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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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下午，在這條放在城市裏隨處可見的街道上，史強和羅輯肩並肩閑逛著。
真要說這個下午有什麽不尋常之處，那就是它的美。經過幾天陰冷迷蒙的雨霧，天地間凝滯郁結之氣一掃而光，放眼望去，空高雲闊，遠方的建築似乎也染上了溫暖明艷的色澤，讓人看了便覺閑適而安穩，聯想到剛過去不久的夏天。而盛夏的酷熱難耐已不覆存在，寒秋的蕭瑟冷寂還未襲來，穿著薄薄的長袖衫快走幾步會隱約感覺到一層薄汗，隨後被清涼的微風消去。真願一年中的每一天都這樣宜人。
度過這樣的下午的方式有很多種，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閑逛未必就是最好的，他們當然也可以選擇找個地方坐下，開懷暢飲一醉方休，或者別的什麽方式。不過無論哪種，總比一動不動、相顧無言、眉頭不展，白白浪費了這段美好的時光要好。
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上班、下班或者散步。雖然目的地不同，卻同樣帶著安心而滿足的笑容。常說普通百姓的神態最能反映出一個時代的風貌，那麽這個時代有著怎樣的繁榮現狀與光明前程，也是一望便知了。
人們大致是認得出他倆的——至少是羅輯。好在如二人所願，行人們並沒有對他們表示出太多的驚奇與意外，只把他們當做普通市民中的兩個罷了。不過，也許很快，人們的註意力就會重新聚焦於他們了。
由著兩人間慣常的默契，腳步帶著他們在街道間東拐西拐，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隱約的音樂聲漸漸傳至耳畔。
後背忽然被輕輕拍了拍，“咱們接下來往南走走吧？”
羅輯看看眼前的路，他們正站在一個丁字路口前，往南往北各分出一條岔路。羅輯又有些驚奇地看了眼史強，試圖在他臉上找到些許不自然。
“大史，我們還是去北邊吧，我比較想看看那邊的幼兒園。”羅輯笑著說完便邁開了腳步，史強也只好跟上。
隨著離幼兒園越來越近，充盈在耳邊歡快的兒童音樂聲也越來越大。史強的步子比羅輯慢了半拍，他不由得微微皺起眉頭：本來，不往這邊走是怕幼兒園刺激到羅輯，可是想不到，他竟然主動提出來了。史強扭頭看看羅輯的側臉，他的神態平靜從容。但願他心裏也是如此才好。
史強和羅輯在幼兒園的柵欄前站住。快放學了，現在正是孩子們在園裏的游樂器材上伴著音樂自由玩耍的時間。孩子們歡笑著，追逐著，一陣微風吹過，挨著柵欄種下的一排欒樹飄下幾朵嫩黃小花。
“也不知道，孩子在新的幼兒園適應得怎麽樣了。”羅輯轉過頭微笑著說。
“一定會適應得很好的。”史強沈默了兩秒，堅定地回答，“顏顏和孩子的身份不是一直都沒有透漏給外界嗎？”
“嗯。我相信顏顏會把孩子養成一個好姑娘的。”羅輯目光柔軟，點了點頭。
隨後兩人又重新歸於沈默，只是靜靜欣賞著眼前童稚的快樂。在幼兒園門外等候接孩子回家的家長們漸漸多了起來，從背影看去，史強和羅輯倒也有點像一對伴侶，在等待著屬於他們二人的孩子。
“啊，羅輯先生！”一個溫和的女聲響起，“你和史強先生也在等你們的孩子嗎？”
兩人一同轉過頭，發問的是位年輕女性，歲月還未在她柔美的臉上留下刻痕，她面帶笑容，目光透著友好與善意，就像在與鄰居打招呼嘮家常。顯然她是在等著接孩子放學。
