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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晚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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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晚風

兩個人圍坐在電視機的顯示屏前,女主持人熱情洋溢的聲音正在毫不吝嗇地讚美著屏幕上那位年輕女子的聰慧、美貌與善良。

“我猜八成就是她會當選執劍人,人們對她的態度和對別人的都不一樣。”中年人扭頭望向一旁更為年長的祖父,“不過她還真是漂亮,這麽受歡迎也可以理解。”

“咋了,小子,你也迷上她了?”史強嘲弄地瞥了一眼孫子,“改明兒你去給她投票時可別說是我出的主意。”

“喲,爺爺,您別當真呀,我什麽時候說我支持她了?我就是敘述一個客觀事實嘛,人們確實是更偏向她的。”

“是啊……”史強嘆了口氣,“這小姑娘一看就不是幹這一行的料。也不知道現在人們的觀念怎麽變成那樣。還好,小子,你沒跟他們一樣,也算沒讓我失望。”史強不止一次地這樣對孫子說。

這是威懾紀元61年的冬天。史強的兒子已經去世,而他依然拖著這幅還算過得去的身體,獨自住在市郊的某處。史強的孫子在威懾紀元冬眠過一段時間,因此現在依然保持著中年人的模樣,這天,他乘車來到祖父家裏,看看他順便吃個午飯。

“對了,爺爺。”孫子的視線沒有離開屏幕,他像是不經意似的問道:“羅叔叔應該快要出來了吧。”

“出來”這個詞乍一聽有些不合適,但無論說的人還是聽的人都沒有感到奇怪,或許是因為它其實很貼切於事實。

“是啊。”史強說。

“那,您應該很快就能見到他了吧。”

女主持人讚美的語調上揚了一個度,問話的聲音幾乎要淹沒在其中。但史強仍然頑強地分辨出了自己想聽的內容,那幾個字輕輕地觸摸著他的心。

“應該會吧。”史強平淡地回答。他蒼老而堅硬的面部線條幾乎沒有變化。

送孫子離開後,史強回到小區,在樓下空無一人的長凳上坐下。今天的天氣很好,下午暖融融的陽光懶洋洋地落在身上。這幾天溫度回升了些,吹拂而來的風柔和了許多,不再淩冽得讓人擡不起頭。不知道是不是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史強總有種春天就要到來的錯覺。而實際上冬天還很漫長,這幾天不過是大氣的反常活動。

羅輯就要離任了!他可以回到地面了。自從要更換執劍人的消息傳出後,這件事一直暗暗潛藏在史強意識裏,只是今天他才得以正視它。

方才的平靜淡然已完全消退,史強感到自己的臉頰和眼眶都在發熱,這讓他不由得低下了頭,暗自慶幸此時自己身旁沒有別人。奇怪,這也活了一百多歲了,在他那不算短而足夠豐富的人生中,什麽樣的危險沒面對過?什麽樣的大事沒經歷過?還從未像這樣地失去穩重。而他又感到一種近鄉情怯似的緊張與難堪,這很不應該,明明他們就像昨天還見過面,他們共同經歷過的每一件事,不需刻意回憶便能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羅輯和史強向著大樓外走去。羅輯的腳步似乎比平日輕快了許多,他笑著,拍著史強的肩膀說個不停。

史強當然理解他此時的喜悅,他也替他感到高興與欣慰:今天下午,PDC總部收到了引力波發射裝置的建設結項書。發射裝置終於建好了,PDC可以踐行對羅輯的諾言,而羅輯肩上的重任終於卸下——至少是減輕一部分了。雖然引力波發射開關並不比連接搖籃系統的手表不沈重多少,但總歸還是值得高興的。

“走吧,大史,今天咱們一定得好好放松一下,不然我實在覺得可惜。”羅輯看起來興致很高。

“好啊!說吧,你想去哪兒、怎麽放松?咱們現在正好順路去安保部門申請一下,讓他們安排點兒人……”史強也很願意順著他的意思來。

自從五六年前羅輯的咒語生效後,他的名字再次被世人所知。無論是人們眼中的救世主還是欺世盜名的大騙子,作為公眾人物的他,已經無法再像冬眠剛剛蘇醒時那樣隨意出入在公共場合。尤其是威懾建立後而引力波天線建成之前的這幾年,羅輯的命比什麽時候都值錢,坐標是否廣播與他的生命直接聯系,而社會上又活動著以“地球之子”為首的大大小小的激進恐怖組織,總是以羅輯為目標進行各種規模不等的暗殺活動。因此,無論公事還是私事,羅輯每次來到公共場合,總是處在一個訓練有素的安保小隊嚴密的保護下,僅僅有史強一個人在他身邊是不夠的。不過,可以預測的是,“地球之子”等組織今後會把更多的註意力放在奪取發射開關而不是暗殺羅輯上。

