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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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
已經到了十二月底，七點鐘的工夫，天色已經黑透了。方塊狀的教學樓那一間間教室依然明晃晃地亮著，遠遠望去，一個個小光點匯成一片豎立起的光海，照亮了教學樓頂“市級示範性高中”幾個大字。
這些燈光很快就要熄滅了，現在正是放學時間。對於一所高中而言，似乎太早了點。但今天是周六，在學校奮戰了整整六天的學生們也需要回一趟家，拿一些換洗的衣服之類的，周日下午再回學校自習。即使是對那些每兩周回一次家的學生，現在也都會回到寢室稍微放松一下。
羅輯背著書包，擠在下樓梯的學生們當中，步履艱難地一點點往下挪。現在正值學生一股腦離開教學樓的高峰期，樓梯未免顯得過於狹窄了。這座很有些年頭的教學樓窗戶開得很高，很小，每當這個時候，羅輯就會感到有些呼吸困難，心裏也一陣壓抑。但一想到還有半年，他就要離開這裏了，羅輯就有種終於要從籠子裏解放出來的感覺。
不知道前面的人在磨蹭什麽，下樓梯的大隊前進緩慢。羅輯一邊無聊地打量著貼在一側瓷磚上的、早就看過無數次的歷年高考成績光榮榜，一邊心裏暗暗地焦躁：他應該早就來了吧。他會不會等我等得著急呢。
終於擠出了教學樓，寒冬的冷空氣撲面而來，臉上那層細細的絨毛似乎一瞬間立了起來。但羅輯如釋重負，他在心裏快活地大喊了一聲，向著學校門口的方向小跑而去。一個抱著書本、留著齊耳短發的女生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剛剛從身旁跑過的人，似乎在想，他急什麽。
正在往學校外走的學生很多，因此，教學樓到校門口前那片寬敞的空地也顯得有些擁擠。羅輯穿過學生們跑到了校門口，暖黃的路燈下，門前早就站滿了等待接自家孩子回家的家長們——畢竟，不少學生都選擇了這所離家很遠的重點高中。沿著學校外的紅磚小路上，一個個小吃攤也擺起來了，攤主們一邊為高中生提供著價廉味美互利互惠的食品，一邊與城管鬥智鬥勇。
羅輯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遍又一遍，他始終沒有看到那輛熟悉的摩托車與它的主人。這很不應該，在以前，他總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認出他。難道他今天沒有來嗎？羅輯有些慌，但他相信自己總能找到他，因此他依然站在原地不厭其煩地尋找著他的身影。
接孩子的家長們一個個離開了，小吃攤前也漸漸冷清了下來，羅輯依然沒有看到他。羅輯已經站在校門口好一會兒了，露在外面的提著衣物的兩只手幾乎凍得不會打彎兒了，但他無暇顧及這些。羅輯開始擔心了起來：他今天怎麽還沒有來？不會是遇到什麽事了吧？畢竟，他的工作那麽危險……但羅輯不知道自己現在除了幹等之外還能做什麽，父母沒有給他買傳呼機，他無法聯系他，但羅輯也不想就這麽直接乘公交車離開。
不知在擔心、焦急與忐忑中掙紮了多久，羅輯聽到了不遠處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但他閃電般地轉過頭。
他看到，史強從學校外的另一個方向，沿著紅磚鋪成的人行道向他走來。
“大史！！”羅輯驚喜地喊了出來，一團白氣在他面前緩緩散開。他向著史強小跑過去。
“大史，你終於來了！”兩只手都提著行李，羅輯喘著氣，在史強面前站定。他擡起頭，看著眼前的年輕男子開心地笑了起來，“你今天怎麽沒有騎你的車子呀？”羅輯這話並無任何責備對方來晚的意味，他只是太過喜悅，顧不上斟酌措辭。
“啊，老弟，你還真在等我，我一路上還在想你會不會先回家了。”史強的語氣裏有些抱歉，“今天真不好意思，這麽冷的天，讓你等了那麽久。我的車子出了點毛病，上午送去修了，所以我現在才走到這兒。”
“沒事沒事！”羅輯連忙搖頭，他生怕史強覺得自己不願意等他，“我也沒等多久呀！”
史強笑了笑，目光移向了羅輯提著的衣物，“喲，你今天帶了這麽多東西。手凍壞了吧，也不帶雙手套。給我吧，我幫你提著。”
“不用不用！這些都很輕的！再說，我的手也不冷啊！”羅輯忙不疊拒絕了這個好意的請求。其實他的心裏暗暗蕩漾起了一種快樂，但某種難以言說的羞澀讓他脫口而出拒絕的話。
“行了，給我吧……”史強不由分說，伸手去拿羅輯的衣物。經過一番爭執，兩人達成了平衡——一人提著一袋行李。他們終於向著回家的方向開動了。而在剛才的爭奪中，羅輯無意間碰到了史強滾燙的手，這讓他心頭一跳。
“今天車子壞了，沒法送你，我們坐公交車回去吧。”史強邊走邊說。
“好……但是，大史，我記得去我家的公交車不會往你家那邊開啊？”羅輯問。他需要比平時走得更快才能跟上史強的步伐。
“把你送到你們的小區那兒，我再轉車就行了。”史強擡起頭，似乎思索了一下，“不對，那個點兒應該就沒有那班公交車了，我走回去吧。”
“啊！大史，那怎麽行！”羅輯的臉一下子紅了，好在史強沒有扭頭看他，“那樣的話你不是要多走很多路嗎？今天晚上那麽冷。”
“沒事，你不用擔心我。再說你剛才不是也等我等了很久嘛。”
“……謝、謝謝你，大史。”羅輯低下頭，他的臉依然紅著。他又是感激，又是愧疚，就好像史強的電動摩托車是由於他才壞掉的。
羅輯是在今年夏天認識的史強。
那是七月的盛夏，新高三的學生們在度過了十天的短暫“暑假”後，頂著流火的天氣返回了學校。悶熱的教室和宿舍裏，只有一臺吊扇吱吱呀呀地轉動著。
終於到了周六晚上能夠回家的時候。羅輯低頭看了一眼手表，九點半，然後他站起身，走下了只剩他一個乘客的公交車。
羅輯的家在離市區很遠的一座小區裏，還沒有能夠直達小區門口的公交路線。在這兒下了車，必須穿過一段城中村間的小巷，才能到達小區大門前那條寬闊明亮的馬路。
