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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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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年

01

城市邊緣的邊緣,灰色的扁圓柱形建築物孤獨地立著,與鉛灰色的天空巧妙地呼應,顯得壓抑而突兀。這裏曾是這座城市居民的戶籍信息中心,而現在城市本身已經空空蕩蕩,不再有生活於此的居民,那麽這些遺留在國家互聯網資料庫一隅的公民信息也就失去意義了。

新的隱蔽地點,在敵人發現之前暫時選在這裏。令人高興的是,信息中心裏保留有當時的工作人員的起居室,雖然是小而設施簡單的房間,但放在現在已是非常好的生活環境了。

羅輯和史強在其中一間小小的起居室裏,坐在一起交談著。自從羅輯恢覆了語言能力,他發現史強似乎也比之前愛說話了許多,尤其是自己剛剛開口後的那兩天,大史同自己說話時,情緒總是很有些抑制不住的喜悅與激動——就像想要把這五十餘年沒能說出口的話、沒能表達的情感一下子傳達出去似的。

剛剛恢覆語言能力時,說出一個完整連貫的長句子尚且很費力——每當這時,大史總會用鼓勵的眼神耐心地看著自己。經過這幾天,基本上算是能和他人正常的交流了,聲音也不再那麽陌生。

幾聲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兩人的談話。“史強先生,您在嗎?”那是一個熟悉的聲音。史強走上前去打開門,來人把他叫到一旁。羅輯沒有跟著出來,坐在房間裏的他看不見那兩個人,也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

抵抗運動中,指揮官們的工作很繁忙,也有不少需要露面和活動的時刻。為了防止史羅二人的位置所在被太多人知道,他們通常不是和指揮官直接待在一起,而是由該地區指揮官的一個十分信任的部下專門負責他們的安全和隱蔽。然而,如果長時間位於同一個指揮官負責的區域,就會給這名指揮官的行動和安全帶來較大的壓力與威脅,所以,在大移民這一年的期限內,史強和羅輯每兩個月就要在這六人負責的區域進行一次較長距離的轉移。這樣的交接過程中自然最易危險和突發事故,但史強和羅輯願意承擔這個危險。

不過,雖然不在一處,史強和羅輯可以通過通訊設備與指揮官直接交流。比如上次的小型轉移,實際上指揮官們有時會通過這種方式與史強交流作戰策略之類的問題。

現在,直接對史羅二人負責的,是一個名叫徐玖的公元人,他當年也在粒子加速器建造中心工作過,現在是畢雲峰最信任的部下之一,他看上去是一個溫和、謹慎而可靠的人。把史強叫出去的人正是徐玖。這座建築裏,還駐紮著一個荷槍實彈的小隊。戰士們的大部分設備、武器、交通工具都是通過某種方式,從移民後的城市中截獲的。

羅輯在房間裏等待著。他閉上眼睛,回想著那個至今令他心情難以平靜的晚上——這幾天來,他總是忍不住回想那時的經過。

羅輯說完後,史強沒有作出任何反應,只是背著他加快了腳步。羅輯知道,越是到了即將成功的時刻,越是不能掉以輕心,危險最有可能在這時發生。其實,羅輯也沒有刻意期待什麽,他只是單純地、想要說出內心最真實最深刻的感受。有些話並不是為了期待回應才說出口的,能夠傳達出去就足夠了。

到了直升機前,史強放下了羅輯。羅輯正要登機,忽然被身旁的人緊緊抱住了。這個擁抱太過突然和強烈,羅輯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還沒來得及放在對方身上。但他能感覺到,史強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這個穩重老成的人幾乎從未出現過這樣。他的內心究竟是受到了多麽大的震撼與感動,才會以這種方式作用到身體上?同時羅輯也能感覺到,史強在時刻克制著自己,也許是怕過於用力的擁抱傷到了羅輯年老的身體。

這個擁抱只持續了兩三秒,史強就放開了羅輯。但史強心裏卻不住地責怪自己,不該在尚未完全安全的地方放任自己的感情,那兩三秒完全有可能是致命的。

直升機上,兩人一路無言,但他們的手緊緊握在一起。應該說,這時的史強不知該如何用語言去表達自己,洶湧澎湃的感情已經通過手心手指間的溫度和力度傳遞給羅輯了。羅輯微微偏過頭,看見史強頭靠在座椅上,蹙著濃眉,緊緊閉著眼睛,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似乎在壓抑著什麽。想來,這份震動太過巨大和強烈,他無法一下子消化掉。

史強的心裏很亂,和羅輯共處的一幕幕被剪輯成了不連貫的畫面,交錯播放在他的腦海裏,而不間斷回響著的背景音,自然是那兩句不完整的呼喚。很少見地,他無法理清自己的思緒,而唯一清楚地貫穿其中的,是一種深沈而濃烈的、人類一直用誓言和行動去表達的、也曾萌發在三體世界中的情感。

在以後的漫長歲月裏,史強此刻的樣子,會久久停留在羅輯心上。

“老弟。”羅輯睜開眼睛,大史已經回來了,走到自己身邊重新坐了下來。他的神情有些覆雜,像是有什麽事欲言又止。

“徐玖剛才對我說,他剛剛發現這裏的信息還存在著,也許可以檢索到莊顏和孩子的資料。”史強說得很慢,很艱難,像是在一字一句斟酌著,“你要去試試嗎?”

02

“你要去試試嗎?”