羅輯似乎因好友沒有立刻理解他的意思而有些失望,“不,我不想和他們一起。你說難得這麽高興的日子,再讓他們跟著還有什麽意思。不要通知他們,就咱倆好不好?”他早就對每次出行時身旁跟著一群人而感到厭倦和無奈,盡管他明白那是為了他好。

“那可不行。”史強搖搖頭,“你就不怕半路遇到點什麽?更何況,我的工作就是保護你的安全,就算你不怕,我還不想那麽輕易就拋下工作呢。”

“唉,大史,你怎麽跟那群人說話一個腔調。你看現在天已經快黑了,咱們就在外面待一會兒,時間不會太長的。再說,我就這麽破例一次,這還不行嗎?”

“你別忘了,天黑之後危險分子更容易隱藏……”史強依然說著否定的話,但他的語氣裏沒有幾分嚴肅與拒絕,因為他很理解羅輯現在的心情。

“這不是還有你嘛,我怕什麽。”羅輯笑嘻嘻地看著他。

“行吧……”那就幫他小小地作弊一次,也沒什麽不可以的吧?

史強的車在廣場外的停車區停了下來,他們走出車門。這座廣場位於市中心治安較好的區域,他們的目的地是廣場邊緣的一個露天小酒吧。“吹著風喝著酒,多好。”羅輯這樣說。

時值初春,白晝依舊短於黑夜。等兩人在酒吧外面的小圓桌中挑選了一個周圍人較少且靠外的位置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這些小圓桌分布在一片中等大小的冬青樹林裏,四季常青的樹枝上纏著暖色調的小燈,作為夜間的照明。

兩人剛坐下沒多久,拿著酒水單的侍者來到了他們桌前。“二位先生,請問你們……”侍者彬彬有禮地開口,他的話還沒說完,便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張著嘴楞在那裏。在這個年代,誰不認識羅輯呢?還有那個與他形影不離的史強。侍者很驚訝,他們會隨便出現在這裏嗎?而自己竟然親眼見到了他們。

手腕上的收款設備滴地一聲響,使侍者從驚訝中恢覆過來。他飛快地瞥了一眼,一筆數額不小的資金進入了自己的賬戶。他擡頭向史強,後者的眼睛狡黠地眨了眨,看著自己笑著點點頭。同時,侍者也註意到了這個粗壯的男人敞開的夾克下,腰間別著武器。侍者很快明白了過來:他們希望不受打擾地在這裏坐一會兒,所以請自己不要聲張。他配合了他們的意願,點單完成後就悄悄地離開了。不一會兒,三瓶啤酒送了上來。

端起玻璃杯,咽下一口泛著白色泡沫的暗金色液體,羅輯愜意地靠在椅背上。不遠處栽種的玉蘭花開了,潔白如玉的花兒在夜色中含羞地隱藏起了面龐,清幽的香氣卻伴隨著柔和的微風蕩漾開來。晚風一同送來的,還有周圍人們的歡聲笑語。頭頂的小燈只夠照亮他們這一張桌子,再加上笑談聲作為背景音,足以讓人的心情放松下來。

“這小風吹著,真舒服啊。”一個懶散的聲音感慨道。

“可不是嗎。”另一個懶散的聲音讚同著。

“大史,你說,咱們多久沒有這樣自在地喝酒了?”羅輯隨意地發問。

“多久呢?我都記不得上次是什麽時候了……”史強放下酒杯,眼睛看著地面,似乎真的在思索,“讓我想想,上次應該還是三四年前吧,那次也是你非要拉著我出來。結果呢,喝到一半就被人認出來了,那天還是在白天,最後一群人圍著你亂照相。”

“唉,別提了……”羅輯苦笑著擺擺手,“真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再有自由行動的機會。不過,既然現在搖籃系統都被拆除了,‘地球之子’也不會再像原來那樣盯著我了吧。”

“那也說不準,總之還是小心點為妙吧。”史強搖搖頭,實際上他心下認為羅輯再也不可能回到真正的普通人的生活,但他不忍心說得那麽明白,他想羅輯也會懂。

“哎,老弟。”史強換了個話題,“今後有什麽打算?這發射裝置也建好了,PDC再也沒有理由不讓顏顏她們醒過來了吧。”

“是,我過幾天就去申請她倆的蘇醒。”羅輯點點頭,“你說,現在我對他們還有什麽價值?他們還能拿什麽理由要我工作?”