自從羅輯恢覆面壁者的身份，重新出現在公眾視野裏，他和史強的關系一直吸引著不少人的好奇與猜測——當然這和莊顏母女的行蹤幾乎從未讓外界得知有很大關系。當然，這位年輕媽媽的問法還是很禮貌而含蓄的，她的話本身也可以從不同方面去理解。
“不……”史強正要解釋，羅輯拍拍他的肩膀，對他搖了搖頭。
“是啊。”羅輯對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既然是暧昧的問法，那就也給出一個含混不清的回答好了。
年輕的母親帶著孩子離開後，史強並沒有多問什麽。對此他們誰也沒有感到尷尬。
已經到了這個時候，有些事，就留給公眾猜測去吧。
直到最後一個孩子也迫不及待地撲向爸爸媽媽的懷抱，歡聲笑語隨著一家人漸行漸遠，園裏只空餘一地落花，史強和羅輯才相視點點頭，默默地轉身離開。
“大史，我還有一個想去看的地方，咱們去那裏吧。”羅輯邊走邊說。
“好啊。”
兩人漸漸走到了一條相對安靜的小路上，史強跟著羅輯的腳步走，他註意到他們來到了幾棟居民樓背後。
“就是這兒。”羅輯停下腳步，指指旁邊的一座人工小山。其實這也根本稱不上山，只是人工堆起的一片面積不小的泥土，地勢比四周高了些。這座“小山”上栽滿了各種樹木，其中蜿蜒著一條曲曲折折的石子小路，這兒應該是給附近居民提供散布場所的地方。秋天的彩筆已為葉片邊緣染上了一溜黃色，而整體望去樹木依舊是蒼翠的一片。
羅輯沿著石子路邁開了腳步，史強緊跟著他。樹蔭郁郁蔥蔥，一眼望去看不到小路的盡頭，只有細碎的陽光透過樹葉間隙落在他們肩上。
“到了。”羅輯停了下來，他轉過身，微微擡起頭看著右手邊的幾棵樹。這幾棵樹不算高大，細細的樹幹也並不筆直，而是斜斜地朝著下坡的方向。鋸齒狀的樹葉倒依然濃綠，與深色的枝幹共同營造出一種沈靜之感。
山楂樹。
“山楂樹？”史強問。
“對啊……”羅輯轉過頭看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知道，我很喜歡那首歌。時間一長，對這種植物本身也產生感情了，時不時就想來看看它們。”
史強默默地點點頭。樹林間微涼的風兒輕輕拂來，吹過濃綠的葉片也吹過他們的頭發和衣衫。一瞬間，兩人都有些恍惚，史強和羅輯對《山楂樹》的歌詞都很熟悉，這相似的場景讓他們一時間分不清身處現實還是夢境，分不清現在是二百多年後的世界，還是那個早已消失的，浪漫的紅色年代。
“其實還是挺遺憾的，”羅輯把目光重新投向樹葉之間，“一直都很想看看它們開滿白花的樣子，可惜今年春天那幾天恰好特別忙，就沒有趕上，現在也沒有機會了。”他上前走了幾步，擡手指向樹梢上那一簇簇表面粗糙的、半邊泛起了薄紅色的小青果，“你看，現在花落了，果實也還沒有成熟。”
史強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下，他一下子難過得不知道說什麽才好。“沒事兒！等到山楂成熟的時候，我去給你送。”過了好一會兒，他這樣說。
羅輯看著他，露出一個笑容，說不出是在表明自己相信還是在寬慰史強。“我們走吧。”羅輯輕輕說。
兩人沿著原路返回，史強覺得自己必須說些什麽來打破這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沈默，“哎哎，老弟，還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嗎？”他勾上羅輯的肩膀，“要不要買月餅去？”
“哦！大史，你不說我還真的忘了，今天是中秋節啊！”羅輯說，“不過大史，我記得你不喜歡吃甜食啊？”
“偶爾吃一次也沒什麽不好嘛。”