史強一邊說著,一邊留心觀察著羅輯的反應。他的話音已落下幾秒,羅輯的神色卻沒有什麽變化,他的目光依舊平靜如水,讓人看不透他內心在想著什麽。史強耐心地等待著,本來,這樣的問題就沒那麽容易作出答覆。他只是有些不安,不知道這麽做會給羅輯的心裏激起多麽高的波浪,也不知道這樣對羅輯究竟是好是壞。

就在史強仍在猜測羅輯的想法時,羅輯說話了。他的聲音平淡而沈靜,就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好,我去看看。”

這話聽起來太過四平八穩,史強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長長的走廊彌漫著冷寂之氣,這裏曾經穿行著繁忙的工作人員和前來查詢的居民們,現在只回蕩著兩個人的腳步聲。兩人停在走廊盡頭的一間機房前,“我們到了,這個房間就是。”史強說。

羅輯對他露出微笑,“嗯,那我就進去了。”

“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史強也笑著點點頭。他希望自己這樣能稍稍安慰到羅輯。

房門輕輕地關上了。史強緩緩靠到堅硬的墻上,他知道,這對羅輯而言無疑是個挑戰。得知一別多年的妻女的信息對他意味著什麽?他將如何面對深深思念著的人?如何面對早已遠離自己的世界的溫馨?如何面對那個遙遠的、年輕的、不夠堅硬的自己?但這和之前的那麽多次一樣,這是只屬於羅輯自己的、只能他獨自去迎接的挑戰。史強知道,自己能做的,也只有和以前一樣,在他門外、在他身後,等著他,支持著他。這樣,至少羅輯還不是真正的孤獨一人。

羅輯走到房間裏的一個操作臺前,距離引力波發射裝置被摧毀、人類被迫離開自己的家園才不過三個多月的功夫,屏幕上就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那麽,那些五十餘年前的往事,怕是會覆蓋一層更厚的、歲月的塵埃。羅輯心裏的確有一絲動搖與不確定,但他的手還是伸向了屏幕。前威懾紀元的電腦操作系統具有非常人性化的設計,想要用它進行查詢檢索是很容易的。三下兩下,就能找到目標的對象,這意味著那一絲動搖與不確定將很快被其他感情所替代。

羅輯看到了莊顏母女的資料。

莊顏已成了一個端莊清麗的老人。如果說,年輕的她像一朵嬌嫩純白的百合,現在的她則像一枝素雅靈秀的玉蘭,她的眼神依舊清澈,歲月卻為那雙美目沈澱下更多的沈靜與智慧。在羅輯心靈一隅,她一直是那個天真稚嫩、需要呵護的女孩子,他以為她會一直以當年的樣子生活著。而現在她卻也老了,和他一樣老了。只是,曾那樣天真無邪、不經世事的她,獨自撫養女兒長大,想必是經歷了許多困難。

女兒已有五十多歲,在威懾紀元人們的平均年齡下,這正是一個人風華正茂的年紀。屏幕上照片中的女兒亭亭玉立,羅輯就像看到了年輕時的妻子。雖然和女兒一起生活的時間不過短短幾年,可是看著她那雙溫和寧靜、樂觀自尊、聰慧明亮的眼睛,就能想象出她長成了一個怎樣的女子。羅輯註意到大移民前女兒的工作單位是一個大型天文觀測中心,這是受了自己的影響嗎?

看得出來,妻子和女兒一直過著安寧快樂的生活。既然能在這個地方性戶籍中心查到她們的信息,表明她們依然生活在這座城市,也許是因為這裏有她們熟悉的、他生活過的氣息吧。這些都讓羅輯倍感欣慰。

妻子和女兒依然活著。這本是一個值得高興的消息,卻驅散不了一直縈繞在羅輯心頭的沈重感。她們現在在哪裏呢?最有可能的是,在澳大利亞同全人類一起過著苦難的生活,或者在前往那裏的路上,再或者,在這場空前的浩劫中,她們已不在人世。這讓羅輯心裏一陣痛楚。各國政府處理自己的事務已無力自持,查找她們的下落更是不可能的,實際上羅輯和她們之間的風箏線早已被切斷,現在他不過是在試著觸碰她們留下來的痕跡罷了。

曾經手握人類最高權力的他尚且朝不保夕,何況早已是普通人的她們。然而,和兩個多世紀前薩伊話中所說的不同,面對這樣的情形,羅輯並沒有感到愧疚或自責,在過去的歲月裏,他已把他該盡的責任盡到了。

現在,他能做的,也只有繼續堅守在這場註定會失敗的運動中,和戰士們站在一起,作為他們的精神力量。

沒有過大的情緒波動,也沒有過多的感慨或悲傷,只有更加明確了自己肩負的責任,更加堅定了要承擔它們的決心。

羅輯關掉了屏幕,推開房門走了出去。史強還以剛才的姿勢站在那裏,眼睛關切地望著打開的房門。他希望無論羅輯的狀態如何,自己至少能讓他感到稍稍好些。

羅輯微笑,他的聲音和他的眼神、笑容一樣平靜:“孩子長大了,她很漂亮。”

史強放下心來,他知道羅輯沒事。

兩人沿著原路返回,空蕩的走廊裏再次回響起了交錯的腳步聲。誰也沒有多說,誰也沒有多問,那些只屬於一個人的往事,就讓它靜靜留在心底。現在,充斥在兩人之間的,只有不言自明的信任,與面對未來的艱難時日的覺悟。

回到了之前的起居室,大史沖羅輯招招手,“來來,老弟,給你看樣好東西。”

羅輯有些好奇地走上前,“能是什麽?”大史神秘地笑笑,把手伸向皮夾克的內口袋掏了掏,伸出了手。

那是一盒包裝很熟悉的紙煙。

自從羅輯進入地下威懾中心,這麽多年他還從未見過香煙。“啊,大史,這是你從哪兒弄來的?”類似於驚喜的情緒第一次出現在這個老人臉上,畢竟他終究還是個普通男人,還是個喜歡抽煙喝酒的男人——從這個角度來看,他們倆是很像的。

先前的沈重肅穆立刻被輕松所取代。看著羅輯的反應,史強滿意地笑了,那笑容在下午的光線裏看上去依舊有些傻傻的。他沒有回答羅輯的問題:“嘿,不管你信不信,這可是我冬眠醒來後第一次抽煙。也不知道現在的煙抽著怎麽樣。”

他們點燃了香煙,羅輯有些驚訝地發現自己對點煙的動作竟然絲毫不感陌生。只是,抽進的第一口,羅輯就被嗆住了,他咳嗽了幾聲,又多抽了幾口才找回了感覺。大史善意地哈哈笑道:“咋樣,老弟?不適應啦?”

