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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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
豆大的雨點毫不留情地砸在臉上，順著濕透了而貼在臉上的劉海流進眼睛裏，這讓睜開眼睛看清前面的路變得更加困難。狂風呼嘯著，像是要把人刮到天上，又像化作了一道無形的屏障，使得前進一步都困難了百倍。
羅輯騎著一輛只有在公元紀年才能見到的自行車，費力但卻緩慢地行進在這狂風暴雨中。
時間早已來不及了！得快點趕去那個地方！他心急如焚。可是……這方向明明是完全相反的啊？沿著這條路是永遠都找不到目的地的！
那我現在在做什麽？我為什麽還要這樣拼命地趕路、拼命地尋找？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
自行車被路中央的小石頭絆了一下，車子失去了平衡，連人帶車向前傾去。將要摔到地面上的一瞬間，羅輯睜大了眼睛，他驚恐地發現，堅實的大地變成了幽暗的無底的深湖，而湖中央湍急著一個巨大的漩渦——
“啊！！”
羅輯喊了出來。他睜開眼睛，看到了黑暗中的天花板，還有窗戶一側漏出的微弱的光。
意識剛剛回到現實，夢中的恐懼還未消退。羅輯只覺得從心靈到身體都因寒冷、疲憊、驚懼而微微顫抖著。
手臂被一只溫熱的、粗糙的手握住。“沒事吧？做噩夢了？”史強也醒了。
“嗯。”羅輯輕輕地回答道。黑色的夢境像被陽光照到的陰影一樣飛快地褪去。
“別怕。”那只手在羅輯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然後又握住了他的手臂。
說話的聲音消失了，房間裏安靜了下來。仔細聽的話，能聽到平穩的呼吸聲。
史強大概已經睡著了，羅輯卻沒有。他閉著眼睛，回憶起自己這幾天的經歷。
緩緩睜開眼睛，羅輯的第一個反應是支撐著自己坐起來。雖然身體還有些酸沈無力，但已經比自己想象中舒服多了。他試著去發出聲音，感覺到嗓子的腫痛已經減輕了很多。同時，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在史強的臥室裏。
“大史，我睡了多長時間了？”
“你醒啦？”正在把疊好的衣服往衣櫃裏放的史強回過頭，“你睡了一天一夜了，中間我給你吃了點藥。現在感覺怎麽樣了？”
“已經好多了。”
“那就行，不過聽你聲音還挺啞，肯定還沒好利索。你這幾天就住在這兒吧，這樣照顧你也會方便點。”史強轉過身繼續整理櫃子。這句話，說的人和聽的人都沒有感覺到有任何不自然之處。
“好啊。不過……”羅輯似乎還有些不放心，“我現在正發燒，睡在這裏要是傳染給你怎麽辦？”
史強再次轉過身，不屑地笑了笑，就好像聽到了什麽荒唐的事情一樣，“羅教授，你看我像那種會被輕易傳染的人嗎？”
“餓了吧？我去給你端點飯。”史強走到床邊，笑著俯視坐在床上的人。
“好。”雖然發燒中的人都沒什麽食欲，但畢竟已經有不短的一段時間沒有進食了。聽史強這麽一說，羅輯的確覺得自己很餓。
看著史強走出了臥室的門，羅輯還在楞楞地對著前方的空氣。這樣的場景總覺得似曾相識，這是第幾次了？在去往聯合國的飛機上嗎？在被ETO殺手襲擊後躺在病房裏嗎？在地下城時住在大史的住所裏嗎？每次都是大史在為自己忙前忙後。
羅輯還在發著楞，史強已經回來了，他的手裏端著一個白瓷碗。“一碗大米粥。你現在身體這個樣子，也只能吃點清淡好消化的東西了。”他語氣裏竟有幾分抱歉。
“沒事啊，這挺好的。”羅輯伸手準備接過碗。
史強正要把碗遞給他，手在空中停頓了幾秒鐘，又縮回去了。“不行，估計你現在身上沒有力氣。這一碗粥還挺沈的，怕你端不住，還是我餵你吃吧。”