雖然現在國家早已不再是從前的意義，當年各個國家和民族的部分風俗習慣還是保留了下來，象征著團圓美滿的中秋節就是其中之一——盡管家庭結構解體已成大勢所趨，但因為愛而結合成一家人的人們還是不在少數，其中大部分都是因為種種原因而冬眠的公元人。隨著文化的交流與融合，這個節日已經被世界上大部分地區所接受，據說有些追求新奇的年輕人還會乘坐早已平民化的太空電梯，專門短途旅行到月球上去慶祝這個節日。
或許是考慮到羅輯是公元紀年的中國人，對中秋節多少會保有某種情結，PDC非常人性化地少許推遲了原本定下的日期，使這個舉動的殘忍中帶上了一絲溫柔體貼。
兩人在往超市走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平時很少逛超市，當他們看到超市裏人頭攢動的景象時，還是多少有些驚訝。盡管現在機器運輸的技術已經很發達了，人們還是願意在節日之時一家人出門采購，重溫這種在過去的時代才會出現的熱鬧與溫馨。
“大史，咱們就買一塊，好不好？”挑選月餅的時候，羅輯指著一邊的單賣區說。
“為什麽？”
“咱們倆分著吃嘛。”
他知道大史不喜歡甜食，而他將再也不需要。
入秋之後，夜晚總是降臨地很快。當史強和羅輯拿著那一塊月餅走出超市時，天已經黑了。月亮剛剛升起不久，低低地貼在西方的天空。圓圓的一輪看上去格外的大，散發著黯淡而寧靜的金光。
宇宙深邃浩瀚，地球只是其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然而就在這粒小小的塵埃上，卻能夜夜欣賞到這樣有規律的，溫柔而浪漫的景致。也不知道接近無際的空間中，還會不會有第二個這樣的星球，就算神奇的排列組合允許了那個星球的存在，它又在距離人類多少光年遠的宇宙角落裏呢。
而他們知道，這循環往返了千萬年的月升月落，總有迎來終結的那天。
史強打量著街上的行人，大多都是結伴而行的一家人，他有些擔心，此情此景會不會讓羅輯倍感一番淒涼。
胳膊忽然被身邊的人挽上，“大史，能和你一起過這個節日，真是太好了。”羅輯低嘆般的感慨道。史強轉過頭，看到羅輯的眼睛在夜色中明亮著，他的臉上帶著發自內心的微笑。
史強也對他笑笑，順勢挽緊他的胳膊。
快走到住所時，兩人的註意力被馬路對面一家小店門口排起的長隊所吸引。史強想起來，這是一家羅輯喜歡的小吃店。
“老弟，要不要買點回去？”
“人會不會太多了？”
“那就排隊嘛。”
“這……不了吧。咱們還是回去吧。”羅輯有些為難。他知道大部分人都認得出他，雖然現在人們基本上把他視為普通市民，但如果他去排隊，人們還是有可能會因為各種原因而讓他優先購買，之前有過這樣的例子。羅輯不願意這樣。
史強看出了他的心思，“那你先回家吧，我在這兒排隊。我想我去排隊應該沒有問題。”
“不，大史，我要和你一起回去。咱們不買了吧，真的。”
“要不，你在這兒等著我？放心，不會太久，我很快就會出來的。”
“……那好吧。”
史強加入到長長的隊伍中，羅輯站在原地。他擡起頭，帶點清透感深藍色夜空已變得如同黑絲絨一般，低懸在天邊的月亮也升高了，不再是黃澄澄的大盤，而顯得明亮皎潔，把銀白色的清輝灑向地球這半邊。
為什麽今天大史執意要去買呢？雖然自己喜歡吃，可這也不是必需品啊。
其實他們都明白。以後很可能再也不會有吃到它的機會了。
在家裏吃過晚飯後，離睡覺還有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做些什麽呢？人到了晚上，情緒最容易變得脆弱，最容易失去控制，羅輯感覺到自己胸腔內一直暗湧著的某種情緒變得越來越無法忽視，它一下下撞擊著他的心，就要噴湧而出。要是再不用什麽轉移轉移註意力，恐怕他馬上就要抱住史強，伏在他肩上痛哭。他不想這樣。