兩人愜意地吐出煙霧,看著它從墻角的排氣口飄走。眼下的亂世裏,香煙已是很難得的享受,就像這片刻的閑適時光。香煙勾起了他們共同的熟悉感,他們剛相識時、在北歐莊園夜談時、在游覽地下城時、在講述宇宙至理時都抽著煙。史強把胳膊隨意地搭在羅輯肩上,瞇起眼看著他,煙霧繚繞間,羅輯竟短暫地產生了自己依然年輕的錯覺。

03

史強發現羅輯自從得知戶籍中心的設備可以聯上互聯網後,他常常坐在屏幕前看些什麽,那樣子看上去很專註。

“在看什麽呢?”,終於還是抑制不住好奇與關心,史強走到羅輯身邊,俯下身湊近他問道。

羅輯向側後方扭過頭笑笑,站起身說:“哦,我最近是在查閱這個時代的技術方面的知識。記得當年參與設計的核彈系統有許多落後於時代之處,而我在威懾中心的時候也基本上沒有接觸過這些。現在是年紀大了,但能學多少是多少吧,說不定以後會派上用場呢?”

“哦!”史強敬佩地讚嘆,“真了不起啊,老弟!你們知識分子想得就是長遠。”

羅輯自嘲地搖頭笑笑,“我記得你以前也說過這句話。好像是說我想太多……什麽的?”他顯然是想到了當年在地下城驚訝於永動機的神奇,而大史一語道破那不過是無線供電的事,“那次你是對的,我真是想多了。”

“不過,大史,勸你也多了解了解這些,這總沒有壞處。”羅輯稍稍正色。

“我嘛,”史強嘿嘿一笑,“我還是比較喜歡通過觀察和實踐具體的事情來學習。不過我現在願意和你一起看。”他說著,在羅輯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又把椅子挪得離羅輯近了些。

羅輯重新坐了下來,從背後看來,他們湊得很近。羅輯總感覺,大史的視線不在屏幕上而是落在自己身上。

“大史,專心一點。”羅輯有些不自然地輕咳一聲。

算起來,到目前為止,這一段未被敵人發現的時間,算是持續得比較長的了。

這兩天,羅輯和平時不太一樣。史強站在不遠處瞅著屏幕前的人,暗暗想到。

盡管面壁者的經歷鍛煉了羅輯欺騙和偽裝的本領,五十四年的獨對異星敵人又讓他幾乎可以完美地做到喜怒不形於色,但對於最熟悉、最親密的人,那一點點情緒變化的蛛絲馬跡,還是能被輕易地捕捉到。又或許,正是因為和那個人在一起,羅輯對於把情感洩露於外的把控,也不知不覺地放松了吧。

會不會是有什麽心事?史強在心裏猜測。

要主動問問他嗎?他願不願意說呢?史強拿不定主意。他決定還是先不問,再繼續觀察觀察。

正想著,羅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大史。”史強循聲望去,只見羅輯微微低垂著頭,嘴唇緊抿著,但是看不到他的目光。

羅輯向史強走來,站在他面前,“昨天,我無意中看到了這一帶的地圖。資料上孩子當年的高中,就在離這裏很近的地方。我可以去看看嗎?”

史強楞住了,他不知道該怎樣回答羅輯,他忽然想起來,剛剛來到這裏時,徐玖給他出示位置信息時,似乎是刻意避開了羅輯,現在才知道,竟是出於這樣的原因!不過徐玖應該沒有提前看過莊顏母女的資料……

羅輯的請求很直白,開門見山地表明了意願。但史強明白,這正是他激烈思想鬥爭後的結果,這樣明白地說出,定是希望快些實現這個願望或者結束它,好讓它不繼續折磨自己。羅輯一定是非常渴望親眼看看孩子學習生活過的地方,不然,對於現在深明大義的他,根本不會提出這個在非常時期並不合理的請求。史強直視羅輯的眼睛,那雙眼睛也正平靜、坦然地看著自己。史強卻從中讀出了一絲期盼,與被拒絕的心理準備。

該拒絕這個請求的,這樣獨自外出行動太冒險、太胡來了。可是我如何拒絕?他只和孩子生活過短短一段時間,他沒能陪伴孩子長大,現在他只是想看看孩子當年的學校而已……

史強心裏有千言萬語在翻騰,半晌,他只說出了一句話,“這,很危險的。”聲音同樣艱難。

“學校離這兒很近的,我們很快就能回來。”

他又說了一句,這幾乎意味著懇求了。他是真的很想去看看。

史強看著羅輯的臉,許久,他終於垂下眼簾,“好。”

羅輯擡頭,灰霾的天空一片陰沈。他正在去往學校的路上,史強走在他略略靠後的位置。周圍空無一人。時序深秋,草木雕零,樹梢幾片枯黃的殘葉在冷風中淒涼地晃著。這一輪樹葉蒼翠的上半生還在歌舞升平的威懾紀元,而這短短的三個多月間,它們和人類的命運一同枯萎,零落了。不過植物會考慮這些嗎?

不知道大史是怎麽支開其他安保人員、帶自己出去的。羅輯向身旁的人飛快地瞟了一眼,心裏想。也許,他們從來都相信自己和大史在一起是絕對沒有問題的,所以很容易被支開。

的確,大史在自己身邊,幾乎什麽危險都能化解。而現在,卻是我帶著他去往一個不安全的地方。

學校很快就到了。不到十分鐘的功夫。

大門早已緊閉,羅輯只能站在外面看看。空蕩的校園寂靜無聲,這次曾是洋溢著少年少女笑聲和夢想的地方,現在唯獨堆積著再也無人清理的枯葉,卻顯得校園更加空曠。

原來她的學校在這麽偏僻的市郊啊。羅輯百感交集,他想象著女兒輕盈的身影在這裏穿行,女兒和朋友們攜手談笑,女兒聰慧的眼睛專註地望著老師,獲取著知識……他伸出手,在空中緩緩劃過,就像想要去拍拍女兒的頭頂。

史強站在羅輯身後一言不發,試圖去感受羅輯此刻的心情。同時,他也沒有放松警惕,眼睛的餘光留意著周遭。

終於,他開口,“老弟,我們該回去了。”

“嗯。”羅輯轉過身,臉上帶著釋然的笑容,“大史,不管怎麽說,我今天真的很……”

