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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晚欲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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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晚欲來雪

三萬英尺高的平流層上,一架漆有PDC標志的小型飛機平穩地滑過。

座椅調節到合適的角度,羅輯舒適地靠在椅背上,他閉著眼睛,嘴角微微向上翹著,像在盤算什麽美事。

“這麽高興啊?”史強有些納悶、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咱們是來旅游的?我看你都笑了一路了。”話雖這麽說,看到羅輯似乎心情不錯的樣子,史強也輕松了許多。

“就當作是來旅游。”羅輯睜開眼睛,還沈浸在剛才的喜悅中,“這幾天我一想到這件事就很高興。”

現在,史強和羅輯正乘著PDC的專機,飛往中國青海的祁連山脈。這是羅輯幾天前決定下來的,威懾基地的建立地址。他們現在要去那裏具體地查看一下情況,順帶辦一些別的事。

“我想選在中國境內的祁連山脈。”幾天前的視頻會議上,羅輯看過PDC提供的資料後,他低著頭好幾分鐘一言不發,忽然擡頭冒出這麽一句,與會人員都小吃了一驚,包括旁邊的史強。

“您剛才已經看過材料了。”主席說,“您要知道,祁連山脈並不在我們提供的備選項中。”

“是的,我知道……那麽現在我申請把祁連山脈列入其中。”

主席搖搖頭,“我們不建議您這樣做。出於種種原因,我們認為那裏不是一個適合建威懾基地的地方。何況,我們已經把威懾基地的建造方案大體規劃好了,等您選擇其中一個建造地點,就可以考慮細節問題了。”

“主席先生,我記得上次會議,您說過威懾中心可以按照我的喜好來設計。那建造地址也不會是太大的問題吧?”

主席有些頭疼,他隱隱覺得羅輯和威懾成功前那個任性地賴在家裏、不出席活動也不參加正式會議的人重合了。他看過兩個世紀前的資料,羅輯當年讓PDC給他找豪宅時也是這個樣子吧?也許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此人就是這樣的脾性。“好吧……羅輯博士,按您說的來吧。”主席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即正色,“但我要說明的是,這個決定不代表PDC的意思,我們會派專門人員護送您前往那裏並保證您的安全,但在和當地政府的交涉上,我們不會提供太多幫助,這些問題需要您自己想辦法去解決。”

下了飛機,寒冷幹燥的空氣猛地灌進體內,兩人的喉嚨裏一陣緊澀。西北的冬天早早來臨,身上那由覆合材料制成的厚實夾克像被冷風吹透了。又坐了一段時間的車,史強和羅輯到達了一片平曠的原野邊的公路上。

“博士,如果真要選在這兒的話,基地應該就會建在這片原野上。”副駕駛座上的、負責他們這次出行的官員向後扭過頭,示意兩人看向窗外的景色。“看到前面那座房子了麽?這就是你們二位這幾天的臨時住所。請放心,我們的警衛會時刻守在門前,做好安全工作的。”

羅輯微微偏過頭,從前排人身體的空隙間打量著前方這座不高的三層小樓。“哦……我們離那兒應該不遠了吧。”

“是的,羅輯博士。不過今天已經不早了,我建議今晚直接回去休息,明天再來考察情況。”

史強正要表示同意,羅輯在他之前開了口:“沒事的,先生。你們先回去吧,讓我們下車,我們大致看看後走回去就可以了。”

一陣冷風猛地刮過,搖撼著地表那層頑強的耐寒植物,也使剛剛從溫暖的車內走出的兩人打了個激靈。放眼望去,周圍的景色只包含寥寥幾個簡單元素:長著稀疏植被的草原,遠方連綿的雪山,頭頂一望無際的、因為暗下來而顯得有些壓抑的天空。冬季短暫的白晝已經結束,天地間籠罩著沈沈暮霭,而雪山頂端的一抹潔白卻不顯得晦暗,反而看起來更加明亮、遙遠和聖潔。

史強和羅輯沿著這條幾乎荒無人煙的公路緩緩走著,羅輯的頭發在風中輕輕顫動。“威懾基地,就是要建在這裏啊。”他似在感慨,似在嘆息,又似在陳述一個簡單明白的事實。

“是啊。”史強只能這樣附和。

羅輯大步向前,背對史強張開了雙臂,就像在給他展示什麽東西看似的,“大史,你看這地方怎麽樣?”