“看會兒電視吧？今晚有你最喜歡的節目。”史強的聲音打斷了羅輯陷得越來越深的思緒。
“好好，你不說我都忘了！”羅輯連忙接道。他心裏出了一口氣，有一種獲得減刑般的輕松。
兩人在電視機前的沙發上並排坐下，他們沒有刻意緊緊挨在一起，而是就像最尋常那樣閑適隨意地坐著。電視節目很精彩，他們看到會意處不時哈哈笑出聲。時間不知不覺地流逝著。
正看到精彩處，史強忽然聽到了羅輯在對自己說話。他的聲音很輕，卻足以蓋過周圍的所有聲音。
羅輯從沙發上站起來，他的眼睛像沒有一絲波瀾的寧靜湖面，也許今後這片湖泊還會冰封，再也洩露不出任何內心的情感。
羅輯開口，語氣平靜得就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大史，不看了。今晚我們都早點休息吧，明天一早就要去威懾中心了。”
長時間凝視空無一物的白色墻壁難免會感到疲憊，每當這時羅輯就會讓自己的思緒短暫地散散步，去想一些和威懾無關的往事。
有時他就會想到那個下午。那個去往威懾基地前一天的下午，他和史強一同度過的，輕松的、快樂的、不用考慮責任與“明天”的、作為普通人的下午。
但羅輯不會讓這樣的思維漫步持續太長時間，他知道這會影響威懾指數。他能夠完美地控制住自己的思緒和情感，不會讓脆弱的感情對他產生任何影響。
人們都說，他是神明。
羅輯知道自己只是個普通人。但他總是一次次地被局勢、被他人、被自己改造成神，無論他內心願意與否。命運從來不給他選擇的機會，早在那場命中註定般的會面之際，他就失去了做個普通人的權利。
只是，極少數太過疲憊的時候，他也會產生一個不著邊際的想法：也許——也許他還有一個再當一回普通人的機會。當然這種想法是轉瞬即逝的。
後來人們不再把他尊為神明了，他們說他是罪犯，他們要逮捕他，審判他。而神明怎會在乎庸人的妄言？
之後的一切都發生地那樣快，引力波發射裝置被摧毀、羅輯被候選人們順利接到並轉移、羅輯成為地球抵抗運動的精神領袖。見過他的人都說，羅輯身上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場。
一個難得的機會，羅輯能去查詢故人們的資料——他在地下時是被嚴禁接觸到和他們有關的信息的，更不要說拿到他們送來的東西了。羅輯輸入了那個人的名字，那個簡單順口的中國男人的名字。
史強 生於公元19xx年 卒於威懾53年
他活了將近一百歲。這樣挺好，大史不用再面對現在艱難的世事了。他的後半生一定是普通而幸福的。
只是，那真的是最後一個下午了。
地球抵抗運動中，小蘇是羅輯的貼身警衛。小蘇一直都非常敬重羅輯，羅輯總是穩如磐石，明明他才是被保護的對象，羅輯卻總能給周圍的人一種山一般的威嚴和穩定感。仿佛只要有他在，人類文明的尊嚴就不會消失。
正是這樣，羅輯先生才能成為那麽多人的精神領袖吧。像他這樣的人，一定不會有驚慌、脆弱、需要別人安慰、想要依賴別人的時候。小蘇想。
不過，盡管羅輯對小蘇的態度一直和藹而尊重，這個年輕人卻總對他懷有一種敬畏感，以至於不敢太接近羅輯。
不是敬愛，而是敬畏。
這片區域的抵抗軍已消滅完畢，羅輯偶爾也能走出隱蔽點，在外面稍作活動——當然，是在小蘇的陪同之下。小蘇發現羅輯總愛去一個固定的地方。
羅輯先生又去看那幾顆枯樹了。小蘇望著幾步之外的人心想。
忽然，小蘇明白了，那種敬畏感的來源。灰白的的天幕之下，幾乎寸草不生的大地上，在炮火轟炸得只剩深黑色樹幹的枯樹旁，老人穿著筆挺的黑色中山裝，銀白的長發和胡須在冷風中微微飄動，他冷峻的眼神深不見底，仿佛在註視著到達不了的遠方。
他看上去，真像一尊神明啊。小蘇在心裏崇敬地感慨。