話沒說完,一顆子彈緊貼著著羅輯的肩膀飛過。兩人同時僵住了。

不到一秒鐘,史強就反應了過來。他迅速側邁一步,轉向剛剛子彈飛來的方向。同時,他閃電般地掏出手槍,正欲對準突襲的敵人。

然而還是晚了。幾個黑洞洞的槍口已經對準了他們,先前潛伏在暗中的敵人走了過來,他們四周都被包圍了。不知何時敵人察覺到了他們。

這也算是在預料之內了。史強不動聲色,只是微微調整自己的站姿,盡可能把羅輯護在身後,手裏的槍依然沒有放下。

“羅輯先生,史強先生。”一個聲音忽然出現,史強警惕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請不要緊張。只要你們不亂動,我們不會傷害你們的。”一個年輕人不緊不慢地走來,他身穿嶄新筆挺的制服,頭發烏黑,臉上透著健康的光澤——現在,治安軍也許是這個星球上唯一一群衣食無憂的人了。年輕人的語氣很客氣,似乎對史強和羅輯很是尊重,一點囂張或戾氣也無。

“帶二位先生走吧。註意別傷到他們了。”年輕人環顧其他治安軍成員說道。

史強和羅輯對視一眼。看來這個人至少是這一帶駐紮的治安軍的長官。

“實在對不起,我們沒法提供更好的條件,就請二位先生在這裏湊合著過夜吧。”年輕的長官指著地下室裏這間狹窄簡陋的房間說。他的語氣依然很禮貌,似乎真的為這裏條件太差而感到抱歉。

看著史強和羅輯走進了這間屋子,年輕的長官似乎是低出了一口氣,臉上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如釋重負,隨即又恢覆了剛才的神情,“請放心,這周圍其他治安軍的人員不會打擾你們的。”他補充說,看不出他是出於好心還是別的什麽。

終於抓到羅輯了,這個棘手的男人。日夜追捕的對象就這麽輕易地得手了嗎?這背後怕不是有詐吧?從地下室上來的路上,年輕的長官還是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他努力抑制住心頭湧起的得意與狂喜,不讓它放松自己的警惕。不行——這關鍵的一步一定要謹慎。他告訴自己。

房間的門從外面鎖上了。現在屋子裏只剩下史強和羅輯兩個人。奇怪的是,這個場景與他們之前在基地時似乎非常相像,但實際上已大為不同了。

羅輯望望大史,自從被敵人發現,他還沒有和大史說上一句話。“大史,對不起,這都是我的錯。”他的心被強烈的後悔與自責所填滿。

“不,這是怪我。”史強輕聲說道,他的臉色同樣陰沈。

從敵人突襲的那一刻起,史強的心就承受著悔恨與愧疚的折磨。自己這是怎麽了?竟會犯這樣的低級錯誤?局勢這樣艱險,每一次有武力護送的轉移尚且危機四伏,這樣擅自外出行動幾乎等於送死。也許是太過顧及羅輯的心情,連最基本的原則都忘記了……總是希望羅輯能夠舒心,凡事都想盡可能地給他慰藉,可是,不能因此而威脅到這個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人啊!

註意到羅輯在自己面前微微低下頭,史強從自己的思緒中掙脫出來,他忽然意識到,兩個人都這樣苦大仇深只會讓羅輯更難受。

史強換上一副輕松的語氣,伸出手拍拍羅輯的後背,“行啦,現在就別想這麽多了。”他這樣做也是為了讓自己盡快從自責中擺脫,好進一步判斷局勢。

這時,他們才顧得上打量這間地下室。正如治安軍長官所言,這裏的確很簡陋,只放著一張老式的單人床,床上疊著一條薄薄的被單。令人難以忽視的是彌漫在這狹小的房間裏的一種陰森冷氣,似乎不全是由於季節。

他們現在究竟位於何處,史強和羅輯全無頭緒。他們不知道治安軍的飛車向哪個方向飛了多遠,唯一知道的是現在他們在一座陌生建築的地下室。史強估計了一下時間,現在已經天黑了。

“咱們至少現在只能在這兒待著了。”史強聳聳肩,“那就盡量讓自己舒服點吧。”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一致認為到了睡覺的時間。他們關上了燈,在床上躺下。兩個男人躺在一張狹窄的單人床上是擁擠了點,但之前也有這樣的經歷。

兩人各懷心事,誰也沒有睡意。黑暗中,他們終於不用怕自己的情緒影響到對方了。至少可以暫時安靜地回想一下這一天的經過。

困倦終於襲來。然而,另一個影響睡眠的因素才浮現出來,那就是冷。深秋十一月,在這陰冷的地下室裏,甚至有幾分刺骨的意味。盡管是和衣而眠,還搭著一層薄薄的被單,但這根本起不到什麽作用。史強抱住羅輯,用身體為他擋住寒意的侵襲,並試圖傳遞些許溫暖。羅輯只覺得身旁是個溫暖且安心的去處,他蜷起身體,把臉埋進對方頸間,同時伸出胳膊摟住史強,這樣他們就能離得更近了。

04

依偎著的兩人是被門外傳來的響聲驚醒的。首先醒來的是史強,他從床上一躍而起,快步走到了門口,仔細聽著門外的動靜。隨後羅輯也過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幾聲短促的槍響伴隨著什麽重物倒在地上的悶聲,似乎在進行一場激烈的沖突。很快,槍聲消失了,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大,像是有一群人向這裏跑來。

忽然,門被破開了,同時“啪”地一聲脆響,估計是電子鎖砸在地上的聲音。史強和羅輯不由得心頭猛地一緊,史強握緊了腰間的手槍。見到來人後,他們暗暗松了一口氣。

是徐玖,他身後還跟著七八個手握武器的抵抗軍戰士,可以認得出來,這幾位戰士都是徐玖負責的安保小隊的成員。“羅輯先生,史強先生,你們沒事吧?”徐玖眉頭緊鎖著,看到兩人似乎完好無損地站在自己面前,依然沒有緩和他的緊張。

“我們沒事。”史強回答。他四下瞅瞅,謹慎地問道:“這裏安全了?”史強也沒有放松下來。

“暫時是安全了,敵人已經被全部擊斃,地面上還有咱們的人在看守著。不過咱們得快走。”徐玖長出了口氣,眉頭舒展了些,“謝天謝地,這棟大樓裏敵人的數量不多,也沒有特別難對付的武器,我們從其他地區連夜調來的戰士甚至沒有完全用得上。真虧了是如此,不然後果真的不堪設想——史強先生,他們昨晚什麽也沒有對你們做嗎?”徐玖又補充問道,他還是多少有些不放心。