“我覺得挺好。比PDC給你找的非洲、南美洲那幾個地方強多了。”

“我還以為你會說不好呢。”史強看不到羅輯的表情,但他覺得他在笑,“不過這兒既沒有湖泊也沒有樹林,就算危險分子來了也無處可藏,對吧?”

“……你怎麽記得這麽清楚。”

羅輯回過頭,他的眼睛在昏暗天色中依然明亮,史強卻難以形容這目光中混雜的傷感、欣慰與無奈。“這就是我想選在這裏的原因啊。這裏總讓我想到那座伊甸園,雖然我在地下也看不到什麽。”

“能在這個地方度過後半生,也算是圓了我當年安度餘生的心願了。”羅輯自嘲地笑笑,邊說邊掏出一支煙,“我知道這種想法其實挺無聊。”

史強快步向前跟上羅輯的腳步,他想反駁,但他不知該如何開口。

夜幕降臨地格外快,就在他們說這幾句話的功夫,星星漸次亮了起來。人口稀少的西北地區有著比北京更加寒冷澄澈的星空,而迅速降下去的溫度也使他們更加迫切地想要回到溫暖的住所、想要離彼此更近。

羅輯微微轉過頭,看著史強在幽冷星光下很有幾分滄桑的面容,“兄弟,拜托你一件事。”他有些沙啞地低聲道,“你幫我去向省政府申請在這兒建立威懾基地吧。在和政府打交道上,你比我更擅長。”他伸出胳膊搭在史強的肩膀上。

隔著厚厚的衣料,人的體溫無法直接傳遞,但交疊的身體至少能為彼此擋住寒風的侵襲,因此他們都感到稍微暖和了些。史強垂著眼簾聽羅輯講,他能感受到羅輯說話時呵在自己臉上的熱氣。

史強也掏出了一支煙。點煙時,他不得不用手擋著,以防香煙點燃前就被一刻不停刮著的大風吹滅。等到煙圈緩緩散開,等到內心的決意足夠堅定,他才開口回答羅輯的話。

“你放心。我一定辦好這件事。”無論它有多難。

這也許是將來的日子裏,自己為數不多能為羅輯做的事了。

星海浩瀚,明光清冷。兩個移動著的暖橙色小點微不足道得將近隱去。趁著羅輯扔下煙頭把手揣進口袋裏時,史強伸手攬過羅輯的肩,攬得很緊很緊。幹冷的風似乎更大了些,頂風行走的兩人咽喉裏酸澀得難受,他們不由得同時低下了頭。星垂平野闊,廣袤無際的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他們倆。在遠方雪山靜默的註視下,兩個男人艱難地扶持而行。

省長剛剛見到史強時非常熱情,他表示自己了解過史強這些年來出色完成任務的事跡,他一直很佩服史強,甚至還想過要是能把史強調到本省工作就好了。隨後他自嘲似的哈哈大笑:“我知道這不可能,你還有更重要的工作,你在這兒太大材小用了。”

而當省長看過史強給他出示的材料後,他半天沒有說話。“這份材料提供的地址裏,不包括本省啊。”終於,省長開口,語調裏的熱情已冷卻了一大半。

“是的。PDC在會上告知過我們,材料上只是一些備選項。如果羅輯有別的意願,他也可以另行選擇的。”史強心想一定程度上的胡謅應該也沒問題。

“哦……容我問一句無關的閑話,史先生,這麽大的事,為什麽只有您一個人來呢?通常情況下,PDC應該會直接下達正式文件通知我們吧。”

“我們只是先來看看情況,順便給您提前說一聲。如果羅輯認為這裏合適,PDC很快就會正式傳達他的意願的。”史強反應很快。

省長輕輕嘆了口氣,“不行的,史先生。”他堅決地搖了搖頭,毫無波瀾的語氣已經不帶溫度了。“我們不能同意您的申請。首先,威懾基地建設工程一旦開動,這片地區將成為防禦重地,會給省政府的管理帶來許多不便;其次,您也知道,全國大部分地區地表的環境狀況很惡劣,祁連山一帶屬於少數未被嚴重破壞的。所以,旅游業是本省的支柱產業之一。一旦威懾基地在此建立,這個產業怕是不得不終止了。最後,”省長加重了語氣,“這不僅僅是我們的意思,這也是民眾對此的態度。”