羅輯四下望了望，周圍靜悄悄的，只有不遠處小飯館前男人們喝酒劃拳的笑罵聲伴著夏夜燥熱的晚風一起傳來，除此之外沒有見到其他人影。
應該沒問題吧，畢竟是夏天，村子裏應該還是有很多人家醒著的，何況，上周都沒有出現什麽問題。羅輯在心裏給自己壯了壯膽，向著黑咕隆咚的巷子深處走去。高一高二的時候，每周六都是羅輯的父親來接他回家，但就在高三補課開始之際，羅輯的父母所在的單位發生了一場人事調動，夫婦倆都被安排到了周六的晚班。這個崗位人手很緊，實在調不開時間，因此，羅輯不得不獨自穿過這條幽深昏暗的小巷。
走了一半了。羅輯扭頭看到了一家已經合上卷簾門的雜貨店招牌，得出了這個判斷。讓他有些納悶的是，以前能見到村子裏的居民們走到門外，抱著孩子乘涼聊天，今天他們為什麽都沒有出來？只有那盞忽明忽暗的幽暗街燈斜斜地立在路邊，幾只蛾子圍著燈罩飛來飛去。
說不出為什麽，羅輯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他加快腳步，想要快些走出巷子。而就在這時，一條手臂從身後猛地勒住了羅輯的脖子，與此同時，幾個黑影從不知哪個地方一起冒了出來。
他的預感成真了。
“學生，別亂喊亂動。”從背後勒住羅輯的人說，“我們不會對你怎樣的。”
“上個星期就盯上你了，看你小子好像挺有錢。”黑影中的一個瘦高個說，“怎麽樣，弄幾個錢給哥幾個花花？”
“好的。”羅輯順從地回答，冷汗沿著他後背緩緩流下，“我的錢都在書包裏，你先松開一下，讓我拿出來。”羅輯一邊說著，一邊忍不住想，是什麽讓這幾個人得出自己有錢的結論？由於現在是補課時間，學校不強制規定穿校服，那難道是因為自己的衣服嗎？
“你還不老實！”另一個中等身材的人竄到羅輯面前，沖羅輯揮舞了一下閃著寒光的小刀，這讓羅輯內心一凜，“大哥，你按著他，我來摘他的包。”
“喲，這表不錯……”中等身材的青年正要扯下羅輯肩頭的書包背帶，忽然像註意到了什麽似的低下頭，擡起羅輯的手腕，“估計能賣個不錯的價錢，夠咱們玩幾天了。看來你小子還真挺有錢啊。”
完了。羅輯在心裏嘆息道，這塊表是他十二歲生日時爸爸送的生日禮物，他已經戴了七年了。記得媽媽當時還說過不能讓小孩子戴這麽貴重的東西，但爸爸堅持說這樣有利於培養他的時間觀念。現在看來不得不割舍這件陪伴他很久的禮物了，畢竟他手無寸鐵，而保命最重要。
“幹什麽呢！”
就在表鏈即將被解掉時，伴隨著摩托車發動機的轟轟聲和車前燈刺眼的光芒，一個粗啞的男聲傳來，幾個人的註意力被吸引了過去。
來人關掉發動機下了車，向著羅輯和幾個搶劫的青年走來。幾個青年似乎都有些畏縮，他們看得出這人薄薄短袖下健壯的肌肉遠在自己之上。羅輯感到勒著自己的手臂力道放松了些。
“你是什麽人？”剛才揮刀的青年似乎還不甘心就此放棄，“你來管什麽閑事？”
“我是什麽人？自己看看。”男子掏出一個小本本在幾個青年眼前晃了一圈，“我管的還真不是閑事。”
青年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他湊近勒著羅輯的人，“大哥，看了這次遇到真的了。咱們還是撤吧！”
“撤！”混混頭目果斷作出了決定，“這次真不走運。”他飛快地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幾個青年混混幾乎在一眨眼的工夫消失地無影無蹤，就像他們出現時那樣。“剛才還一副兇狠的樣子，跑起來比誰都快……跟局長反映過多少次了，這一段的治安問題需要抓緊處理，就是沒人管……”年輕警察望著巷子深處自言自語道，忽然，他意識到了旁邊還站著一個人，“小夥子，你沒事吧？他們傷到你沒？”
“我沒事！”羅輯連忙點頭，“多謝您了，警官！”
“你家哪兒的啊？”
“啊，出了這條巷子，馬路對面的那個小區就是。”
“嘖，怎麽住的這麽偏啊。”年輕警察咂了咂嘴，“得了，我送你回去吧，這巷子還深著呢。”
“那太好了！謝謝您！”剛才羅輯內心就暗自希望這個人能送自己一程，正在想著怎麽說出口，這人就主動提出來了，羅輯很高興。
“行啦，客氣啥。上車吧。”
就這樣，羅輯坐上了年輕警察的摩托車後座。他一邊抓著車座，一邊回答前方的人問自己的話。報上名字和學校後，羅輯又說自己是在高三補課回家的路上。
“你高三啊？”聽到這話，年輕警察似乎有些驚嘆，“那現在肯定很辛苦吧。工農商學兵，最苦高中生啊！”
“還好啦……”羅輯苦笑，“您呢？”
“我叫史強，不用跟我客氣，喊我大史就行。”男子幹脆地回答。
摩托車在小區大門口停了下來，馬路上一輛輛汽車飛馳而過。“你以後都是每周六回一次家嗎？”史強問。
“是的。”羅輯下了車，他看著眼前的人點點頭，“我們大概七點放學吧。”
“那行。”史強低下頭思索了一兩秒，“以後每周我去你們學校門口接你吧，我家也在這一片兒住。”
“謝謝，但是，不用了……”其實羅輯內心很高興這個提議，但他實在覺得過意不去，“這樣的話太麻煩你了，你會很不方便吧。”
“沒啥不方便的，正好就周六那天我下班早，局子到你們學校還是順路。”史強嘿嘿笑了起來，“我不能讓祖國未來的棟梁遭受危險吧？行啦，不早了，老弟，你快回去吧！”他說完，也不等羅輯做出什麽回答，騎上車沿著馬路離開了。
老弟？他竟然會這樣喊我？羅輯站在夏天的行道樹被路燈投下的茂盛樹影裏，回味著剛才的對話。這麽快就叫得這麽親切了嗎……但羅輯心裏隱隱湧動著一絲難以表達的喜悅。他回憶起燈光下史強的樣子，回憶起他年輕粗獷又帶著幾分英氣的面容，他大概有個三十四五歲？這樣看來，大史……這個稱呼也挺合適的。
史強和羅輯漸漸熟悉了起來。羅輯此後不再乘坐公交車，他一出校門就直接坐上了史強的車後座。由於羅輯的家離學校很遠，公交車都需要兩個多小時的車程，因此，他們倆有充足的時間用來交談。
羅輯逐漸了解到，這個年輕的警察有著超乎同齡人的豐富經歷，“我以前參加過對越戰爭，那時候我和你差不多大吧。”
“啊！真的嗎？大史，你好厲害！”羅輯坐在後座上驚嘆道，他早就覺得這人身上那粗野中帶著沈穩聰慧的氣質是在別人那裏沒見過的，只是沒想到他竟然上過戰場，“你給我講講你當時的經歷吧！”
