣忽然爆發出的大笑打斷,“中森,你有一句話說錯了:潛伏在這兒的人可不止你一個,還有我啊!自從這小子來到地下,我還以為再也沒法完成任務了,想不到今天他也給了我這個機會!我都懷疑他是不是故意的了!”史強說。

“你?”中森輕蔑地說,“開什麽玩笑,你怎麽可能是‘地球之子’的成員?誰不知道你和羅輯好得形影不離。”

“別人看來是如此,可羅輯這小子操蛋得很,從來不讓我接近他那個寶貝開關。你知道嗎,我一直覺得羅輯沒種得很,那天早上他怎麽不直接自殺把坐標發出去呢?還像個娘們一樣說了那麽多話。我一直看不慣他的某些想法,這不,組織一成立,我就立刻加入了。”

“羅輯,你沒想到吧?”史強向羅輯走近了幾步,嬉皮笑臉地說,“我救了你那麽多次,這次你竟然栽到我們手裏了?”

“……”中森無言。他還是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史強的話。

“來,中森,我控制著他。我對他比較熟悉。”史強說著掏出一支槍,把槍口對著羅輯,“我把開關給你,你來按。”

“……好。”中森還是決定相信史強的話,他松開扣在羅輯脖子上的手,把羅輯往前推。史強也向對方移動,準備接過羅輯。

忽然,中森頂在羅輯頭上的槍忽然改變了方向!槍口對準了史強!察覺到了變化的史強向旁邊一躲,子彈還是打中了他的左肩。而他左手正拿著發射開關。

中森松開羅輯,向史強沖了過去,搶走了他手中的開關。史強的左臂已經擡不起來了,自然無力反抗。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中森說,現在他已經拿到了開關,說話也大有把握,“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槍也是假的:這個基地是不允許外來人員攜帶武器的!”

“你這可不厚道,不能打自己人啊!”羅輯看到冷汗順著史強的臉龐緩緩滑落,但他的聲音沒有一絲顫抖,“行了,不說這麽多了,快按吧,省得夜長夢多。不過別忘了,這些按鈕需要以一定順序來按才可以。”

中森一驚,他差點就忘記這個了。他知道,這個紅色的開關有四個按鈕,如果按下的順序錯誤超過一次,開關會自動開啟銷毀模塊,而另一個備用開關(只有羅輯一個人知道在哪裏)自動生效。按每個按鈕的時間間隔不能超過五秒,否則此次失效。

“博士,請你告訴我正確的順序。”中森看向羅輯,沖他揚了揚手中的槍。羅輯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也不用太著急,反正開關已經落到咱們手裏了對不對?”史強輕松地說,“但是中森啊,你怎能不相信我?我完全理解你啊!我知道你的妻女都在末日之戰遇難了,所以你對三體世界有強烈的報覆欲是很自然的。我們也都是一樣。我來時還有好消息要帶給你呢:組織剛剛查到你的女兒優子還活著。”

羅輯看到中森的眼神瞬間變化了,那本是兩片冰冷純粹、充滿報覆欲的冰湖,冰面卻在一瞬間出現了無數條裂紋,摻雜進了名為猶豫與不忍的雜質。

“羅輯博士,快說!”中森低吼道。再次揚了揚手中的槍。

“先按左邊的,再按右邊的,然後按中間的,最後按頂端的。”羅輯說。

中森定了定神,依次按下了前三個按鈕,但他的手指停在最後一個按鈕上微微顫抖著,卻無法按下去。

優子還活著!她那麽小,那麽聰明可愛,如果能生活在一個好的環境裏,她的未來會很美好吧。我真的要毀滅這個世界嗎?我真的要毀滅優子的未來嗎……

就在中森低頭猶豫的這兩秒,一顆橡皮子彈攜帶著巨大的動能擊中了他的太陽穴。中森重重倒下,開關從他手中拋出。工科出身的他沒有受過這方面的專業訓練。

史強幾乎是同時向開關拋出的方向撲去,他敏銳地註意到,開關是最後一個按鈕所在的頂端朝向地面的。如果不能接好,地面很可能就會代替中森按動最後一個按鈕了!史強向開關的中部盡力伸出手,他也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一次傷到了他流著血的左臂。好在,他成功地在開關落地前握住了它的中間。