民眾對此的態度?史強一楞。

“我一會兒還有一個會議。”省長看了一眼時間,站起身向史強伸出手,“抱歉,史先生,您先請回吧。”

史強同省長禮貌地握手告別,同時表示自己還會再來打擾。

“好像不太順利啊。”晚飯時,聽完史強的講述,羅輯皺起眉頭,“這件事果然不好辦。”

“這算什麽?”史強不在意地擺擺手,“辦個事兒哪是說成就成的。我這不才去了一次嗎,明天我再去找一趟他們。”

“大史,辛苦你了。”羅輯點點頭,他的眉毛仍然微微皺著,好像有什麽不放心,“希望不要中途出什麽亂子就好。”

第二天一大早,史強還有些迷糊地走出臨時居所的臥室,發現羅輯正一動不動地坐在電視前。聽到史強的腳步,羅輯站起身,直直地看著他。

“老弟,怎麽了?你在看……”史強話還沒說完,就被羅輯拉到了電視前,“大史,你看看新聞。”

電視屏幕上,一群情緒激昂的年輕人,穿著統一的服裝,激憤地齊聲吶喊:“堅決反對在本國境內建設威懾基地!”為首的兩個小夥子共同撐起一條橫幅,上面大書特書著同樣的標語。這是直播的早間新聞。

史強一下子清醒過來了,他有些詫異地看了看羅輯,一時說不出話來。

羅輯換了一個頻道,這次是一個正在接受采訪的中年人,他旁邊的一行小字說明了他著名學者的身份。中年學者神情嚴肅地回答著記者的采訪:“……這是一個不負責任的行為,有可能會在全國範圍內引起大面積恐慌,而且這種恐慌的程度和持續時間都將是難以預料的。”

“媽的。”史強咬著牙低聲說,“他們竟然把這件事說出去了。真想不到他們會來這一手,那個省長看起來還挺老實。”

羅輯無奈地搖搖頭,“昨天你告訴我省長提到‘民眾的態度’時,我就在擔心這個了。結果他們果然這麽做了,是想利用輿論的壓力迫使我們放棄。”

“可是,老弟,你當時怎麽知道民眾一定會反對呢?”

“根據他們以前對我的做法,不難想到這一點。”羅輯笑笑,他的語氣依然很輕松,“威懾建立成功了,他們不再指望我做別的事。現在我就像一顆定時炸彈,他們怕我,希望我離得遠遠的,在別的國家待著,好好發揮我的功能就行了。”

史強不知道該說什麽。

羅輯又換了一個頻道,這是一個娛樂新聞。然而,畫面上的人讓他們大吃一驚:那竟是史強!史強各個時期的照片、錄像依次出現在屏幕上,很顯然,他的過去被扒了個底朝天。其中不少照片是史強和羅輯共同入鏡的,同時配以一個誇張而怪裏怪氣的解說聲:“……我們都知道,是史強去替羅輯申請基地選址的。史強出於他倆的不正當關系,不顧廣大群眾的利益……”

史強掏出手機,羅輯湊了過來,一條條把矛頭對準史強的報導撲向眼前。隨便點開一條,內容粗鄙,語言尖銳,不堪卒讀。

史強無言地放下了手機。

“對不起,大史。是我連累了你。”羅輯垂下頭低聲說,聲音很難過。他站得離史強更近了些,握住了史強垂在身旁的手,就像真的犯了錯誤請求原諒一樣,“這件事本來和你無關的,是我把你牽扯了進來。為了我那個沒意義的要求,讓你成了眾矢之的。”

“的確是我的錯。我沒有考慮到民眾的感受……我不該想要建在這兒的。”羅輯發自內心地說著,他甚至覺得自己和古代那些大興土木為自己打造陵墓的皇帝沒什麽區別,“咱們回北京吧。我這就告訴PDC,我同意把基地建在南美洲,就當做表示對雷迪亞茲的懷念與敬意了。”

“你有什麽錯?”史強擡起頭,語氣裏的氣勢一點也沒減,“PDC這是什麽意思,讓你幹這種不是人幹的活兒,地方還不能自己挑了?!跟這群操蛋的人談不攏,等著我,我去一趟PDC,直接找他們的主席。”他一邊說著,一邊更緊地握了握羅輯的手。