小蘇不知道的是，在這幾棵樹還長著碧綠的葉子和青澀的果實時，有兩個普通人，曾經一同立在樹下，感受著穿過樹葉的清風。
而那兩個普通人，早就以不同的方式，永遠消失在不帶感情向前奔湧的歲月長河中。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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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過這樣的下午的方式有很多種，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閑逛未必就是最好的，他們當然也可以選擇找個地方坐下，開懷暢飲一醉方休，或者別的什麽方式。不過無論哪種，總比一動不動、相顧無言、眉頭不展，白白浪費了這段美好的時光要好。
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上班、下班或者散步。雖然目的地不同，卻同樣帶著安心而滿足的笑容。常說普通百姓的神態最能反映出一個時代的風貌，那麽這個時代有著怎樣的繁榮現狀與光明前程，也是一望便知了。
人們大致是認得出他倆的——至少是羅輯。好在如二人所願，行人們並沒有對他們表示出太多的驚奇與意外，只把他們當做普通市民中的兩個罷了。不過，也許很快，人們的註意力就會重新聚焦於他們了。
由著兩人間慣常的默契，腳步帶著他們在街道間東拐西拐，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隱約的音樂聲漸漸傳至耳畔。
後背忽然被輕輕拍了拍，“咱們接下來往南走走吧？”
羅輯看看眼前的路，他們正站在一個丁字路口前，往南往北各分出一條岔路。羅輯又有些驚奇地看了眼史強，試圖在他臉上找到些許不自然。
“大史，我們還是去北邊吧，我比較想看看那邊的幼兒園。”羅輯笑著說完便邁開了腳步，史強也只好跟上。
隨著離幼兒園越來越近，充盈在耳邊歡快的兒童音樂聲也越來越大。史強的步子比羅輯慢了半拍，他不由得微微皺起眉頭：本來，不往這邊走是怕幼兒園刺激到羅輯，可是想不到，他竟然主動提出來了。史強扭頭看看羅輯的側臉，他的神態平靜從容。但願他心裏也是如此才好。
史強和羅輯在幼兒園的柵欄前站住。快放學了，現在正是孩子們在園裏的游樂器材上伴著音樂自由玩耍的時間。孩子們歡笑著，追逐著，一陣微風吹過，挨著柵欄種下的一排欒樹飄下幾朵嫩黃小花。
“也不知道，孩子在新的幼兒園適應得怎麽樣了。”羅輯轉過頭微笑著說。
“一定會適應得很好的。”史強沈默了兩秒，堅定地回答，“顏顏和孩子的身份不是一直都沒有透漏給外界嗎？”
“嗯。我相信顏顏會把孩子養成一個好姑娘的。”羅輯目光柔軟，點了點頭。
隨後兩人又重新歸於沈默，只是靜靜欣賞著眼前童稚的快樂。在幼兒園門外等候接孩子回家的家長們漸漸多了起來，從背影看去，史強和羅輯倒也有點像一對伴侶，在等待著屬於他們二人的孩子。
“啊，羅輯先生！”一個溫和的女聲響起，“你和史強先生也在等你們的孩子嗎？”
兩人一同轉過頭，發問的是位年輕女性，歲月還未在她柔美的臉上留下刻痕，她面帶笑容，目光透著友好與善意，就像在與鄰居打招呼嘮家常。顯然她是在等著接孩子放學。
自從羅輯恢覆面壁者的身份，重新出現在公眾視野裏，他和史強的關系一直吸引著不少人的好奇與猜測——當然這和莊顏母女的行蹤幾乎從未讓外界得知有很大關系。當然，這位年輕媽媽的問法還是很禮貌而含蓄的，她的話本身也可以從不同方面去理解。
“不……”史強正要解釋，羅輯拍拍他的肩膀，對他搖了搖頭。