“好啊，雖然你是學理科的，聽這些對你考試也沒什麽幫助，不過聽聽也沒什麽不好嘛……”
就算我是文科生，高考也不會考這些啊。羅輯心想，他忍不住自顧自地笑了出來。他很喜歡和史強聊天，他不像父母或者老師，一上來就只會抓著成績與升學不放；他也不像同學們，在壓力之下只記得題目與排名，何況，史強比自己的同齡人要有智慧、有閱歷得多。
他們從夏天的傍晚出發，在深藍的星空下分別。歸家的一路上，他們打量過市井百態，繁忙的馬路上也灑下了年輕人和少年的談笑聲。每周的這三個小時是羅輯唯一放松，也是最快樂的時候。
羅輯漸漸發現，自己從周一就開始期盼周六，他的心情隨著那個日子的接近而歡欣鼓舞。這似乎超過了自已從小到大對任何事的期待程度。他不明白這是為什麽，而後來的一件事，讓他認清了自己的心思。
這是暑假裏的最後一次補課。已經到了八月底，天氣卻依然炎熱。羅輯心想大史都帶自己這麽長時間了，自己也做一點小小的回報吧。於是他放學後快速地跑到學校裏的小賣部，買了一盒三色杯冰淇淋。
“大史！”
史強看著少年手裏托著一個黃色小盒子向自己跑來，他臉上淌著汗，但笑得很開心。
“大史，你熱不熱？我買了一盒冰淇淋，你快吃吧，趁現在還沒有化掉。”羅輯有些羞澀地笑著，把盒子向史強遞了過去。
史強看著少年殷勤懇切的模樣，他不由得笑了。其實，如果真的問史強想要什麽來消消暑，他更偏向於一瓶冰鎮啤酒，這種甜食不太適合他。但史強如何能拒絕這份誠懇的好意呢？
“啊，老弟，謝謝你。不過我看你也很熱，這樣吧，”史強笑著說，“你先吃，剩下的給我。”
“……！”羅輯心頭重重一跳，他仍然保持著原來伸手的動作，“這是給你買的呀。”
“我知道。你先吃吧，吃一點也算，好不好？”史強依然笑望著他。
羅輯不得已，打開了冰淇淋的盒子。他的手因激動而有些顫抖，他知道自己找不到拒絕的理由，他也知道自己不能表現得太不自然。
羅輯用木質小勺子在草莓味那塊刮了幾下，直到他覺得自己的臉也要變成和冰淇淋同一種顏色了，他用混合著期待與懇求的目光重新望向史強。
“好，給我吧。”史強點點頭，接過了冰淇淋和勺子，站在車子旁邊吃了起來。他吃得很快，一盒冰淇淋很快就見底了。在這個過程中，羅輯一直低著頭，但他的餘光卻望著他，望著史強一下下地把自己用過的勺子送進他的嘴裏。
回家路上的聊天，羅輯的反應總是慢半拍。他不知道史強註意到了沒有。
這天晚上羅輯躺在自己的房間裏做了一個夢：他和史強站在濃綠的樹蔭下，夏夜悶熱的風兒輕輕吹拂著樹梢，史強有力的雙臂把他圈在懷裏，那雙粗糙的嘴唇在他的額頭、眉毛、眼睛、臉頰上輕柔地啄吻，最後停留在羅輯的唇舌上力度適當地吮吸著。而自己早已觸電似的無法動彈，只能用雙手笨拙地環著史強的腰……
羅輯醒來後，他久久地坐在床上一動不動，回味著夢裏的每一個細節。
羅輯和史強站在公交車站牌下等車。等車的學生還有很多，羅輯大致看了一圈，沒有同班同學。
羅輯低下頭，他忍不住自顧自地微笑著。他覺得大史和自己的關系越來越親密了，雖然他也清楚對方只是單純地把他當成一個朋友，一個在上高中的小弟。
自從喜歡上大史後，他總希望自己能幫上大史的忙，自己也能為他做點什麽，而不是單方面接受他的幫助。但是，自己一個只會讀書學習的高中生，能幫他什麽呢？在班上自己經常為同學們解答覆雜的物理大題，每當這時總會有女生用混合著欽佩與崇拜的目光看著他，而現在這些都失去了用武之地，這讓羅輯對自身產生了一種無力感。
記得大史有一天對自己說：“唉，老弟，其實我很羨慕你，現在手頭有個案子特別難辦，要是我像你一樣有知識有文化，估計能對解決問題有點幫助。”
“是什麽樣的案子呀？”羅輯內心有點迫切，他終於找到機會了，“能給我說說嗎？”
“看我真是忙糊塗了！”史強像是要理清自己思緒似的猛地搖搖頭，“竟然在外面亂給人說這些事兒。老弟，你就當做啥都沒聽到，啊。”
羅輯低下頭，又失望又不甘。坐在他前面的史強看不到他的表情。
公交車終於來了。羅輯趕緊從自己的思緒裏出來，專註於眼前的事。他和史強買了票，費力地擠上車，車內早已被旅客們塞得滿滿的，他倆好不容易才在靠近後門處找到了一小片立足之地。
頂部的吊環早已被一只只手占領，羅輯只得以一個別扭的姿勢，用手扶著座椅旁的立柱。他的衣物放在腳邊。
“要麽咱倆換個位置？你拉著吊環。”史強提議。
“沒事，這樣就挺好的。”羅輯說。其實現在他們姿勢很微妙，史強面對他站著，單手拉著他頭頂的吊環，兩人離的很近。羅輯有種被環抱著的感覺。
公交車開動了。擁擠的環境沒有打消人們苦中作樂的精神，旅客們都在各自交談著，史強也像往常那樣和羅輯隨意聊著天，羅輯低頭應著，他知道自己的額頭離史強的下巴很近，他有點不敢擡頭。他心裏隱約有種兔子在撓似的躁動與不安，總覺得這一路會發生點什麽。
而實際上，“什麽”很快就發生了。
正值下班的客流量高峰期，公路上的車很多。就快到下一個路口時，紅燈亮了起來，而一輛小轎車忽然從側面繞到了公交車前方。
司機猛地剎車，車內的人和物都因慣性作用而猛地前傾。羅輯感到自己的身體失去了平衡，他再也扶不住那根立柱，整個身體向前栽去。而這搖晃中唯一穩定的，似乎只有眼前人的身體——
羅輯張開雙臂抱住了史強，整張臉埋在史強頸間。一絲煙草的氣味鉆進羅輯鼻孔，他不但沒有驚跳，反而輕輕蹭了蹭，在心裏對比了一下這樣的味道和史強的體溫與自己夢裏的是否一樣。
從急剎車開始到人們基本穩定下來，大約持續了十秒。這個過程中羅輯一直抱著史強。史強死死地拉住吊環不讓自己向後倒去，還要同時承受面前人的沖擊。
“啊！！”車穩穩地停住了，羅輯終於反應了過來，他猛地松開史強，重新扶住了立柱，“大史，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麽。
“沒事。”史強搖搖頭，臉上沒什麽表情。
“真的對不起！我剛才不是故意的！”羅輯忙不疊道歉，他真的慌了，“大史，你是不是生氣了？”
“我沒有。”史強還是搖頭，他臉上甚至浮現出了一絲笑意，“你可得扶好嘍。”