史強並沒有見到PDC主席,接見他的,是負責執劍人及威懾基地等一系列工作的專門小組的組長,也是一位PDC高級官員。前一段時間史強來PDC申請代替羅輯擔任執劍人一職時,他給組長留下了深刻印象。組長本以為經過上次的失敗,史強再來這個地方時多少會有點難堪,但他從史強的臉上完全沒看出來。

“先生,你們這樣是不是不太厚道呢。”史強開門見山地質問。他想組長一定明白他說的是什麽:你們應該早就預料到了民眾對此的反應,但你們還是讓我們自己去找當地政府申請。

“請您不要太著急……您仔細想想,民眾的態度就完全不可理解嗎?我知道坊間流傳著一種說法:羅輯博士的妻子是因為害怕才離開他的。不論這種說法的真實性如何,它能夠廣泛流傳就表明相當一部分人對羅輯博士也懷有恐懼心理。”

史強沒有接話。

“所以我們希望威懾基地能建在相對貧窮落後、人口稀少的地方,盡量減少它可能產生的社會影響。現在非洲、南美等地的居民已經很少了,但中國不一樣,基地建在這樣一個國家,產生的影響很可能不僅僅是對中國的,更是對世界的。”

“先生,您說的這些因素我都能理解。”史強點點頭,“但是,把基地建在中國境內,是羅輯所希望的。您不覺得這一點更重要嗎?”

“我記得主席說過,執劍人的心理狀態是非常關鍵的因素。您提到的這些社會影響,無論程度有多深,都是國家和政府可以調節的,唯有羅輯的心理狀態,無法用外力來控制。”

組長沒有說話,史強就站在一旁等著他開口。半天,組長輕輕嘆了口氣:“好吧,我去向主席反映一下。”

很快,史強與一個由設計師和工程師組成的的小組一起飛回了中國。當總設計師問起羅輯關於基地內部設計的意見時,羅輯四下看了看,工作人員在各忙各的,史強站在遠處和其中一個交談。

羅輯收回視線,淡淡地開口:“像墳墓一樣簡潔。”

“羅輯博士,這是總體的建造方案。我們預計威懾中心將於一年半後落成,現在已經通知施工人員正式動工了。”總工程師拿出一份圖紙指給羅輯看,史強也湊了過來。

“好,這些天辛苦你們了。”

“您別這麽說,這是我們應該做的。哦,現在您和史強先生已經可以回北京了,剩下的工作交給我們就好。當然如果你們想留下來看施工進展的話……”

總工程師話沒說完,被突然而來的推門聲打斷。房間裏三個人的目光一致轉向了門口,那裏站著兩個西裝革履的人,他們自稱是省政府部門的人員,並出示了證件。

“今天下午將要舉行威懾基地動工的慶祝儀式,我們邀請您來參加,羅輯博士。”其中一個人彬彬有禮地說。

“慶祝儀式?那是什麽?”羅輯有些驚訝。

“慶祝威懾基地正式動工的儀式。”那人又重覆了一遍,“省長和其他政府高官都會親自到場,到時候也請您講幾句話。”

“不是,這誰給你們出的主意啊?”史強有些不耐煩、有些嘲諷地說,“慶祝什麽慶祝,你們當時不是堅決反對的麽?”

“既然決議已經通過,我們當然要盡力配合,這個慶祝儀式算是開個好頭。”

史強和羅輯無語地對視了一眼,他們都明白了:既然事情已成定局,省政府當然不能錯過這個提升形象的好機會,以此來表彰政府的深明大義與做出的犧牲。

“羅輯不能去參加。”史強堅決地說,“你們就不怕地球之子組織趁亂襲擊嗎?你們該不會沒想過這點吧。”

“請不要妨礙我們的工作,史先生。”另外一個人冷冷地說,“我們已經把新聞發布出去了。”

“……你們瘋了吧?”史強氣得差點說不出話來,他沒想到政府會做出如此輕率之舉,“這不是給人當活靶子使嗎?你們這就像在拿著大喇叭對地球之子喊:羅輯今天有活動,快來攻擊他。”

“史先生,您已經給我們的工作造成了諸多不便與困擾,您要是再堅持,就有妨礙公務的嫌疑了。”這人說著,轉向了羅輯,“羅輯博士,時間不早了,請跟我們走吧,車在外面等著我們。”