“不用不用！我怎麽不行？”羅輯連忙拒絕。都這種年紀了，還是男人，再讓別人餵自己吃飯？就算這屋子裏只有兩個人，自己也覺得難堪啊！
“行啦！老弟，別硬撐了，看你光是坐著都挺困難。再說了，這也沒啥不好意思的啊！”史強看透了羅輯的心思。
吃了幾口之後，不適應的感覺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放松的舒適感。羅輯隱約覺得好像回到了童年，自己是一個天真柔稚的小男孩，因為生病而收斂了淘氣與好動，乖巧地躺在床上，比自己大幾歲的哥哥正一臉認真地照顧著自己。
“唉，老弟，讓你吃這個真是委屈你了，等你病好了之後給你給你燉排骨吃好不好？看你現在都瘦成什麽樣了。”史強的眼神裏滿是心疼與憐愛，倒真有點像在看一個孩子了。
“這有啥委屈不委屈的！不過排骨我喜歡，哈哈。”羅輯大笑。
史強眼裏又添上了一層敬佩與欣賞，他低下頭，似在自言自語：“不過……真的，我真是從一開始就沒有看錯你，你是我最服的那號人。”
“怎麽忽然說起這個了？”羅輯笑著搖搖頭，又像忽然想起來了什麽事：“唉，大史，我還想問你呢，你最初真沒覺得我是個人渣、混混？我估計包括薩伊在內，沒人會不這麽想。不過你還記得嗎，剛見面的時候你那樣耍我，還真把我嚇到了，哈哈哈。”可能是因為現在真的很放松吧，羅輯的思維在隨意亂跑，想到哪兒說到哪兒。
“沒有。我最初就認為，你是那種能做大事的人。所以我總願意幫你。”
“我也是。”羅輯真誠地說，“我一直都覺得和你打交道特別舒服，而且你是一個很靠得住的人，所以我遇到什麽事都想找你。”
兩人相視而笑。這一瞬間無言，卻有千言萬語在他們之間的空氣中交匯。彼此都了然於心。
“我就是沒有想到，你能做到這種程度。”史強感慨道，“我都不敢去想，那一段時間你是怎麽過的。老弟啊，你太不容易了！換了我，肯定是做不到的。”
是啊，眾人辱罵他、攻擊他、拋棄他、憎恨他，他只是堅守著心中的計劃，一步步堅定地推行，一句話也不說；他欺騙了兩個世界，承受著兩個世界的重量，背負著至高至深的、懸於一線的榮光或罪孽；他看透了人性，卻依然願意守護人類，守護著這弱小、無知、傲慢、善變的人類。這樣的人，實在是……史強簡直想不到能配得上他的形容詞了。
“那不一定。”羅輯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其實那段時間也沒啥……我到現在還認為，我就是個普通人而已。別人願意怎麽說我就隨他們說去。”
“我知道你是個普通人，所以我更加佩服你。但那段時間可不是‘沒啥’啊！我就想問問，當時你是怎麽堅持住的？”
“責任吧。”羅輯的語氣依舊平靜，又多了些認真，“這是只有我能承擔的、推也推不掉的責任，所以我必須承擔它。還有就是一些別的東西……讓我願意這麽做。”
史強卻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盡管這是他先提起來的。“來，快吃吧，不然就該涼了。”他把勺子送到了羅輯面前。同時，他在心裏暗暗發誓：自己也將負責任到底。
你的責任，是兩個世界；我的責任，是你。
感到了一陣安適而溫暖的困倦，羅輯停止了回憶。耳邊傳來有些粗重的呼吸聲，史強已經睡著了，依然握著自己的手臂。這讓羅輯想起了在伊甸園和莊顏一起度過的那些日子。哦——莊顏——羅輯驚訝地發覺，這幾天自己竟一次也沒有想起過她。莊顏帶著孩子離開的那個夜晚，羅輯從夢中驚醒，卻沒能抓住她的手。當時那種深重而強烈的驚慌不安與孤獨感，羅輯永遠都忘不了。而現在，這雙手應該是再也不會放開自己了吧，羅輯希望著，也相信如此。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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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大的雨點毫不留情地砸在臉上，順著濕透了而貼在臉上的劉海流進眼睛裏，這讓睜開眼睛看清前面的路變得更加困難。狂風呼嘯著，像是要把人刮到天上，又像化作了一道無形的屏障，使得前進一步都困難了百倍。