接下來的路途中，車子一直平穩地駕駛著，而兩人再也沒有什麽話。
我都做了點什麽啊？？羅輯在心裏崩潰地大喊道。我是瘋了嗎？那麽長時間，我竟然一直抱著大史……我竟然做出這麽過分的事！他會在意嗎？他會討厭我嗎？
當然沒人會回答他。
下了車，兩人並肩穿過小巷。依然一路沈默。
好不容易覺得兩人的關系變得更親密了，自己又做出這種事……我們的關系還能像以前一樣嗎？
到了羅輯家所在的小區門口，“老弟。”史強終於開口了，羅輯立刻像獲得赦免似的望向他，“你們這學期快結束了？”
“是……”羅輯忽然想起來，周一時老師說過的，到了學期末，接下來的三周都不允許離校的事。他還沒來得及告訴大史。
“接下來這段時間學校還放你們回去嗎？”
“老師說，下周開始到學期結束前，都不可以回家。”羅輯只得誠實地回答。
“你們還有寒假嗎？什麽時候？”
羅輯報上了日期。
“行，我明白了。”史強點點頭，“那以後我就不來了。你快回去吧，我走了。”說完，史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也不等羅輯做出什麽反應。就像他們相識第一天那樣。
羅輯發現自己無法專心學習了。
雖然他平時也算不上多麽刻苦的學生，可是現在，只要一拿起書，他就忍不住回想那天的經歷，他們的對話。他以後就不來了——他一定是討厭我了吧。自責、擔憂與難過不停地纏繞著他、沖擊著羅輯的心，讓他無法去思考學業上的問題，他卻對此感到無可奈何。
直到這天下午，前桌的女生轉過頭來，想要和他討論試卷上的最後一道物理綜合題，而羅輯像這兩周一直以來那樣回答，他不會。
楊冬輕輕嘆了口氣，這個經常與羅輯並列第一的女生蹙起清秀的雙眉，“你怎麽回事啊，這種程度的題都說不會？”她卷起試卷，在羅輯手背上輕輕敲了一下。性格溫和內斂的她竟有些生氣，這個自己向來暗自佩服的人一口一個不會做，“你最近是不是沒有學習？”
羅輯一楞。
終於到了放寒假的時候。雖然也只有兩周，不過已經很不錯了。
羅輯懶懶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慢悠悠地走出教室，走下教學樓。他記得自己已經好久都沒有一下課就忙著往外跑了。
現在才是下午四點多，陽光還正好。羅輯擡起頭，冬日淡金色的陽光落在他臉上，空氣寒冷而清新。他向著校門口走去。
因為時間還早，門口並沒有太多家長在等候。因此他一眼就看到了一個他以為再也不會出現的身影，穿著深色皮夾克的年輕人抱著手臂立在那裏。
“大史……？”羅輯近乎自言自語般的、輕聲念出了這個名字。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等他。
“老弟，放假啦？”史強揚起笑容，向著羅輯大步走來。他的一舉一動都那樣熟悉而親切，就好像他們昨天才見過面。
“嗯，放假了。”羅輯低聲回答。他說話時呼出的熱氣在下午的陽光裏漸漸變得透明。
“今天下午有事沒有？急不急著回家？”史強笑著問道，“不急的話，想不想跟我出去轉一圈？一會兒我會送你回去。”
“我沒事……”羅輯還沒有明白眼前的現實，當然更來不及感到喜悅，他只是趕忙跟著史強的腳步向一邊走去。才走了沒幾步，映入眼簾的事物讓他大吃一驚。
“大史，你把警車開過來了？”羅輯驚訝地問道，“你要帶我去哪兒？我記得我也沒幹什麽壞事啊？”話音剛落，羅輯忽然覺得這話實在有點滑稽。
史強無奈地笑笑，“你想什麽呢。那地方有點遠，我就把車開過來了。來，快上車吧。”
羅輯坐在副駕駛座上好奇地東瞅西瞅，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警車內部的樣子。“大史，我以前還沒坐過警車呢！”
“但願你以後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史強笑著發動了汽車，“別以為這是什麽美差。”
“你把公家的車開出來帶我，這應該沒問題吧？”
“你不用操心這個。”聽到這話，羅輯久違地心裏一動：他冒著被懲罰的風險，專門為我……但羅輯還是希望大史以後不要這樣，他不願他受到懲罰。
“對了，大史，我還是不知道，你要帶我去哪兒啊？”
“去看看麥子。”
汽車出了城，沿著一條狹窄的公路向前駛去。羅輯透過車窗向外看去，視野變得開闊了許多。
“就在這兒吧。”史強停下車，兩人走出了車門。
一陣冷風迎面吹來，城外的溫度比市區低很多。麥田裏白茫茫的一片，幾天前的大雪現在還沒有融化。但仔細看，會發現這層厚厚的白雪下，還立著一排排翠綠的麥苗。下午的陽光照在這層起伏優美的積雪上，無言地傳達著一種靜謐而純凈的美感，淳樸而昂然的生機。
“對了。”還沒等羅輯感慨這樣別致的景色，史強忽然開口，“前幾天，隊長告訴我，局裏終於開始處理那個巷子的治安問題了，從年前開始，每天都會有民警在巷子裏巡邏，巷子兩端和中間還會設立值班崗位。雖然不是我值班，不過你以後回家就不用再擔心了。”
“……啊，那真是太好了。以後我就可以一個人回去了。”羅輯擡起頭，冬日田間的風兒輕輕拂動他的頭發。他說出了史強的潛臺詞，但卻覺得維持自己臉上的笑容有點艱難。
“嗯。”史強難得地溫和笑笑。兩個人一時陷入了沈默。
過了一會兒，還是史強先開口了，“你沒種過麥子吧？”
“我沒有。”羅輯老實地回答。
“我小時候幫家人種過。知道嗎，小麥在冬天的防凍是很重要的。”史強說，“看到那層雪沒？那就是最好的保溫措施。你可能覺得雪的溫度那麽低，麥子還不得凍死？但不是的，麥子過冬離不開厚厚的雪。”
“嗯。”羅輯點點頭。他猜到了史強想說什麽。
“等到明年六七月份，就該收麥子啦……”史強閉上眼睛，好像在回憶往昔的歲月，童年時的自己揮汗如雨地奔跑在夏日豐收的麥田裏，“到那個時候，換你帶我來看麥子，怎麽樣？陽光下一大片金燦燦的，可好看了。”