“不可能!”史強向前一步,擋在羅輯前面,“只要我在這兒,就不可能讓他跟你們走。”

兩個政府部門人員和史強激烈地爭執了起來,這爭執大有愈演愈烈的趨勢。羅輯之前一直站在史強身後,現在他走上前來,試圖讓雙方的情緒平息一些。羅輯還沒開口,窗外傳來一聲沈悶的轟鳴,有效地打住了室內的人聲。

幾個人的目光同時轉向窗外。一團爆炸引起的濃煙從遠處緩緩升起,來自劃定為威懾基地施工範圍的方向。那也是預計舉辦慶祝儀式的地方。

平安回到北京後,兩個人仍然心有餘悸。為了讓彼此都放下心來,他們搬到了一起居住。實際上,就算沒有發生那起事故,在羅輯最後這段留在地上的時間裏,他們也想更多地待在彼此身邊。

上次離開北京時,還是冷雨連綿,黃葉紛飛的深秋,而經過一段時間不長的分別,再次回來時,這座城市也已進入初冬。天空變得蒼白而低沈,第一場小雪飄飄灑灑地落過了。

史強和羅輯不常出門,他們更偏向於在溫暖的屋子裏膩在一起。室外太冷當然是原因之一。

然而,一個來自PDC的通知使他們不得不再出一趟遠門。這是一場密級很高的會議,會有專機來接他們到北美總部。

來到會場時,兩人明顯地感覺到了此次會議與之前的不同:這間會議室位於總部大樓的一個隱蔽的拐角處,很小,陳設也很簡單,四周的墻壁似乎是用一種特殊的材料制成的。會議桌前只坐著兩個人:主席和那位接見過史強的組長。

這不像是會議,更像一場討論。

史強和羅輯來到桌前,主席和組長向他們起身致意。“那麽,我們的會議可以開始了。”四個人都坐下後,主席說。

“首先,出了上次那樣的事,我們真的很抱歉。”主席真誠地說,“當地政府的相關人員已經被免除了行政權力,他們還將被追究進一步的刑事責任。羅輯博士,對此PDC也有失妥之處,我們應該像史強先生說的,更多地考慮您的因素。如果當初是由我們按您的意願來處理選址的事,就不會遭遇這樣的偷襲了。”

羅輯和史強默默地聽著。

“同時,這件事也提醒我們,把這麽大的權力集中在您一個人手裏是很危險的。畢竟,誰都有身體不適、精神狀態不穩定的時候。我們的防護措施再嚴密,也無法百分之百地保證一個人不會有個三長兩短。”

史強在心裏點著頭,主席的話和他的想法一樣。

“所以,我們在考慮另設一個職位。這個人也持有一個引力波發射開關,平時處於無效狀態,一旦羅輯的威懾度低於70%就自動生效,高於時再次失效,相當於給保證威懾加了一道保障。當然,這件事還處在商討階段,這也是請二位來開會的目的。”

羅輯和史強低聲討論了幾句,他們都覺得這個做法是合理的。

“史強先生。”主席的目光直視著史強,“我們想征求一下您的意見:您願意承擔這一職位嗎?”

史強一楞,很快就反應了過來。他重重地點頭:“我當然願意。”

史強的反應在主席預料之中,他和組長交換了一下眼色,組長接過他的話說了下去:“出於您以前曾經申請過擔任執劍人一職以及您和羅輯博士的關系,我們猜想您會有這樣的意願。您應該明白,知道還有這一職位存在的人是越少越好的。您現在是最合適的人選,畢竟知道這件事的人多一個,洩密的危險就多一分。”

“我明白。”史強說。

“您還要知道,由於這個職位的存在本身是絕密的,”主席接著解釋,“等到發射開關真正交到您手裏的時候,您要以一種合理的、不被任何人懷疑的方式從社會蒸發,比如,偽造一場您的死亡事故什麽的。您要去非常偏遠而荒涼的地方,不和任何人接觸,連您的家人都不能知道真相。和羅輯博士不同的是,您的奉獻與犧牲將不會被世人所知。”

“大致情況就是這樣。您還願意承擔這一職位嗎?”主席問完,耐心地等待著史強的回答。

“我願意。”史強毫不猶豫地、幹脆地回答。

會議結束後,兩人回到了他們的住所。這樣的場景與羅輯被通知將擔任執劍人時是何其相似,但與當時不同的是,這次史強看起來似乎心情不錯,他很輕松也很坦然。而羅輯與他相反。