“是啊。”羅輯對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既然是暧昧的問法，那就也給出一個含混不清的回答好了。
年輕的母親帶著孩子離開後，史強並沒有多問什麽。對此他們誰也沒有感到尷尬。
已經到了這個時候，有些事，就留給公眾猜測去吧。
直到最後一個孩子也迫不及待地撲向爸爸媽媽的懷抱，歡聲笑語隨著一家人漸行漸遠，園裏只空餘一地落花，史強和羅輯才相視點點頭，默默地轉身離開。
“大史，我還有一個想去看的地方，咱們去那裏吧。”羅輯邊走邊說。
“好啊。”
兩人漸漸走到了一條相對安靜的小路上，史強跟著羅輯的腳步走，他註意到他們來到了幾棟居民樓背後。
“就是這兒。”羅輯停下腳步，指指旁邊的一座人工小山。其實這也根本稱不上山，只是人工堆起的一片面積不小的泥土，地勢比四周高了些。這座“小山”上栽滿了各種樹木，其中蜿蜒著一條曲曲折折的石子小路，這兒應該是給附近居民提供散布場所的地方。秋天的彩筆已為葉片邊緣染上了一溜黃色，而整體望去樹木依舊是蒼翠的一片。
羅輯沿著石子路邁開了腳步，史強緊跟著他。樹蔭郁郁蔥蔥，一眼望去看不到小路的盡頭，只有細碎的陽光透過樹葉間隙落在他們肩上。
“到了。”羅輯停了下來，他轉過身，微微擡起頭看著右手邊的幾棵樹。這幾棵樹不算高大，細細的樹幹也並不筆直，而是斜斜地朝著下坡的方向。鋸齒狀的樹葉倒依然濃綠，與深色的枝幹共同營造出一種沈靜之感。
山楂樹。
“山楂樹？”史強問。
“對啊……”羅輯轉過頭看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知道，我很喜歡那首歌。時間一長，對這種植物本身也產生感情了，時不時就想來看看它們。”
史強默默地點點頭。樹林間微涼的風兒輕輕拂來，吹過濃綠的葉片也吹過他們的頭發和衣衫。一瞬間，兩人都有些恍惚，史強和羅輯對《山楂樹》的歌詞都很熟悉，這相似的場景讓他們一時間分不清身處現實還是夢境，分不清現在是二百多年後的世界，還是那個早已消失的，浪漫的紅色年代。
“其實還是挺遺憾的，”羅輯把目光重新投向樹葉之間，“一直都很想看看它們開滿白花的樣子，可惜今年春天那幾天恰好特別忙，就沒有趕上，現在也沒有機會了。”他上前走了幾步，擡手指向樹梢上那一簇簇表面粗糙的、半邊泛起了薄紅色的小青果，“你看，現在花落了，果實也還沒有成熟。”
史強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下，他一下子難過得不知道說什麽才好。“沒事兒！等到山楂成熟的時候，我去給你送。”過了好一會兒，他這樣說。
羅輯看著他，露出一個笑容，說不出是在表明自己相信還是在寬慰史強。“我們走吧。”羅輯輕輕說。
兩人沿著原路返回，史強覺得自己必須說些什麽來打破這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沈默，“哎哎，老弟，還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嗎？”他勾上羅輯的肩膀，“要不要買月餅去？”
“哦！大史，你不說我還真的忘了，今天是中秋節啊！”羅輯說，“不過大史，我記得你不喜歡吃甜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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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考慮到羅輯是公元紀年的中國人，對中秋節多少會保有某種情結，PDC非常人性化地少許推遲了原本定下的日期，使這個舉動的殘忍中帶上了一絲溫柔體貼。