“好。”羅輯說，“我相信會很好看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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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到了十二月底，七點鐘的工夫，天色已經黑透了。方塊狀的教學樓那一間間教室依然明晃晃地亮著，遠遠望去，一個個小光點匯成一片豎立起的光海，照亮了教學樓頂“市級示範性高中”幾個大字。
這些燈光很快就要熄滅了，現在正是放學時間。對於一所高中而言，似乎太早了點。但今天是周六，在學校奮戰了整整六天的學生們也需要回一趟家，拿一些換洗的衣服之類的，周日下午再回學校自習。即使是對那些每兩周回一次家的學生，現在也都會回到寢室稍微放松一下。
羅輯背著書包，擠在下樓梯的學生們當中，步履艱難地一點點往下挪。現在正值學生一股腦離開教學樓的高峰期，樓梯未免顯得過於狹窄了。這座很有些年頭的教學樓窗戶開得很高，很小，每當這個時候，羅輯就會感到有些呼吸困難，心裏也一陣壓抑。但一想到還有半年，他就要離開這裏了，羅輯就有種終於要從籠子裏解放出來的感覺。
不知道前面的人在磨蹭什麽，下樓梯的大隊前進緩慢。羅輯一邊無聊地打量著貼在一側瓷磚上的、早就看過無數次的歷年高考成績光榮榜，一邊心裏暗暗地焦躁：他應該早就來了吧。他會不會等我等得著急呢。
終於擠出了教學樓，寒冬的冷空氣撲面而來，臉上那層細細的絨毛似乎一瞬間立了起來。但羅輯如釋重負，他在心裏快活地大喊了一聲，向著學校門口的方向小跑而去。一個抱著書本、留著齊耳短發的女生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剛剛從身旁跑過的人，似乎在想，他急什麽。
正在往學校外走的學生很多，因此，教學樓到校門口前那片寬敞的空地也顯得有些擁擠。羅輯穿過學生們跑到了校門口，暖黃的路燈下，門前早就站滿了等待接自家孩子回家的家長們——畢竟，不少學生都選擇了這所離家很遠的重點高中。沿著學校外的紅磚小路上，一個個小吃攤也擺起來了，攤主們一邊為高中生提供著價廉味美互利互惠的食品，一邊與城管鬥智鬥勇。
羅輯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遍又一遍，他始終沒有看到那輛熟悉的摩托車與它的主人。這很不應該，在以前，他總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認出他。難道他今天沒有來嗎？羅輯有些慌，但他相信自己總能找到他，因此他依然站在原地不厭其煩地尋找著他的身影。
接孩子的家長們一個個離開了，小吃攤前也漸漸冷清了下來，羅輯依然沒有看到他。羅輯已經站在校門口好一會兒了，露在外面的提著衣物的兩只手幾乎凍得不會打彎兒了，但他無暇顧及這些。羅輯開始擔心了起來：他今天怎麽還沒有來？不會是遇到什麽事了吧？畢竟，他的工作那麽危險……但羅輯不知道自己現在除了幹等之外還能做什麽，父母沒有給他買傳呼機，他無法聯系他，但羅輯也不想就這麽直接乘公交車離開。
不知在擔心、焦急與忐忑中掙紮了多久，羅輯聽到了不遠處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但他閃電般地轉過頭。
他看到，史強從學校外的另一個方向，沿著紅磚鋪成的人行道向他走來。
“大史！！”羅輯驚喜地喊了出來，一團白氣在他面前緩緩散開。他向著史強小跑過去。
“大史，你終於來了！”兩只手都提著行李，羅輯喘著氣，在史強面前站定。他擡起頭，看著眼前的年輕男子開心地笑了起來，“你今天怎麽沒有騎你的車子呀？”羅輯這話並無任何責備對方來晚的意味，他只是太過喜悅，顧不上斟酌措辭。
“啊，老弟，你還真在等我，我一路上還在想你會不會先回家了。”史強的語氣裏有些抱歉，“今天真不好意思，這麽冷的天，讓你等了那麽久。我的車子出了點毛病，上午送去修了，所以我現在才走到這兒。”
“沒事沒事！”羅輯連忙搖頭，他生怕史強覺得自己不願意等他，“我也沒等多久呀！”
史強笑了笑，目光移向了羅輯提著的衣物，“喲，你今天帶了這麽多東西。手凍壞了吧，也不帶雙手套。給我吧，我幫你提著。”
“不用不用！這些都很輕的！再說，我的手也不冷啊！”羅輯忙不疊拒絕了這個好意的請求。其實他的心裏暗暗蕩漾起了一種快樂，但某種難以言說的羞澀讓他脫口而出拒絕的話。
“行了，給我吧……”史強不由分說，伸手去拿羅輯的衣物。經過一番爭執，兩人達成了平衡——一人提著一袋行李。他們終於向著回家的方向開動了。而在剛才的爭奪中，羅輯無意間碰到了史強滾燙的手，這讓他心頭一跳。
“今天車子壞了，沒法送你，我們坐公交車回去吧。”史強邊走邊說。
“好……但是，大史，我記得去我家的公交車不會往你家那邊開啊？”羅輯問。他需要比平時走得更快才能跟上史強的步伐。
“把你送到你們的小區那兒，我再轉車就行了。”史強擡起頭，似乎思索了一下，“不對，那個點兒應該就沒有那班公交車了，我走回去吧。”
“啊！大史，那怎麽行！”羅輯的臉一下子紅了，好在史強沒有扭頭看他，“那樣的話你不是要多走很多路嗎？今天晚上那麽冷。”
“沒事，你不用擔心我。再說你剛才不是也等我等了很久嘛。”
“……謝、謝謝你，大史。”羅輯低下頭，他的臉依然紅著。他又是感激，又是愧疚，就好像史強的電動摩托車是由於他才壞掉的。
羅輯是在今年夏天認識的史強。
那是七月的盛夏，新高三的學生們在度過了十天的短暫“暑假”後，頂著流火的天氣返回了學校。悶熱的教室和宿舍裏，只有一臺吊扇吱吱呀呀地轉動著。
終於到了周六晚上能夠回家的時候。羅輯低頭看了一眼手表，九點半，然後他站起身，走下了只剩他一個乘客的公交車。
羅輯的家在離市區很遠的一座小區裏，還沒有能夠直達小區門口的公交路線。在這兒下了車，必須穿過一段城中村間的小巷，才能到達小區大門前那條寬闊明亮的馬路。
羅輯四下望了望，周圍靜悄悄的，只有不遠處小飯館前男人們喝酒劃拳的笑罵聲伴著夏夜燥熱的晚風一起傳來，除此之外沒有見到其他人影。