“沒有。那人應該是頭兒吧——他把我們帶到這個房間裏,也沒說什麽就走了。”

“那好。我們快離開吧。”徐玖說。就在他轉過身的剎那,一旁的一位戰士叫住了他,“老徐。”徐玖停頓了一下,那人湊近徐玖,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只見徐玖的神色又變得凝重起來了,“你怎麽想?”他低聲問。那人又耳語了一句,徐玖沒有立刻回答,似乎思索了兩三秒,然後點點頭,“好。”

一行人走在通往電梯的走廊上,史強和羅輯夾在中間,徐玖走在他倆的側前方。走廊光線昏暗,羅輯註意到,兩側躺著幾具治安軍人員的屍體,應該都是剛才留下的。

雖然現在還是有讓人不放心的因素存在,但不管怎麽說,這次實在是太幸運了。徐玖邊走邊想。營救行動比預想中順利得多,徐玖本以為這裏一定有重兵看守,想要救出羅輯他們恐怕會經歷一場血戰,難免要折損大量人員,對此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然而,這棟大樓裏的敵人還不到十個,他們的武器也都是一些常規的,真是讓人有些難以置信。

能救出他們已是萬幸。但盡管如此,徐玖心裏還是不免有幾分詫異:沒想到這兩個人真的會跑出來!更讓他感到疑惑、驚詫、甚至有一絲責備的是,史強竟然會同意羅輯出來!如果真出了事,這就是不可原諒的做法啊!徐玖以前曾查閱過史強在公元紀年和危機紀元的資料,種種事跡都表明這是一個成熟老練、聰慧沈穩、粗中有細、工作能力極強的人,這一個多月來與他的接觸也印證了這種看法。這種做法實在太不符合此人一貫的作風了。不過,徐玖知道,史強和羅輯交情很深,羅輯的妻子甚至還是史強幫忙找到的,正是因為如此,他才特別理解羅輯的心情,以至於做出這種不明智的行為。但也正由於他們有太多交織在一起的過去,沒有人比史強更適合做羅輯最貼身的保護者。事情真是都有兩面性的啊。徐玖輕輕嘆了口氣。

正想著,徐玖的思緒被一個低低的聲音打斷,史強走了過來。“徐博士,這次責任全在我。”他微微低著頭,聲音艱難但堅定,臉上是少見的嚴肅與沈重。徐玖知道他早年曾多次和領導公開叫板,這樣沈痛地主動承認錯誤,一定是對做過的事感到發自內心的悔恨與自責。

“沒事的。只是以後千萬不要再這樣了。”徐玖淡淡答道。

史強點點頭,重新退回去和羅輯走在一起。

一行人乘上了電梯。電梯上升過程中,史強感到旁邊的人碰了碰他的胳膊,那是羅輯。“大史,你覺不覺得有點難受?我自從那個房間出來,就感覺頭暈惡心,身體也特別酸痛。現在這種感覺越來越明顯了。” 史強轉過頭,發現羅輯的臉色有些煞白。“我也有點。”史強回答,有些擔憂地望著羅輯。

羅輯也以同樣的目光望著他。羅輯同樣沒有說出口的是,史強的臉色也不太好。

走出電梯,還要再經過一個寬敞的大廳才能到達門口,大廳裏站著幾個等待多時、全副武裝的抵抗軍戰士。向前望去,門外黑漆漆的一片,天色未明,倒顯得大廳裏的燈光明晃晃得有些刺眼了。

“門外停著我們截獲到的飛車,我們坐那個回去。”徐玖扭過頭對史強和羅輯說。說完他回過頭環顧四周,提高了聲音,“大家,這次行動很順利,現在盡快撤退吧!”

“老弟,咱們稍微走快點。”史強明顯感覺到羅輯的腳步慢了幾拍,他停下來對羅輯說。

“嗯……”羅輯從嗓子眼費力地擠出聲音。此時他頭痛欲裂,體內的惡心感一陣陣地侵襲著他。羅輯試圖加快邁開沈重的腳步,然而力不從心,他腿一軟,整個人向地上倒去。

“羅輯!”史強一驚,及時邁向他,扶住了羅輯的肩膀,“徐博士!擔架!”

徐玖猛地回頭,眼前的情景讓他後背一涼,他急切地對身旁的兩個戰士吩咐著,那兩人向門外快步跑了出去。

羅輯無力地靠在史強身上,但他的意識還是很清醒的。他感到扶著自己肩膀的那雙手在輕微地顫抖著,冷汗順著那人的脖頸緩緩流下,史強正緊咬著牙關。

幾個人擡著擔架很快趕來了,史強和另外兩人配合著把羅輯擡到擔架上。羅輯看得出來,此時史強也在忍受著痛苦的折磨,但躺在擔架上的他已經虛弱得沒有力氣開口了。

羅輯睜開眼睛,進入視線的是白花花的一片,哦,那是天花板。他試著動了動身體,胳膊腿都很輕松,就像之前的難受從未出現過。

“現在感覺怎麽樣?”是大史的聲音。羅輯扭過頭,看到史強坐在自己床邊的椅子上。

羅輯起身,坐在床沿上——他沒有感到絲毫吃力,“我感覺完全沒事兒了。這是在哪兒?現在幾點了?”

“這兒是一家醫院的病房,現在是中午十二點多。不過這只是暫時地躲避一下,咱們馬上就要離開,現在這座城市哪兒都不安全了,之前那撮人把抓到我們的消息報告給了他們的上級,大批治安軍人員正在趕往這座城市,我們必須盡快遠離這裏。”

“哦……”羅輯的大腦正在對這個現實作出反應,忽然像想起來什麽似的,“大史,你沒事吧?我看你當時也很痛苦的樣子。”

“我沒事。當時是有點難受,不過很快就好了。來到這家醫院後,徐玖那個老同學對你進行了全面檢查,沒有發現什麽異常的地方,他說你應該很快就能……”

史強話沒說完,像是全身的力氣被忽然抽去了一般,臉朝地面向前栽去。

“大史!!”