兩人在往超市走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平時很少逛超市，當他們看到超市裏人頭攢動的景象時，還是多少有些驚訝。盡管現在機器運輸的技術已經很發達了，人們還是願意在節日之時一家人出門采購，重溫這種在過去的時代才會出現的熱鬧與溫馨。
“大史，咱們就買一塊，好不好？”挑選月餅的時候，羅輯指著一邊的單賣區說。
“為什麽？”
“咱們倆分著吃嘛。”
他知道大史不喜歡甜食，而他將再也不需要。
入秋之後，夜晚總是降臨地很快。當史強和羅輯拿著那一塊月餅走出超市時，天已經黑了。月亮剛剛升起不久，低低地貼在西方的天空。圓圓的一輪看上去格外的大，散發著黯淡而寧靜的金光。
宇宙深邃浩瀚，地球只是其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然而就在這粒小小的塵埃上，卻能夜夜欣賞到這樣有規律的，溫柔而浪漫的景致。也不知道接近無際的空間中，還會不會有第二個這樣的星球，就算神奇的排列組合允許了那個星球的存在，它又在距離人類多少光年遠的宇宙角落裏呢。
而他們知道，這循環往返了千萬年的月升月落，總有迎來終結的那天。
史強打量著街上的行人，大多都是結伴而行的一家人，他有些擔心，此情此景會不會讓羅輯倍感一番淒涼。
胳膊忽然被身邊的人挽上，“大史，能和你一起過這個節日，真是太好了。”羅輯低嘆般的感慨道。史強轉過頭，看到羅輯的眼睛在夜色中明亮著，他的臉上帶著發自內心的微笑。
史強也對他笑笑，順勢挽緊他的胳膊。
快走到住所時，兩人的註意力被馬路對面一家小店門口排起的長隊所吸引。史強想起來，這是一家羅輯喜歡的小吃店。
“老弟，要不要買點回去？”
“人會不會太多了？”
“那就排隊嘛。”
“這……不了吧。咱們還是回去吧。”羅輯有些為難。他知道大部分人都認得出他，雖然現在人們基本上把他視為普通市民，但如果他去排隊，人們還是有可能會因為各種原因而讓他優先購買，之前有過這樣的例子。羅輯不願意這樣。
史強看出了他的心思，“那你先回家吧，我在這兒排隊。我想我去排隊應該沒有問題。”
“不，大史，我要和你一起回去。咱們不買了吧，真的。”
“要不，你在這兒等著我？放心，不會太久，我很快就會出來的。”
“……那好吧。”
史強加入到長長的隊伍中，羅輯站在原地。他擡起頭，帶點清透感深藍色夜空已變得如同黑絲絨一般，低懸在天邊的月亮也升高了，不再是黃澄澄的大盤，而顯得明亮皎潔，把銀白色的清輝灑向地球這半邊。
為什麽今天大史執意要去買呢？雖然自己喜歡吃，可這也不是必需品啊。
其實他們都明白。以後很可能再也不會有吃到它的機會了。
在家裏吃過晚飯後，離睡覺還有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做些什麽呢？人到了晚上，情緒最容易變得脆弱，最容易失去控制，羅輯感覺到自己胸腔內一直暗湧著的某種情緒變得越來越無法忽視，它一下下撞擊著他的心，就要噴湧而出。要是再不用什麽轉移轉移註意力，恐怕他馬上就要抱住史強，伏在他肩上痛哭。他不想這樣。
“看會兒電視吧？今晚有你最喜歡的節目。”史強的聲音打斷了羅輯陷得越來越深的思緒。
“好好，你不說我都忘了！”羅輯連忙接道。他心裏出了一口氣，有一種獲得減刑般的輕松。
兩人在電視機前的沙發上並排坐下，他們沒有刻意緊緊挨在一起，而是就像最尋常那樣閑適隨意地坐著。電視節目很精彩，他們看到會意處不時哈哈笑出聲。時間不知不覺地流逝著。