PDC這樣的安排,對一個人而言無疑是嚴苛而殘忍的,但羅輯能因此去責怪PDC嗎?羅輯不能。他不得不承認,這個職位的設置是合理的,人間蒸發遠離外界的安排也是合理的。甚至,讓大史來擔任這一職位也是合理的、有必要的。

羅輯記得在史強被拒絕擔任執劍人一職後,他偶爾會露出自責而消沈的神情。所以,也許大史內心很願意承擔這個更加沈重的責任。但羅輯如何能忍心?

“大史,你還是別了吧。”羅輯忍不住開口了,盡管他知道自己的話很無力,“那個保障其實是可有可無的,何況,像我原來說過,你沒有那個能力的。”他盡量讓自己的話顯得刺人一些。

“老弟啊,現在可不是你說沒有就沒有了。”史強毫不在意,“這可是PDC直接的要求。再說了,就算我現在還不行,PDC也一定會采取相應措施的。”

“大史,我真的不想讓你去受那個苦。”羅輯說出了真心話,他的語氣裏甚至有點淒涼地哀求,“你為我付出的太多了。其實,上次選址那個事兒結束後,我就決心不能讓你再為我做出這種犧牲了。這次相當於我又連累了你。”

“什麽連累不連累的,怎麽說話呢。”史強皺起眉頭,似乎有點不高興,隨即他輕輕嘆了口氣,“其實,這不全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自己。你不明白幫不上你的忙時,我心裏有多難受。現在我感覺舒服多了,看來當時找PDC也不算白跑一趟。”

“行啦,老弟,以後你在地下就不算是一個人了。”史強的語調再次輕松了起來,他用力拍拍羅輯的肩膀,“不是還有我陪著你嗎?雖然咱們不在一個地方。你要是想放松的時候,只管放松就行了,不用管什麽威懾度,反正還有我在嘛。”

羅輯無言地望著他,他似乎真的很開心。

羅輯獨自回到了北京,而史強去了亞洲北部的西西伯利亞平原。那次會議結束後,PDC馬不停蹄地為史強制定了一系列訓練措施,主要還是擔心他無法保持高威懾度,能力與覺悟不足以滿足這個職位的要求。現在,史強需要在那個生活條件惡劣的極寒之地待上一個半月,不與任何人交談,也不能接觸到任何外界消息。其目的是訓練他逐漸適應這樣的生活狀態。而這只是第一階段的訓練,與此同時,為史強建造的威懾基地也開始秘密地動工了。

等到大史回來,也該到北京最冷的季節了吧。羅輯望著窗外出神地想。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雪也一場場地飄落又消融。終於,到了史強返回北京的時候,他這次回來只能待上一段時間,溫度稍微回暖後,他又要去接受下一階段的訓練。

這是一個陰沈的下午,寒風嗖嗖地卷過深黑的枯枝,天空灰白而壓抑,看樣子,一場大雪將要來臨。而羅輯心裏卻有一種溫暖的期待:今天史強將要回來了。他還沒有和史強通話,因為史強的返程也在嚴密的保護之下,這段時間他依舊需要保持著不與外界聯系的狀態。

羅輯正在為史強準備晚餐,按說一個大男人為另一個大男人做這種事,在他們這一代人的觀念裏,稍微滑稽了點,但羅輯知道史強在西西伯利亞平原的生活條件很差——這當然是PDC刻意安排的,所以他希望史強回來之後能盡量吃得好一些。

羅輯看著桌子上擺著的兩瓶好酒,不由自主地微微勾起了嘴角。大史這一個半月一定滴酒未沾,他回來之後看到這兩瓶酒一定很高興。

正想著,手機鈴聲響了起來,羅輯按下了接聽鍵。

“是羅輯博士嗎?您好。”

這是一個熟悉的聲音。羅輯分辨了出來,打電話的人是那位PDC特派員,本喬納森。

“這次打電話來,是想告訴您一些關於史強先生的事……”羅輯一邊聽,心裏一邊有些疑惑:喬納森這個級別的官員,怎麽會有權限知道大史的事?