羅輯不會知道的是,在昨晚敵人的長官離開那個房間後,他和自己最親信的下屬的對話。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夜長夢多,我覺得趁早把他們斃了是最好。”下屬不無憂慮地說。

“換了別人不會讓他們活過兩分鐘。可是羅輯不一樣,上面再三交代過,如果抓到羅輯,一定要把他活著送到治安軍最高層去處理。我想,領導們一定希望親自對羅輯這個重量級人物進行處決。”長官感慨似的嘆了口氣,“說來真是有點不可思議,就這麽不費一兵一卒地抓到他了。可我們這裏的人偏偏太少了,武器也乏善可陳,真的難保不會在押送到下一級之前出現什麽閃失。”

“那你認為……?”

“應該先把最大的隱患除掉。要不是這個人,羅輯肯定不可能次次做到成功的隱蔽和轉移。我們盯上他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早就針對他制定了一套措施。”

“你是說史強?”

“對,就是他。今晚讓他們在那個房間裏待上一夜,他絕對活不到明天這時候。這樣,押送羅輯的過程中就排除了一個很大的變數,退一萬步說,就算我們的基地很快就被抵抗軍占領,羅輯被救出去了,畢竟史強這人幾乎是死定了,今後對於其他治安軍成員,羅輯也一定會容易得手許多。”

“既然如此,何必這麽麻煩?直接殺了他不好嗎?”

“殺死他不能太過聲張,尤其是,最好不要讓羅輯知道他明確的死因。”

“羅輯先生,請不要太過憂心,檢驗結果馬上就能出來了。”醫院裏的一間綜合檢驗室外,徐玖對羅輯說。

羅輯默默點頭。他像是想要轉移自己的註意力一般,“對了,徐博士,那位是……?”他指的是正在為史強進行身體狀況檢查的醫護人員,羅輯記得在地下室時給徐玖耳語了幾句話的人也是他。

“他叫秦宇,是我的大學室友,學醫,他在威懾失敗前是一個醫生。哦,請不要驚訝為什麽一個醫生會參加安保隊伍,畢竟現在肯加入抵抗運動的人實在太少了。我這個工程師也在幹和本行完全無關的事。”

“在地下室門口,秦宇告訴我,他隨身攜帶的微生物檢測儀顯示這裏有一種有活性的未知種類微生物,而且濃度出奇的高。我問他怎麽辦,他說建議先找一個有醫療條件的地方來躲避,因為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上午,也是秦宇為您進行檢查的。”

羅輯張開嘴正想回話,檢驗室的門打開了,兩人的目光同時轉向門口。

“羅輯先生,老徐。”秦宇的面色沈重,“史強先生的生命跡象已經很微弱了,他的多數臟器功能已經衰竭,意識也接近渙散。”

如同一聲悶雷響起,羅輯和徐玖被震得話都說不出來。但秦宇接下來的話的沖擊力不亞於此。

“同時,上午就開始進行的對未知微生物的實驗數據也出來了,那是一種經過改造後的病毒,是針對史強先生的基因導彈。”

基因導彈?!羅輯如同被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向胸口,他幾乎都要站不穩了。這不是兩個半世紀前ETO暗殺自己的武器嗎?現在另一群人竟然以同種方式對付到了大史身上!這真像一出荒誕派戲劇。

“我記得,在我冬眠醒來後的那個時代,解決基因導彈造成的損傷就已經不太困難了啊。”羅輯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他仍不肯放棄一絲自我安慰的希望。

“是這樣的,羅輯先生,”秦宇艱難地解釋道,像是十分不願意打破羅輯的希望,“您那次,是以新時代的醫療技術處理兩個世紀前的病癥,自然容易解決;而現在,武器和醫學可是同一個時代的,這種病毒活性高,覆制能力強,作用效果十分迅速,對身體造成的破壞也極大,就算是立刻救治,成功的概率也很小。”接著秦宇轉向徐玖,“這種病毒只要少量,對史強先生而言就是致命的。其實我剛一進到那座大樓裏,檢測儀就監測到了它的存在,只是在地下室裏濃度高的驚人。看來敵人真是把史強先生視為大患。”

“這基因導彈既然是針對史強先生研發的,說明敵人早就把史強先生當做目標了。”徐玖沈吟。其實這也間接表明了史強的重要性與不可替代性。

“老徐,雖然希望渺茫,可是我想盡力救治史強先生。”

“這座城市已經被鎖定了,隨時有可能遭到敵人的襲擊。你準備在哪兒進行手術?”

“地上的醫院肯定不行,但地下城的醫院或許可以,我想敵人一時半會還不會去地下找。地下城的醫院醫療設備還是很先進的,通向那裏的電梯也還可以運行。”

“我們現在要立刻帶著羅輯先生向南方轉移,你們兩個人會十分危險的。”

“無論如何我不能放棄。”

“好,秦宇,再給你們留下兩個人承擔保衛工作。無論手術結果如何,都要盡快和我們會合。但願留在地面的交通工具不要被敵人破壞了。”

一種名為絕望的情緒悄悄攝住了羅輯的心,這種情緒本不屬於他。是你害了大史。這聲音在羅輯耳邊一遍遍地重覆著,越來越響,以至於徐玖和秦宇的交談聲都顯得微弱起來,離自己似乎也遙遠了。

05

經過3個小時左右的飛行,一行人在這座南方城市的角落安置了下來,那也是一家醫院,但由於位置偏僻,設備相對而言簡單一些。

“選在這兒是為了能讓史強先生得到及時的後續治療與恢覆,”徐玖說,“羅輯先生,秦宇會在第一時間將手術結果告知我們的。”

羅輯點點頭。

徐玖還想再說上幾句勸慰的話,但看看羅輯的樣子,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什麽也沒說出口。

羅輯就像回到了自己剛剛見到他時的樣子。那是一個多月前,他還不會說話,臉上也少見笑容,莊重而冷峻,仿佛來自地下深處的肅殺凜然之氣還沒有從他身上褪去。而這段時間,他不僅忽然恢覆了語言能力,整個人的氣場似乎也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就像一塊來自極地的堅冰,那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的、只要人稍一靠近就會感到懾人的寒意,在陽光的持續照耀下慢慢消散了。徐玖知道,這些變化的發生都是因為那個人。

不,也許他現在更像三個多月前剛從地下出來的時候。徐玖暗想。從北京飛往這裏的一路上,羅輯的行動十分配合,反應敏銳而冷靜,似乎史強的命懸一線沒有對他造成任何慌亂。他不動聲色地坐在那裏,平視前方的眼神沒有一絲波瀾。也許他在地下手握引力波開關時也是這個樣子吧?