不一定沒有。史強暗想,但他同樣沒有說出來。羅輯似乎也意識要自己話中的漏洞,兩人一時間陷入了沈默。

這時,一陣歌聲傳來,原來是到了這個酒吧每晚的音樂時間。靠近酒吧內操作間的門口,一個年輕的歌手站在亮度柔和的聚光燈下,伴著音樂聲輕輕吟唱著。那是一首公元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外文歌曲,後來人們為它填寫了中文歌詞,至今仍然傳唱著。

今天分離的戀人總會露出笑臉

迎接重逢相擁展顏而笑的那天

今天倒地的旅人總會睜開雙眼

走向重新站起繼續前行的那天

……

兩人聽得出神,一曲終了,史強才回過神來,“這是什麽歌?”

“是《時代》。”羅輯答道,“知道嗎,我大學時還在同學們面前唱過這首歌呢。”

“這樣啊。”史強若有所思,“接下來你是不是要說,當時有多少女孩子因此迷上你了?”他的話裏帶著善意的取笑。

“……”自己的話被提前猜中,羅輯無言地瞅了他一眼,“你別說,現在要是可以,我還想再上去唱一遍呢。”

“可不敢。你不會是又想被一群狂熱的崇拜者追著要簽名照了吧。”史強笑著搖搖頭。

“唉……”羅輯喝幹杯子裏的最後一口酒,擡起頭嘆了口氣,“真的已經好久都不能隨心做自己想做的事了。”是啊,從很久以前的那個黃昏開始,他的生命與意志就不僅僅屬於他一個人了。

怎麽回事。今天明明是帶羅輯出來放松的,為什麽總會談到讓他情緒低沈的地方?史強正準備說些什麽安慰他,忽然周圍一黑,人群中傳來低低的驚呼聲。

停電了。樹梢上的小燈熄滅了,僅剩下桌子上的一盞小小的應急燈亮著。但這應急燈能照亮的範圍實在太過有限,整個露天酒吧陷入昏暗不清中。

“尊敬的客人們,本店的電路系統出了一點小故障,給各位帶來不便實在很抱歉。我們保證在五分鐘內恢覆照明,在此期間請各位不要離開自己的座位。我們會給給為客人提供相應的賠償的。”經理的聲音響起,他大概是用那位歌手的蓄電池式麥克風來進行廣播的。

“怎麽回事……”史強小聲咕噥著,同時把手伸向了武器,在這個時候,最容易出現意外情況。忽然,一個興奮的聲音在他旁邊響起。

“大史!”羅輯聽起來很激動,“我要上去用他的麥克風唱一首歌!這真是個好機會,你可別攔著我。”

“不行,黑暗中這樣太危險了。誰知道臺下會不會突然出現什麽。”

“沒事的,我沒有在公共場合唱過歌,人們應該聽不出我的聲音。再說現在就剩不到五分鐘了。”羅輯的聲音有些迫切。

“那好。”史強略一思索,點點頭,“我和你一起過去,我就站在你旁邊,唱完快點離開。”這應該是一個讓他心情高興起來的好辦法吧。

史強和羅輯憑借著圓桌上應急燈微弱的光芒,七拐八拐,總算走到了歌手旁邊,這位歌手正坐在一旁休息。“可以用一下你的麥克風嗎?”史強問。“在旁邊的架子上,自己拿吧。”史強道謝後,拿過麥克風,遞給羅輯。

羅輯輕輕咳了兩聲,深吸一口氣,唱了起來。

漂泊的游子迷失在陌生的風中

總有一天會望見故鄉的天空

就算在無依的今夜透支倒下

也懷抱著堅信推門啟程

哪怕在今夜召喚著我前去

是場寒夜裏無止境的冷雨

……

所以就請放下今天的苦憂

先任憑清風拂去你的哀愁

臺下喧鬧著的人聲漸漸安靜了下來,人們都在靜靜地聽著這首忽然在黑暗中響起的歌。站在一旁的史強無疑是聽的最清楚的那個,他心裏的弦被不住地撥動著。明明是同樣的歌,為什麽羅輯唱來就有種不一樣的感覺?也許這歌詞也觸碰到了他的心,他是不是再用這首歌傾訴著什麽呢……

正當人們沈浸在歌聲中時,忽然亮起的燈光使他們回到了現實。供電系統恢覆正常運行了。

而羅輯,恰恰站在聚光燈的正下方,均勻穩定的光線把他一清二楚地展示給圓桌邊人們。當然,也少不了站在他身旁的史強。

“羅輯?是羅輯?”