“史強先生也要持有威懾開關的事被洩露出去了。也許您已經看過新聞與網上報道了,我們只是想向您證實,那些消息不是謠言,都是真的。”

羅輯像被定在原地無法動彈,只能保持著握著手機的姿勢。會派一個級別較低的官員來通知,當然是因為那些事已不再是秘密。

“消息傳到網上就在三個小時之前……是被誰洩露的,現在還正在調查。很遺憾,這個職位不得不取消了,民眾的意見非常一致:堅決反對這一職位的設立。這也算給PDC提了個醒吧,多一個人執劍就多一分不確定、難以控制的因素,所以這個工作還是只能您一個人做。”

“消息被公布到網絡上的時候,史強先生還在回北京的路上,他應該還不知道這件事。請您先給他提一下,PDC隨後會正式通知他的。”喬納森不無傷感地說。

通話結束後,羅輯打開了手機的新聞界面,實際上,不用看他也明白,無論民眾的態度如何,這個秘密被洩露出去就意味著那個“威懾的保障”失去意義了。羅輯大致翻了翻幾篇報導和網民們的討論,民眾一致認為,讓一個他們不熟悉的人來把握發射開關是一件很不靠譜的事,他們不放心,他們要求只能由羅輯一個人持有發射開關。

他們害怕羅輯,也依賴他。

現在大史的確不用再陪自己受苦了。但羅輯卻輕松不起來,因為他知道這不是史強希望的事。

羅輯看著準備了一半的晚餐和那兩瓶酒,他忽然很疲憊。

天色完全暗下來的時候,開門聲響起,史強走了進來。他的臉頰被凍得發紅,微張的嘴裏冒著白氣,但他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喜悅的笑容。

大史的確還不知道消息已經被洩露出去了。羅輯暗想。

“大史,你回來了!”羅輯努力露出笑容,伸手接過史強提著的行李。

兩人坐在桌前,明亮的燈光下,豐盛的晚餐冒著熱氣。史強卻不急著動筷子,他看起來很興奮,一個半月沒有見面,他有一肚子話想對羅輯說。

“老弟,你知道嗎,現在我總算是能體會到你的一些感受了。和別人一句話也不說,這種滋味真是不好受啊!哎,就算PDC不給我安排,我也要多申請幾個階段的訓練,到時候沒法保持威懾度可不行啊!我當時還想完全替代你,真是太不自量力了。”

羅輯望著史強放光的眼睛,望著他說話時激動的神態與不由自主揚起的手勢。這個人已經做好準備付出他的一切了,而現在,這些都變得沒有必要。羅輯暗想。同時浮現在他腦海中的還有一句遠古的詩歌:

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羅輯忽然什麽也不想說了,之前苦苦思索的如何對史強提起那件事的話被統統拋到腦後。窗外冬夜暗沈,寒風呼嘯,大雪將至,屋內溫暖明亮,美酒在旁,為什麽不盡情享受這樣難得的好時光呢?今朝有酒今朝醉,那些事情就放到明天再說吧。

“大史,好久沒喝酒了吧?”羅輯笑著為史強和自己面前的杯子倒上酒。“來,幹!”羅輯說著,一口飲盡了他面前的那杯。然後他劇烈地咳嗽了起來,這酒勁太大了,他被辣得流淚。

後來,兩個酒瓶漸漸變空,倒在一邊;再後來,羅輯手肘支著桌子急促地說著什麽,史強有些踉蹌地走到他身旁,他們的手臂摟住彼此的身體,溫暖鹹澀的液體順著臉頰流進嘴裏,羅輯分不清這是誰的眼淚。

第二天清晨,羅輯在床上醒來,史強躺在他身旁,兩人身上只蓋著一條毯子。羅輯看著還在睡夢中的史強,越發覺得這張面容不僅蒼老,還透著深深的疲倦與一絲憔悴。

羅輯從史強的懷抱中緩緩挪出,盡量不去驚擾他。他坐起身穿上衣服,輕手輕腳地走到陽臺門口,剛剛推開門的一剎那,明亮的白光就刺痛了他的眼睛。羅輯走到窗邊,所見的一切都覆蓋上了一層靜靜的白雪。樓下的小路上一個腳印也沒有,暫時還沒有人涉足這個清凈純潔的世界。雪已經晴了,而它積了這麽厚的一層,想必是落了一整夜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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