應該沒問題吧，畢竟是夏天，村子裏應該還是有很多人家醒著的，何況，上周都沒有出現什麽問題。羅輯在心裏給自己壯了壯膽，向著黑咕隆咚的巷子深處走去。高一高二的時候，每周六都是羅輯的父親來接他回家，但就在高三補課開始之際，羅輯的父母所在的單位發生了一場人事調動，夫婦倆都被安排到了周六的晚班。這個崗位人手很緊，實在調不開時間，因此，羅輯不得不獨自穿過這條幽深昏暗的小巷。
走了一半了。羅輯扭頭看到了一家已經合上卷簾門的雜貨店招牌，得出了這個判斷。讓他有些納悶的是，以前能見到村子裏的居民們走到門外，抱著孩子乘涼聊天，今天他們為什麽都沒有出來？只有那盞忽明忽暗的幽暗街燈斜斜地立在路邊，幾只蛾子圍著燈罩飛來飛去。
說不出為什麽，羅輯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他加快腳步，想要快些走出巷子。而就在這時，一條手臂從身後猛地勒住了羅輯的脖子，與此同時，幾個黑影從不知哪個地方一起冒了出來。
他的預感成真了。
“學生，別亂喊亂動。”從背後勒住羅輯的人說，“我們不會對你怎樣的。”
“上個星期就盯上你了，看你小子好像挺有錢。”黑影中的一個瘦高個說，“怎麽樣，弄幾個錢給哥幾個花花？”
“好的。”羅輯順從地回答，冷汗沿著他後背緩緩流下，“我的錢都在書包裏，你先松開一下，讓我拿出來。”羅輯一邊說著，一邊忍不住想，是什麽讓這幾個人得出自己有錢的結論？由於現在是補課時間，學校不強制規定穿校服，那難道是因為自己的衣服嗎？
“你還不老實！”另一個中等身材的人竄到羅輯面前，沖羅輯揮舞了一下閃著寒光的小刀，這讓羅輯內心一凜，“大哥，你按著他，我來摘他的包。”
“喲，這表不錯……”中等身材的青年正要扯下羅輯肩頭的書包背帶，忽然像註意到了什麽似的低下頭，擡起羅輯的手腕，“估計能賣個不錯的價錢，夠咱們玩幾天了。看來你小子還真挺有錢啊。”
完了。羅輯在心裏嘆息道，這塊表是他十二歲生日時爸爸送的生日禮物，他已經戴了七年了。記得媽媽當時還說過不能讓小孩子戴這麽貴重的東西，但爸爸堅持說這樣有利於培養他的時間觀念。現在看來不得不割舍這件陪伴他很久的禮物了，畢竟他手無寸鐵，而保命最重要。
“幹什麽呢！”
就在表鏈即將被解掉時，伴隨著摩托車發動機的轟轟聲和車前燈刺眼的光芒，一個粗啞的男聲傳來，幾個人的註意力被吸引了過去。
來人關掉發動機下了車，向著羅輯和幾個搶劫的青年走來。幾個青年似乎都有些畏縮，他們看得出這人薄薄短袖下健壯的肌肉遠在自己之上。羅輯感到勒著自己的手臂力道放松了些。
“你是什麽人？”剛才揮刀的青年似乎還不甘心就此放棄，“你來管什麽閑事？”
“我是什麽人？自己看看。”男子掏出一個小本本在幾個青年眼前晃了一圈，“我管的還真不是閑事。”
青年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他湊近勒著羅輯的人，“大哥，看了這次遇到真的了。咱們還是撤吧！”
“撤！”混混頭目果斷作出了決定，“這次真不走運。”他飛快地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幾個青年混混幾乎在一眨眼的工夫消失地無影無蹤，就像他們出現時那樣。“剛才還一副兇狠的樣子，跑起來比誰都快……跟局長反映過多少次了，這一段的治安問題需要抓緊處理，就是沒人管……”年輕警察望著巷子深處自言自語道，忽然，他意識到了旁邊還站著一個人，“小夥子，你沒事吧？他們傷到你沒？”
“我沒事！”羅輯連忙點頭，“多謝您了，警官！”
“你家哪兒的啊？”
“啊，出了這條巷子，馬路對面的那個小區就是。”
“嘖，怎麽住的這麽偏啊。”年輕警察咂了咂嘴，“得了，我送你回去吧，這巷子還深著呢。”
“那太好了！謝謝您！”剛才羅輯內心就暗自希望這個人能送自己一程，正在想著怎麽說出口，這人就主動提出來了，羅輯很高興。
“行啦，客氣啥。上車吧。”
就這樣，羅輯坐上了年輕警察的摩托車後座。他一邊抓著車座，一邊回答前方的人問自己的話。報上名字和學校後，羅輯又說自己是在高三補課回家的路上。
“你高三啊？”聽到這話，年輕警察似乎有些驚嘆，“那現在肯定很辛苦吧。工農商學兵，最苦高中生啊！”
“還好啦……”羅輯苦笑，“您呢？”
“我叫史強，不用跟我客氣，喊我大史就行。”男子幹脆地回答。
摩托車在小區大門口停了下來，馬路上一輛輛汽車飛馳而過。“你以後都是每周六回一次家嗎？”史強問。
“是的。”羅輯下了車，他看著眼前的人點點頭，“我們大概七點放學吧。”
“那行。”史強低下頭思索了一兩秒，“以後每周我去你們學校門口接你吧，我家也在這一片兒住。”
“謝謝，但是，不用了……”其實羅輯內心很高興這個提議，但他實在覺得過意不去，“這樣的話太麻煩你了，你會很不方便吧。”
“沒啥不方便的，正好就周六那天我下班早，局子到你們學校還是順路。”史強嘿嘿笑了起來，“我不能讓祖國未來的棟梁遭受危險吧？行啦，不早了，老弟，你快回去吧！”他說完，也不等羅輯做出什麽回答，騎上車沿著馬路離開了。
老弟？他竟然會這樣喊我？羅輯站在夏天的行道樹被路燈投下的茂盛樹影裏，回味著剛才的對話。這麽快就叫得這麽親切了嗎……但羅輯心裏隱隱湧動著一絲難以表達的喜悅。他回憶起燈光下史強的樣子，回憶起他年輕粗獷又帶著幾分英氣的面容，他大概有個三十四五歲？這樣看來，大史……這個稱呼也挺合適的。
史強和羅輯漸漸熟悉了起來。羅輯此後不再乘坐公交車，他一出校門就直接坐上了史強的車後座。由於羅輯的家離學校很遠，公交車都需要兩個多小時的車程，因此，他們倆有充足的時間用來交談。
羅輯逐漸了解到，這個年輕的警察有著超乎同齡人的豐富經歷，“我以前參加過對越戰爭，那時候我和你差不多大吧。”
“啊！真的嗎？大史，你好厲害！”羅輯坐在後座上驚嘆道，他早就覺得這人身上那粗野中帶著沈穩聰慧的氣質是在別人那裏沒見過的，只是沒想到他竟然上過戰場，“你給我講講你當時的經歷吧！”