正看到精彩處，史強忽然聽到了羅輯在對自己說話。他的聲音很輕，卻足以蓋過周圍的所有聲音。
羅輯從沙發上站起來，他的眼睛像沒有一絲波瀾的寧靜湖面，也許今後這片湖泊還會冰封，再也洩露不出任何內心的情感。
羅輯開口，語氣平靜得就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大史，不看了。今晚我們都早點休息吧，明天一早就要去威懾中心了。”
長時間凝視空無一物的白色墻壁難免會感到疲憊，每當這時羅輯就會讓自己的思緒短暫地散散步，去想一些和威懾無關的往事。
有時他就會想到那個下午。那個去往威懾基地前一天的下午，他和史強一同度過的，輕松的、快樂的、不用考慮責任與“明天”的、作為普通人的下午。
但羅輯不會讓這樣的思維漫步持續太長時間，他知道這會影響威懾指數。他能夠完美地控制住自己的思緒和情感，不會讓脆弱的感情對他產生任何影響。
人們都說，他是神明。
羅輯知道自己只是個普通人。但他總是一次次地被局勢、被他人、被自己改造成神，無論他內心願意與否。命運從來不給他選擇的機會，早在那場命中註定般的會面之際，他就失去了做個普通人的權利。
只是，極少數太過疲憊的時候，他也會產生一個不著邊際的想法：也許——也許他還有一個再當一回普通人的機會。當然這種想法是轉瞬即逝的。
後來人們不再把他尊為神明了，他們說他是罪犯，他們要逮捕他，審判他。而神明怎會在乎庸人的妄言？
之後的一切都發生地那樣快，引力波發射裝置被摧毀、羅輯被候選人們順利接到並轉移、羅輯成為地球抵抗運動的精神領袖。見過他的人都說，羅輯身上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場。
一個難得的機會，羅輯能去查詢故人們的資料——他在地下時是被嚴禁接觸到和他們有關的信息的，更不要說拿到他們送來的東西了。羅輯輸入了那個人的名字，那個簡單順口的中國男人的名字。
史強 生於公元19xx年 卒於威懾53年
他活了將近一百歲。這樣挺好，大史不用再面對現在艱難的世事了。他的後半生一定是普通而幸福的。
只是，那真的是最後一個下午了。
地球抵抗運動中，小蘇是羅輯的貼身警衛。小蘇一直都非常敬重羅輯，羅輯總是穩如磐石，明明他才是被保護的對象，羅輯卻總能給周圍的人一種山一般的威嚴和穩定感。仿佛只要有他在，人類文明的尊嚴就不會消失。
正是這樣，羅輯先生才能成為那麽多人的精神領袖吧。像他這樣的人，一定不會有驚慌、脆弱、需要別人安慰、想要依賴別人的時候。小蘇想。
不過，盡管羅輯對小蘇的態度一直和藹而尊重，這個年輕人卻總對他懷有一種敬畏感，以至於不敢太接近羅輯。
不是敬愛，而是敬畏。
這片區域的抵抗軍已消滅完畢，羅輯偶爾也能走出隱蔽點，在外面稍作活動——當然，是在小蘇的陪同之下。小蘇發現羅輯總愛去一個固定的地方。
羅輯先生又去看那幾顆枯樹了。小蘇望著幾步之外的人心想。
忽然，小蘇明白了，那種敬畏感的來源。灰白的的天幕之下，幾乎寸草不生的大地上，在炮火轟炸得只剩深黑色樹幹的枯樹旁，老人穿著筆挺的黑色中山裝，銀白的長發和胡須在冷風中微微飄動，他冷峻的眼神深不見底，仿佛在註視著到達不了的遠方。
他看上去，真像一尊神明啊。小蘇在心裏崇敬地感慨。
小蘇不知道的是，在這幾棵樹還長著碧綠的葉子和青澀的果實時，有兩個普通人，曾經一同立在樹下，感受著穿過樹葉的清風。
而那兩個普通人，早就以不同的方式，永遠消失在不帶感情向前奔湧的歲月長河中。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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