羅輯騎著一輛只有在公元紀年才能見到的自行車，費力但卻緩慢地行進在這狂風暴雨中。
時間早已來不及了！得快點趕去那個地方！他心急如焚。可是……這方向明明是完全相反的啊？沿著這條路是永遠都找不到目的地的！
那我現在在做什麽？我為什麽還要這樣拼命地趕路、拼命地尋找？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
自行車被路中央的小石頭絆了一下，車子失去了平衡，連人帶車向前傾去。將要摔到地面上的一瞬間，羅輯睜大了眼睛，他驚恐地發現，堅實的大地變成了幽暗的無底的深湖，而湖中央湍急著一個巨大的漩渦——
“啊！！”
羅輯喊了出來。他睜開眼睛，看到了黑暗中的天花板，還有窗戶一側漏出的微弱的光。
意識剛剛回到現實，夢中的恐懼還未消退。羅輯只覺得從心靈到身體都因寒冷、疲憊、驚懼而微微顫抖著。
手臂被一只溫熱的、粗糙的手握住。“沒事吧？做噩夢了？”史強也醒了。
“嗯。”羅輯輕輕地回答道。黑色的夢境像被陽光照到的陰影一樣飛快地褪去。
“別怕。”那只手在羅輯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然後又握住了他的手臂。
說話的聲音消失了，房間裏安靜了下來。仔細聽的話，能聽到平穩的呼吸聲。
史強大概已經睡著了，羅輯卻沒有。他閉著眼睛，回憶起自己這幾天的經歷。
緩緩睜開眼睛，羅輯的第一個反應是支撐著自己坐起來。雖然身體還有些酸沈無力，但已經比自己想象中舒服多了。他試著去發出聲音，感覺到嗓子的腫痛已經減輕了很多。同時，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在史強的臥室裏。
“大史，我睡了多長時間了？”
“你醒啦？”正在把疊好的衣服往衣櫃裏放的史強回過頭，“你睡了一天一夜了，中間我給你吃了點藥。現在感覺怎麽樣了？”
“已經好多了。”
“那就行，不過聽你聲音還挺啞，肯定還沒好利索。你這幾天就住在這兒吧，這樣照顧你也會方便點。”史強轉過身繼續整理櫃子。這句話，說的人和聽的人都沒有感覺到有任何不自然之處。
“好啊。不過……”羅輯似乎還有些不放心，“我現在正發燒，睡在這裏要是傳染給你怎麽辦？”
史強再次轉過身，不屑地笑了笑，就好像聽到了什麽荒唐的事情一樣，“羅教授，你看我像那種會被輕易傳染的人嗎？”
“餓了吧？我去給你端點飯。”史強走到床邊，笑著俯視坐在床上的人。
“好。”雖然發燒中的人都沒什麽食欲，但畢竟已經有不短的一段時間沒有進食了。聽史強這麽一說，羅輯的確覺得自己很餓。
看著史強走出了臥室的門，羅輯還在楞楞地對著前方的空氣。這樣的場景總覺得似曾相識，這是第幾次了？在去往聯合國的飛機上嗎？在被ETO殺手襲擊後躺在病房裏嗎？在地下城時住在大史的住所裏嗎？每次都是大史在為自己忙前忙後。
羅輯還在發著楞，史強已經回來了，他的手裏端著一個白瓷碗。“一碗大米粥。你現在身體這個樣子，也只能吃點清淡好消化的東西了。”他語氣裏竟有幾分抱歉。
“沒事啊，這挺好的。”羅輯伸手準備接過碗。
史強正要把碗遞給他，手在空中停頓了幾秒鐘，又縮回去了。“不行，估計你現在身上沒有力氣。這一碗粥還挺沈的，怕你端不住，還是我餵你吃吧。”