這大概是史強的一生離世界中心最近的一天。這顆漂浮在虛空宇宙中的藍色星球,連同她那四光年外的鄰居的命運,先是系於一個命途多舛的女科學家纖細的兩指間,再是握於他那位風流瀟灑、愛說愛笑、卻又堅毅絕倫的兄弟手中。現在,這柄小小的達摩克裏斯之劍正捏在他那被煙熏黃的粗大手指中。

史強有些費力地站起身,左臂傷口的疼痛越發鉆心。但他還是像往日那樣有些憨憨地笑著,平穩地向羅輯走去,把他平生所接觸過的最沈重之物交到它該在的那裏去。

“大史……!”羅輯向史強跑來。

“羅輯。”史強依然笑著,他伸出右手。

“這個就,拜托你了。”

依然昏迷不醒的中森被警衛們擡走,等待他的將是嚴厲的審判;負傷的史強也隨即被送去地面的醫院接受治療。對於羅輯而言,這本該成為日後反覆咀嚼的美好回憶的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羅輯知道史強曾救過他那麽多次,但現在史強應該沒什麽能幫上他的了。羅輯只是想見見他,和他說說話。可是羅輯沒有想到,就在他們許久未見以後,就在這個可能是他唯一的失誤裏,竟然又是史強救了他:把他從前功盡棄的悔恨裏、把他從因失誤而毀滅兩個世界的噩夢裏、把他從對自己無止境的罪責裏救了出來!

但羅輯還是有些不甘。他多次向PDC主席申請,能否安排一次與史強的語音通話。主席先是堅決拒絕,後來說等對基地的人員的身份審查結束後再說吧,最後他還是答應了羅輯。

一個月後,一束細細的電磁波從地下四十五千米處發源,聯系起了羅輯和史強。

“大史,你的傷好些了嗎?”

“別擔心,老弟。已經好多了。幹我們這一行的,這點小傷都是常事。”

“中森已經被判處死刑了。這個組織的不少成員都在這段時間落網。”

“嗯,這個我也在新聞中看到了。”

“大史啊,你那天是怎麽知道他女兒的事的?你連名字都知道,該不會是像你以前給我講過的那樣——是你編的吧。”

“哈哈,這次還真不是編的。為了防止意外情況,我在來見你之前把基地工作人員的基本信息都查了一遍。我向PDC申請了這個權限。這不,還真用上了。”

“那手槍是怎麽回事?也是你防止不測,才帶上的嗎?”

“是。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帶上真槍,但他們不允許,就只能帶把玩具手槍了。想不到也用上了。”

“哦……”原來,大史考慮到了這麽多。

“大史,對不起。是我的錯。”沈默了半天,羅輯說,“這次事故是我造成的。”

又過了好一會兒,羅輯似乎聽到了史強輕輕嘆了口氣,“唉,老弟,你還記得我們以前的一次爭執嗎?就是我因為你不帶保鏢而跟你生氣的那次。我真的能理解你,但有的時候,即使是一些最小的、最正常不過的需求也需要壓抑啊。不然就可能會導致很嚴重的後果。你也沒有錯,但你這個位置……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

羅輯是多麽想與史強相見。但在那場可能是今生最後一次的相會裏,他們只說了三句話。

大史!

羅輯。

這個就,拜托你了。

羅輯記得,兩百多年前,大史曾把自己家四百多年後的延續拜托給他。羅輯自信他是沒有辜負這份囑托的。而現在,他的摯友、他的兄弟、他的救世主再一次把只有他能承擔的責任交給了他。

他怎能不接受。

PDC的這屆主席或許可以把羅輯作為自己回憶錄上的重要一筆。他依然會在需要時前往威懾基地找羅輯,但他發現羅輯漸漸地變了:羅輯依然會認真地審閱每一份文件,但他的臉上再也難以出現隨和的笑容,不怒自威的凜然一點點地取代著他身上的柔和,更不要說提出想見什麽人的要求了。主席在羅輯進入地下前也和他接觸過,現在,他覺得羅輯離自己印象中的那個人越來越遠。但主席覺得這或許也是好事。

以及,在這屆主席離任之前,他再也沒有聽過羅輯開口說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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