當然,無論如何,不慌亂總是好的。

自己也不需要再多說什麽了,“那,羅輯先生,我先離開了。這裏現在是安全的,請您今天好好休息吧。”

羅輯點點頭。

徐玖推開門走了出去。在關上門的那一剎那,他忽然想起來,這一路來直到現在,羅輯一句話也沒有說過。

雖然地表的平均溫度已經比公元紀年高了許多,南方的深秋,還是帶上了不容忽視的、冬的寒意。不同於羅輯所熟悉的北方的冬天,這裏不是冰封千裏北風凜凜的粗獷,而是淒冷,淒寒,淒苦,淒愴。潮濕的空氣流動成冷風,仿佛要鉆進人的毛孔,融入人的血液,把這淒苦淒愴渡進人的心底。

羅輯自認為平生還沒做過什麽痛悔之事,青年時雖風流成性,但那都不成大礙;也曾抗拒責任,動用越發緊張的資源專為自己享樂,但客觀來看也的確是因為時機未到;再後來,殫精竭慮地計劃與執行,遠離現世的溫暖,獨自握緊劍柄直到發須皆白,他可以說是問心無愧,把責任一一盡到最好。

可現在,他或許已經犯下人生中最大的錯誤。和那個接任他的女孩子不同,這錯誤不關乎人類文明的延續,僅僅與他個人有關。

羅輯也發現了這幾個月來自己的變化。他會笑了,會說了,他變得越來越像一個普通人而不是一臺威懾機器,他會愜意地吐出煙圈,會在寒冷的夜裏躲進那人的懷裏取暖,他身上感性和任性的因素一點點地增多——盡管還是非常少。

因為他身邊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但這或許是唯一一次的感性與任性,代價是使他永遠失去那個給他帶來這一切的人。

從聽到秦宇那番話開始,羅輯的心就沈了下去。他並不是一個慣於憂心忡忡的人,但這次他無法給自己作出一個樂觀的假設。或許是太過害怕悲傷的結果將自己焦灼的期盼擊得粉碎,所以一開始就要為最壞的情形做好心理準備。他似乎已經在心裏認定了大史再也不會回來。

這讓他難以接受,讓他痛徹心扉。趕來的路上,他機械地跟在安保小隊中間,機械地按照徐玖說的去行動,思緒卻脫離了身體飄蕩著,目的地只有一處。

我不該讓大史陪我出來。是我害了大史。我不該讓大史陪我出來。是我害了大史。這兩句話在羅輯心裏不斷重覆著,此外再無空隙去思考其他。要是沒有對大史提那件事就好了,可是這已變為現實,誰也無力改變。

羅輯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比起妻子女兒,大史才是自己最重要的人。之前他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也許是與妻女聚少離多,他總念及她們,帶著殘月難圓的遺憾。而大史,一直心甘情願地陪著自己趟過一道道危險的關頭——哪怕大史覺得並不合理也毫無怨言,不僅僅是這次,之前去地下找市長也是一樣。羅輯理所當然地認為他今後也將這樣陪著他。

可是沒有今後了。

在地下的時候,羅輯常常想起大史。但他並不假設還能再見到他,也不願大史再為自己做出犧牲。大史是個很好的人,羅輯希望他能在這個由自己開創的、繁榮穩定的年代度過安寧而幸福的一生,這也算是作為對大史為了自己盡心盡力的報答了。羅輯知道自己是獨自一人,他將用絕對的理性、堅定去承擔一切。

而現在他是真的孤身一人了。他有種無依無靠的失措,卻也冷靜了下來。因為那個保護他的安全、了解他的過去、在生活中照顧他也在心靈上撫慰他的人,再也沒有了。他要把這幾個月來的轉變徹底抹除,重新變回屹立在沙灘上的,孤獨、冰涼而堅硬的礁石和鐵錨。

最後的柔軟已經消失。他是真的堅不可摧了。

第二天上午徐玖又來了一趟,看到羅輯的樣子似乎讓人放心,他簡單交代了幾句就離開了。

晚上,靜坐著的羅輯聽到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像是門外的人有十分緊急的事情要說。羅輯打開了門,看到徐玖的臉因激動而微微泛紅,與平時謹慎持重的他很不一樣。

“羅輯先生,秦宇剛剛告訴我,史強先生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現在他們已經在趕往這裏的路上了。”

06

羅輯一動不動地站在窗前,雖然出於安全角度,窗口早就被一層不透明材料嚴嚴實實地遮住了,放眼望去只能看見灰白色的一片,但他依然出神地望著前方,就像窗外有什麽東西在吸引著他一樣。

但如果對上他的目光,就會發現這雙眼睛根本就沒有聚焦在室內的任何事物上。

“請您先回房間裏休息吧,安排妥當之後會再喊您的。”羅輯記得徐玖這樣說過。現在他會喜極而泣、心潮起伏、感慨萬千嗎?不,都沒有,羅輯只覺得自己沒有回過神來,把握不了事情的轉向。他不知道自從得知大史脫險的消息後,這段時間是怎麽過去的,他一直處於一種恍惚的狀態。

這太像一出戲劇了,不是嗎?明明是個好消息,卻讓人這樣措手不及,以至於不敢去相信它,不敢去品味它帶來的喜悅。

就像一個在無法抗拒的劫難前抱著必死的決心的人,卻忽然被告知,你還可以活著。

敲門聲再次響起時,夜已經深了。羅輯請徐玖和秦宇兩人在房間裏坐下,他急切地想問問大史現狀如何,但看著秦宇從頭到腳都籠罩上了一層重重的疲態,總覺得這樣開門見山很有些過意不去,因此躊躇著沒有開口。

“羅輯先生,實在對不起,”秦宇說,“雖然史強先生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但他的身體狀況還是很脆弱,趕來的時候在飛機上又耽誤了一段時間,一到這裏必須先把他在無菌病房安置好,所以沒能立刻過來給您說。不過您放心,現在史強先生的情況已經比較穩定了,病房裏相關的醫療設備也在正常運行。”或許是由於太過疲憊,秦宇的聲音比平時要低,語速也明顯變慢了,但依然聽得出這聲音裏的耐心與尊敬。

“不,這怎麽會對不起……秦醫生,這一天半的手術,都是您一個人完成的嗎?”