“好啊，雖然你是學理科的，聽這些對你考試也沒什麽幫助，不過聽聽也沒什麽不好嘛……”
就算我是文科生，高考也不會考這些啊。羅輯心想，他忍不住自顧自地笑了出來。他很喜歡和史強聊天，他不像父母或者老師，一上來就只會抓著成績與升學不放；他也不像同學們，在壓力之下只記得題目與排名，何況，史強比自己的同齡人要有智慧、有閱歷得多。
他們從夏天的傍晚出發，在深藍的星空下分別。歸家的一路上，他們打量過市井百態，繁忙的馬路上也灑下了年輕人和少年的談笑聲。每周的這三個小時是羅輯唯一放松，也是最快樂的時候。
羅輯漸漸發現，自己從周一就開始期盼周六，他的心情隨著那個日子的接近而歡欣鼓舞。這似乎超過了自已從小到大對任何事的期待程度。他不明白這是為什麽，而後來的一件事，讓他認清了自己的心思。
這是暑假裏的最後一次補課。已經到了八月底，天氣卻依然炎熱。羅輯心想大史都帶自己這麽長時間了，自己也做一點小小的回報吧。於是他放學後快速地跑到學校裏的小賣部，買了一盒三色杯冰淇淋。
“大史！”
史強看著少年手裏托著一個黃色小盒子向自己跑來，他臉上淌著汗，但笑得很開心。
“大史，你熱不熱？我買了一盒冰淇淋，你快吃吧，趁現在還沒有化掉。”羅輯有些羞澀地笑著，把盒子向史強遞了過去。
史強看著少年殷勤懇切的模樣，他不由得笑了。其實，如果真的問史強想要什麽來消消暑，他更偏向於一瓶冰鎮啤酒，這種甜食不太適合他。但史強如何能拒絕這份誠懇的好意呢？
“啊，老弟，謝謝你。不過我看你也很熱，這樣吧，”史強笑著說，“你先吃，剩下的給我。”
“……！”羅輯心頭重重一跳，他仍然保持著原來伸手的動作，“這是給你買的呀。”
“我知道。你先吃吧，吃一點也算，好不好？”史強依然笑望著他。
羅輯不得已，打開了冰淇淋的盒子。他的手因激動而有些顫抖，他知道自己找不到拒絕的理由，他也知道自己不能表現得太不自然。
羅輯用木質小勺子在草莓味那塊刮了幾下，直到他覺得自己的臉也要變成和冰淇淋同一種顏色了，他用混合著期待與懇求的目光重新望向史強。
“好，給我吧。”史強點點頭，接過了冰淇淋和勺子，站在車子旁邊吃了起來。他吃得很快，一盒冰淇淋很快就見底了。在這個過程中，羅輯一直低著頭，但他的餘光卻望著他，望著史強一下下地把自己用過的勺子送進他的嘴裏。
回家路上的聊天，羅輯的反應總是慢半拍。他不知道史強註意到了沒有。
這天晚上羅輯躺在自己的房間裏做了一個夢：他和史強站在濃綠的樹蔭下，夏夜悶熱的風兒輕輕吹拂著樹梢，史強有力的雙臂把他圈在懷裏，那雙粗糙的嘴唇在他的額頭、眉毛、眼睛、臉頰上輕柔地啄吻，最後停留在羅輯的唇舌上力度適當地吮吸著。而自己早已觸電似的無法動彈，只能用雙手笨拙地環著史強的腰……
羅輯醒來後，他久久地坐在床上一動不動，回味著夢裏的每一個細節。
羅輯和史強站在公交車站牌下等車。等車的學生還有很多，羅輯大致看了一圈，沒有同班同學。
羅輯低下頭，他忍不住自顧自地微笑著。他覺得大史和自己的關系越來越親密了，雖然他也清楚對方只是單純地把他當成一個朋友，一個在上高中的小弟。
自從喜歡上大史後，他總希望自己能幫上大史的忙，自己也能為他做點什麽，而不是單方面接受他的幫助。但是，自己一個只會讀書學習的高中生，能幫他什麽呢？在班上自己經常為同學們解答覆雜的物理大題，每當這時總會有女生用混合著欽佩與崇拜的目光看著他，而現在這些都失去了用武之地，這讓羅輯對自身產生了一種無力感。
記得大史有一天對自己說：“唉，老弟，其實我很羨慕你，現在手頭有個案子特別難辦，要是我像你一樣有知識有文化，估計能對解決問題有點幫助。”
“是什麽樣的案子呀？”羅輯內心有點迫切，他終於找到機會了，“能給我說說嗎？”
“看我真是忙糊塗了！”史強像是要理清自己思緒似的猛地搖搖頭，“竟然在外面亂給人說這些事兒。老弟，你就當做啥都沒聽到，啊。”
羅輯低下頭，又失望又不甘。坐在他前面的史強看不到他的表情。
公交車終於來了。羅輯趕緊從自己的思緒裏出來，專註於眼前的事。他和史強買了票，費力地擠上車，車內早已被旅客們塞得滿滿的，他倆好不容易才在靠近後門處找到了一小片立足之地。
頂部的吊環早已被一只只手占領，羅輯只得以一個別扭的姿勢，用手扶著座椅旁的立柱。他的衣物放在腳邊。
“要麽咱倆換個位置？你拉著吊環。”史強提議。
“沒事，這樣就挺好的。”羅輯說。其實現在他們姿勢很微妙，史強面對他站著，單手拉著他頭頂的吊環，兩人離的很近。羅輯有種被環抱著的感覺。
公交車開動了。擁擠的環境沒有打消人們苦中作樂的精神，旅客們都在各自交談著，史強也像往常那樣和羅輯隨意聊著天，羅輯低頭應著，他知道自己的額頭離史強的下巴很近，他有點不敢擡頭。他心裏隱約有種兔子在撓似的躁動與不安，總覺得這一路會發生點什麽。
而實際上，“什麽”很快就發生了。
正值下班的客流量高峰期，公路上的車很多。就快到下一個路口時，紅燈亮了起來，而一輛小轎車忽然從側面繞到了公交車前方。
司機猛地剎車，車內的人和物都因慣性作用而猛地前傾。羅輯感到自己的身體失去了平衡，他再也扶不住那根立柱，整個身體向前栽去。而這搖晃中唯一穩定的，似乎只有眼前人的身體——
羅輯張開雙臂抱住了史強，整張臉埋在史強頸間。一絲煙草的氣味鉆進羅輯鼻孔，他不但沒有驚跳，反而輕輕蹭了蹭，在心裏對比了一下這樣的味道和史強的體溫與自己夢裏的是否一樣。
從急剎車開始到人們基本穩定下來，大約持續了十秒。這個過程中羅輯一直抱著史強。史強死死地拉住吊環不讓自己向後倒去，還要同時承受面前人的沖擊。
“啊！！”車穩穩地停住了，羅輯終於反應了過來，他猛地松開史強，重新扶住了立柱，“大史，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麽。
“沒事。”史強搖搖頭，臉上沒什麽表情。
“真的對不起！我剛才不是故意的！”羅輯忙不疊道歉，他真的慌了，“大史，你是不是生氣了？”
“我沒有。”史強還是搖頭，他臉上甚至浮現出了一絲笑意，“你可得扶好嘍。”
接下來的路途中，車子一直平穩地駕駛著，而兩人再也沒有什麽話。