“沒有看錯,就是他!”

“旁邊的是史強……他們竟然一起來這裏了!”

人群微微騷動了起來,羅輯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在人們向他倆蜂擁而來之前,史強一把拉起羅輯向著廣場外的方向跑去。

“總算是甩掉他們了!”兩人坐在史強的車上,自動駕駛狀態下的汽車沿著設定好的路線,在一條相對人少的公路上,向著兩人的住處飛快駛去。他們靠在座椅上長出了一口氣。

“老弟,我今天就不該答應你出來。你喝酒就喝酒吧,還非要唱歌。你信不信,過一會兒網絡上就會傳遍這個新聞。”

“還好,也是咱們幸運,今晚沒出什麽事,不然我真得成千古罪人了。以後可再也不能這樣了。”史強說。

“大史……”羅輯意識到自己今晚真的有點過,他有些不安。

“唉,行啦。我估計以後你唱歌的願望是可以經常實現了。”像是想要阻止他道歉似的,史強岔開話題,“你唱的真的挺好,說不準媒體還會邀請你通過唱歌來鼓舞人心呢。”

“啊?”羅輯哭笑不得,他試著腦補了一下那個場景,覺得簡直無法可想,“這也太滑稽了吧!”

“老弟,今晚還算開心嗎。”史強忽然收斂了調侃的壞笑,有些正經地問。

“很開心。”羅輯也認真地看著他,“大史,謝謝你。”

“那就唱首歌給我聽吧,還唱剛才那首,怎麽樣?”

“好。”羅輯點頭。史強很默契地降低了車速,打開了車窗。窗外夜色濃濃,華燈盞盞,初春的晚風再次吹拂著他們的側臉。

有朝一日會坦然地講出來

我也曾經歷過那樣的時代

……

今天分離的戀人總會露出笑臉

迎接重逢相擁展顏而笑的那天

今天倒地的旅人總會睜開雙眼

走向重新站起繼續前行的那天

當史強的回憶結束時,他猛然發現,暮色已經籠罩了大地。我在這兒坐了一下午嗎?他擡頭望著剛剛亮起的啟明星,楞楞地想到。

相比曉明,孫子從小就很喜歡聽史強講關於羅輯的經歷。“爺爺、爺爺,你給我講講羅叔叔以前的事嘛。”孫子總是纏著他這樣問道。每次聽完之後,他的大眼睛裏總會浮現出憧憬的神色,“很羨慕爺爺和羅叔叔。”因此,這個謀面不多的羅叔叔被這個年幼的孩子單方面地熟悉了起來。成年後,他對羅輯的境遇也總是比旁人多一份關心與理解。

史強回憶起幾個小時前孫子說的話,“羅叔叔回到地面後,您準備去找他嗎?”

“我一直都有這個想法……也許還能在為他做點什麽吧。”自己這樣回答。

“我這樣問您別生氣,您當時為什麽沒有冬眠呢?”

是啊,為什麽不冬眠呢?真正的原因恐怕難以說出口:他不想羅輯再次見到自己時,兩人的模樣相差太遠,這樣羅輯心裏可能會不舒服。更加難以言說的是:自己不希望比羅輯少掉五十多年的閱歷,那樣還怎麽保護他?然而,回答孫子的話卻成了:“怎麽,看不起人啦?你羅叔叔那個年紀都能幹那種活,我就不行?”

史強點燃一支煙,他站起身來向居民樓走去。就要見到羅輯了——他在心裏再次重覆了一遍這句話。隨之而來幾近戰栗的激動、喜悅與感慨一點也沒有減弱。他擡起頭,夜色更深了些,一顆顆星星在澄澈的冬夜次第亮起。他忽然恍若隔世,剛剛離開的長凳消失了,前方的居民樓消失了,手中的燃著的煙也消失了,遠方的歌聲隱約響起,頭頂的繁星變成了樹梢的小燈,自己變得年輕起來。史強微微偏過頭,他仿佛看到羅輯站在自己身旁微笑著,他們一同行走在初春的晚風中。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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