“準確的說,是我和醫院裏的機器一起。”秦宇笑笑,牽扯出眼角的細紋,“威懾紀元的醫療技術真是很發達,那些機器幫上大忙了,要是沒有它們的協助,我一個人怕是沒法進行手術的。”

“您一直都沒有休息嗎?剛來到這裏又忙著……”羅輯忽然說不下去了。他並不是一個沒歷過事的人,連救世主都當過了,他的閱歷比一般人要豐富很多。可此情此景,無數的話卡在喉嚨裏,他竟然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謝意。他有些楞楞地站在那裏,眼睛很亮,但一句話也沒說。

“哦,剛剛在飛機上也算是休息嘛。”秦宇擺擺手,隨即正色,誠懇地說道:“沒事的,羅輯先生,這真的沒有什麽。我們抵抗戰士一直都很敬佩您和史強先生,現在的時局下,我這樣的小人物能為你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我真的非常高興了。”

這一刻,羅輯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在執劍期間一直堅定的信念:盡管這個世界有那麽多的愚蠢、殘暴與不堪,它依然是值得守護的。

接下來的三四天,史強一直待在無菌病房裏,他還處在昏迷狀態。一天中,羅輯大多數時間都站在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前,望著和自己很有一段距離的他。其實羅輯看不太清楚史強的樣子,史強身體的一大部分都被和他身體相連的醫療設備擋住了。

終於,秦宇說大史明天就可以移到普通病房,這樣自己就可以去他身邊看他了。這天晚上入睡前羅輯心想。

第二天上午,羅輯正準備去問問秦宇進展怎麽樣,秦宇先過來找他了。

“羅輯先生,現在您已經可以去普通病房看望史強先生了。”秦宇面露喜色,“而且,史強先生清醒過來了!剛才我和他說了幾句話,他的狀態也挺好。”

還沒等羅輯回話,秦宇又有些為難地說,“不過,畢竟史強先生剛剛醒過來,現在最好還是盡量讓他少說話,多休息。”

羅輯點點頭,他明白這個。

推開病房房門前,羅輯的心情很覆雜,而這五味雜陳卻是以緊張為主導的。

秦宇已經悄悄離開了,羅輯腳步輕輕地走到病床旁,在椅子上坐下。他默默地看著床上的人,史強正背對著他側躺著。能這麽近地看著他已經很好了,已經讓羅輯滿足欣慰得想要落淚了。

被細小的聲音驚動,史強翻過身來,正好對上了一直註視著自己的人目光。那一刻,電光火石,一個對視足以在兩人心底激起千層波浪。

想微笑,想流淚,想把一肚子的話說給對方聽。可他們誰都沒有言語,只是望著對方的臉,像是怕再也見不到所以要看個夠,又像在用目光傳遞彼此的心聲。這對視似乎持續了很久,又似乎只有一瞬間。

轉移羅輯註意力的是一陣輕微的布料摩擦聲,羅輯稍稍轉過頭,看到史強的手從被子裏摸索著伸出來,手心朝上張開著,像在等待著什麽。

羅輯會意,把自己的手送了過去。兩只手像以前許多次那樣握在了一起。

羅輯心裏一陣痛楚,他清楚地記得那天晚上在直升機上時,手上傳來的力度之大。而現在這只手的手指卻只是軟軟地搭在自己手背上,恐怕現在大史虛弱得也只夠做出這個動作了。

“大史……”羅輯輕聲喚道。

史強躺在淡藍色的枕頭裏微微搖了搖頭,“不,羅輯,不要說。”他的神色看起來很有幾分痛苦。

羅輯一楞,年過百歲的他忽然像個不知所措的少年。他有些惶惑不安,之前的錯誤已經讓他萬分悔恨自責了,難道現在他又要說出不該說的話,讓大史提前發現了嗎?

“我沒法想象,如果這次你的性命真的出了差池,我該怎麽面對。”史強緩緩地接著說道,“犯下這樣的錯誤,我無法原諒自己。”

“從你去地下、我去冬眠的時候開始,我活著的大半意義就是為了盡到對你的責任。你在地下一個人受著苦,我怎麽可能安心過著逍遙日子?我要冬眠,等到你再次需要我的那天……”史強苦笑,“要是你因為我出了事,我就是罪人。”

羅輯微微張開嘴,不住地搖著頭。

史強沒有管他,繼續說了下去,“知道嗎,我最怕的事情,就是你先於我死去。”

房間裏安靜了下來,兩人陷入了沈默。

還能夠比鄰相依、互訴衷腸,真是太幸運了。可是下一次,還會有這麽幸運嗎?

羅輯明白,從很早的時候開始,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有多麽依賴大史。在地下城遭遇機器人服務員的刺殺時,驚慌中自己只顧往大史身後躲,因為他知道大史是會保護自己的人,他的身後是個能給自己帶來安心的地方。

當時的他可以不假思索地說“離了你我活不了”,但是現在不能了。

至少,他要從心理上不再那麽依賴大史,那樣才不會允許自己再出現這次的感性與任性。他總是覺得大史在離自己很近的地方,可是在這樣朝不保夕的亂世,自己明明隨時都有可能失去大史啊。

為此,他要時刻做好失去大史,自己孤身一人的心理準備。

這次史強平安無事,那個像普通人一樣活著的羅輯不用隨他一同殉去。可是在羅輯心裏,有什麽東西已經悄悄改變了。

不知過了多久,羅輯垂下眼簾,輕聲道:“大史,你剛剛恢覆不久,現在休息會兒吧。”他正欲抽出被握著的手,替史強掖掖被子。

“好。”史強回答,他仿佛在擔心羅輯接下來會離開病房,不僅沒有松開手指,反而稍稍握緊了些。

羅輯楞了一下,但他隨即對史強輕柔地笑了笑:“大史,我不走。不過現在天冷,你別再著涼了。”說著他抽出手,把史強脖子以下的部分仔細裹好,然後在床沿上坐下來,把自己的手伸進被子裏,重新握住了史強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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