我都做了點什麽啊？？羅輯在心裏崩潰地大喊道。我是瘋了嗎？那麽長時間，我竟然一直抱著大史……我竟然做出這麽過分的事！他會在意嗎？他會討厭我嗎？
當然沒人會回答他。
下了車，兩人並肩穿過小巷。依然一路沈默。
好不容易覺得兩人的關系變得更親密了，自己又做出這種事……我們的關系還能像以前一樣嗎？
到了羅輯家所在的小區門口，“老弟。”史強終於開口了，羅輯立刻像獲得赦免似的望向他，“你們這學期快結束了？”
“是……”羅輯忽然想起來，周一時老師說過的，到了學期末，接下來的三周都不允許離校的事。他還沒來得及告訴大史。
“接下來這段時間學校還放你們回去嗎？”
“老師說，下周開始到學期結束前，都不可以回家。”羅輯只得誠實地回答。
“你們還有寒假嗎？什麽時候？”
羅輯報上了日期。
“行，我明白了。”史強點點頭，“那以後我就不來了。你快回去吧，我走了。”說完，史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也不等羅輯做出什麽反應。就像他們相識第一天那樣。
羅輯發現自己無法專心學習了。
雖然他平時也算不上多麽刻苦的學生，可是現在，只要一拿起書，他就忍不住回想那天的經歷，他們的對話。他以後就不來了——他一定是討厭我了吧。自責、擔憂與難過不停地纏繞著他、沖擊著羅輯的心，讓他無法去思考學業上的問題，他卻對此感到無可奈何。
直到這天下午，前桌的女生轉過頭來，想要和他討論試卷上的最後一道物理綜合題，而羅輯像這兩周一直以來那樣回答，他不會。
楊冬輕輕嘆了口氣，這個經常與羅輯並列第一的女生蹙起清秀的雙眉，“你怎麽回事啊，這種程度的題都說不會？”她卷起試卷，在羅輯手背上輕輕敲了一下。性格溫和內斂的她竟有些生氣，這個自己向來暗自佩服的人一口一個不會做，“你最近是不是沒有學習？”
羅輯一楞。
終於到了放寒假的時候。雖然也只有兩周，不過已經很不錯了。
羅輯懶懶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慢悠悠地走出教室，走下教學樓。他記得自己已經好久都沒有一下課就忙著往外跑了。
現在才是下午四點多，陽光還正好。羅輯擡起頭，冬日淡金色的陽光落在他臉上，空氣寒冷而清新。他向著校門口走去。
因為時間還早，門口並沒有太多家長在等候。因此他一眼就看到了一個他以為再也不會出現的身影，穿著深色皮夾克的年輕人抱著手臂立在那裏。
“大史……？”羅輯近乎自言自語般的、輕聲念出了這個名字。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等他。
“老弟，放假啦？”史強揚起笑容，向著羅輯大步走來。他的一舉一動都那樣熟悉而親切，就好像他們昨天才見過面。
“嗯，放假了。”羅輯低聲回答。他說話時呼出的熱氣在下午的陽光裏漸漸變得透明。
“今天下午有事沒有？急不急著回家？”史強笑著問道，“不急的話，想不想跟我出去轉一圈？一會兒我會送你回去。”
“我沒事……”羅輯還沒有明白眼前的現實，當然更來不及感到喜悅，他只是趕忙跟著史強的腳步向一邊走去。才走了沒幾步，映入眼簾的事物讓他大吃一驚。
“大史，你把警車開過來了？”羅輯驚訝地問道，“你要帶我去哪兒？我記得我也沒幹什麽壞事啊？”話音剛落，羅輯忽然覺得這話實在有點滑稽。
史強無奈地笑笑，“你想什麽呢。那地方有點遠，我就把車開過來了。來，快上車吧。”
羅輯坐在副駕駛座上好奇地東瞅西瞅，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警車內部的樣子。“大史，我以前還沒坐過警車呢！”
“但願你以後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史強笑著發動了汽車，“別以為這是什麽美差。”
“你把公家的車開出來帶我，這應該沒問題吧？”
“你不用操心這個。”聽到這話，羅輯久違地心裏一動：他冒著被懲罰的風險，專門為我……但羅輯還是希望大史以後不要這樣，他不願他受到懲罰。
“對了，大史，我還是不知道，你要帶我去哪兒啊？”
“去看看麥子。”
汽車出了城，沿著一條狹窄的公路向前駛去。羅輯透過車窗向外看去，視野變得開闊了許多。
“就在這兒吧。”史強停下車，兩人走出了車門。
一陣冷風迎面吹來，城外的溫度比市區低很多。麥田裏白茫茫的一片，幾天前的大雪現在還沒有融化。但仔細看，會發現這層厚厚的白雪下，還立著一排排翠綠的麥苗。下午的陽光照在這層起伏優美的積雪上，無言地傳達著一種靜謐而純凈的美感，淳樸而昂然的生機。
“對了。”還沒等羅輯感慨這樣別致的景色，史強忽然開口，“前幾天，隊長告訴我，局裏終於開始處理那個巷子的治安問題了，從年前開始，每天都會有民警在巷子裏巡邏，巷子兩端和中間還會設立值班崗位。雖然不是我值班，不過你以後回家就不用再擔心了。”
“……啊，那真是太好了。以後我就可以一個人回去了。”羅輯擡起頭，冬日田間的風兒輕輕拂動他的頭發。他說出了史強的潛臺詞，但卻覺得維持自己臉上的笑容有點艱難。
“嗯。”史強難得地溫和笑笑。兩個人一時陷入了沈默。
過了一會兒，還是史強先開口了，“你沒種過麥子吧？”
“我沒有。”羅輯老實地回答。
“我小時候幫家人種過。知道嗎，小麥在冬天的防凍是很重要的。”史強說，“看到那層雪沒？那就是最好的保溫措施。你可能覺得雪的溫度那麽低，麥子還不得凍死？但不是的，麥子過冬離不開厚厚的雪。”
“嗯。”羅輯點點頭。他猜到了史強想說什麽。
“等到明年六七月份，就該收麥子啦……”史強閉上眼睛，好像在回憶往昔的歲月，童年時的自己揮汗如雨地奔跑在夏日豐收的麥田裏，“到那個時候，換你帶我來看麥子，怎麽樣？陽光下一大片金燦燦的，可好看了。”
“好。”羅輯說，“我相信會很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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