“不用不用！我怎麽不行？”羅輯連忙拒絕。都這種年紀了，還是男人，再讓別人餵自己吃飯？就算這屋子裏只有兩個人，自己也覺得難堪啊！
“行啦！老弟，別硬撐了，看你光是坐著都挺困難。再說了，這也沒啥不好意思的啊！”史強看透了羅輯的心思。
吃了幾口之後，不適應的感覺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放松的舒適感。羅輯隱約覺得好像回到了童年，自己是一個天真柔稚的小男孩，因為生病而收斂了淘氣與好動，乖巧地躺在床上，比自己大幾歲的哥哥正一臉認真地照顧著自己。
“唉，老弟，讓你吃這個真是委屈你了，等你病好了之後給你給你燉排骨吃好不好？看你現在都瘦成什麽樣了。”史強的眼神裏滿是心疼與憐愛，倒真有點像在看一個孩子了。
“這有啥委屈不委屈的！不過排骨我喜歡，哈哈。”羅輯大笑。
史強眼裏又添上了一層敬佩與欣賞，他低下頭，似在自言自語：“不過……真的，我真是從一開始就沒有看錯你，你是我最服的那號人。”
“怎麽忽然說起這個了？”羅輯笑著搖搖頭，又像忽然想起來了什麽事：“唉，大史，我還想問你呢，你最初真沒覺得我是個人渣、混混？我估計包括薩伊在內，沒人會不這麽想。不過你還記得嗎，剛見面的時候你那樣耍我，還真把我嚇到了，哈哈哈。”可能是因為現在真的很放松吧，羅輯的思維在隨意亂跑，想到哪兒說到哪兒。
“沒有。我最初就認為，你是那種能做大事的人。所以我總願意幫你。”
“我也是。”羅輯真誠地說，“我一直都覺得和你打交道特別舒服，而且你是一個很靠得住的人，所以我遇到什麽事都想找你。”
兩人相視而笑。這一瞬間無言，卻有千言萬語在他們之間的空氣中交匯。彼此都了然於心。
“我就是沒有想到，你能做到這種程度。”史強感慨道，“我都不敢去想，那一段時間你是怎麽過的。老弟啊，你太不容易了！換了我，肯定是做不到的。”
是啊，眾人辱罵他、攻擊他、拋棄他、憎恨他，他只是堅守著心中的計劃，一步步堅定地推行，一句話也不說；他欺騙了兩個世界，承受著兩個世界的重量，背負著至高至深的、懸於一線的榮光或罪孽；他看透了人性，卻依然願意守護人類，守護著這弱小、無知、傲慢、善變的人類。這樣的人，實在是……史強簡直想不到能配得上他的形容詞了。
“那不一定。”羅輯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其實那段時間也沒啥……我到現在還認為，我就是個普通人而已。別人願意怎麽說我就隨他們說去。”
“我知道你是個普通人，所以我更加佩服你。但那段時間可不是‘沒啥’啊！我就想問問，當時你是怎麽堅持住的？”
“責任吧。”羅輯的語氣依舊平靜，又多了些認真，“這是只有我能承擔的、推也推不掉的責任，所以我必須承擔它。還有就是一些別的東西……讓我願意這麽做。”
史強卻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盡管這是他先提起來的。“來，快吃吧，不然就該涼了。”他把勺子送到了羅輯面前。同時，他在心裏暗暗發誓：自己也將負責任到底。
你的責任，是兩個世界；我的責任，是你。
感到了一陣安適而溫暖的困倦，羅輯停止了回憶。耳邊傳來有些粗重的呼吸聲，史強已經睡著了，依然握著自己的手臂。這讓羅輯想起了在伊甸園和莊顏一起度過的那些日子。哦——莊顏——羅輯驚訝地發覺，這幾天自己竟一次也沒有想起過她。莊顏帶著孩子離開的那個夜晚，羅輯從夢中驚醒，卻沒能抓住她的手。當時那種深重而強烈的驚慌不安與孤獨感，羅輯永遠都忘不了。而現在，這雙手應該是再也不會放開自己了吧，羅輯希望著，也相信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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