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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與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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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與群山

平原與群山

暗沈夜色裏,簡單線條勾勒出的山脈染上了更濃重的深色,如同幾百年前那樣安然佇立在沙化的華北平原上。這些石山更加貧瘠了,連最頑強的植被也在此絕跡,一陣夜風輕輕揚起少許沙粒,似乎在過去的漫長歲月裏,從來沒有生命出現在這個荒涼的地方。

而在這巖石山深處,卻保留著人類活動的痕跡。那是幾座廢棄的、石頭搭的平房,零星地分布在曾被稱為“村莊”的地方。其中一間透出微弱的光。

“我們已經被智子發現了。媽的,這地方都能被找到。” 史強放下手中的電話,轉過頭俯視著坐在身旁的椅子上的人。緊接著他笑了笑,“不過也不奇怪,畢竟咱們當年經常在這一帶活動。難怪智子會往這裏找。”

羅輯點點頭,神態如常。這個消息沒有給這位年過百歲的老人造成任何驚慌,他只是擡起頭望著史強。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治安軍已經被通知到了,一大群人正帶著武器往這兒趕。咱們的人也在路上,現在就是一個比誰更快的問題。好在,”史強又咧嘴笑了,“畢雲峰剛剛告訴我,這一片兒還沒有探測到任何敵人的人員或設備,咱們目前還是安全的。不過,穩妥起見,咱們現在能做的,也只有在這裏等待他們。”他恢覆了謹慎的神色。

羅輯繼續點點頭。

“只是,畢雲峰還說,”史強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在說一件很艱難的事,“前來的營救人員數量很有限,只能轉移一小部分人,這裏的其他戰士,怕是難以逃過敵人的屠殺了。”

羅輯垂下眼簾,眼裏閃過一絲痛惜。誰都明白,這“一小部分”意味著哪些人。他們兩個就要拋下這裏羈留的其他戰士們了,這是他們十分不願意的。可是他們也明白,在這樣敵強我弱的艱難局勢下,他們的生命承擔著更重的責任,為了這責任他們要選擇活下去。

隨後兩人沒有繼續交談。史強拉過一把椅子,在羅輯的身旁坐下,他隨意地轉過頭,正好對上了羅輯的目光,兩人都沒有移開視線,他們就這樣一邊凝視著對方的面容,一邊靜靜等待著電話送來新的消息。

自從羅輯離開了執劍人的職位,他們之間的很多時光,都是在這默然相視中度過的。小屋的光線昏暗,望著史強那不甚清楚的臉,羅輯再次想到了自己剛剛來到地面的那天。

電梯的鋼門緩緩打開,羅輯獨自走出了威懾基地的大門,溫熱的晚風迎面拂來,已是黃昏時分,映入眼簾的是久違了的夕陽,在這片淡淡的金光中,世界看上去依舊寧靜而祥和。他轉頭向遠方望去,天地交界處赫然出現一朵巨大的蘑菇雲,這不祥的事物與似乎將永遠持續下去的太平盛世顯得格格不入。

那孩子果然威懾失敗了。

與自己預料的結果完全一致,這件事沒能在羅輯心裏激起任何類似於震驚或憤怒的情緒,他開始平靜地思考自己接下來將要去哪裏。只是現在的夕陽,看上去卻多了幾分柔弱與淒涼,這慘淡的餘暉,似乎是在紀念剛剛逝去的威懾紀元。

“羅輯!”

忽然響起的聲音打斷了羅輯的思考,他擡起頭,看到了面前那個不該出現、但又似乎只有他會出現在這裏的人。中年男人那身深棕色的皮夾克在夕照中反射著黯淡的光,他臉頰上還掛著沒刮幹凈的黑色胡茬,見到了羅輯,男人露出了再熟悉不過的、有些粗傻的笑容。

是史強。

“走吧,直升機在前面等著我們。”史強向羅輯伸出手,帶著他向前方走去。這一切都是如此自然,就像兩人事先商量好了一樣。

羅輯任由史強拉著自己,他沒有疑惑史強為什麽會來接他,也不去想史強要把他帶到什麽地方,當然更不可能懷疑面前的人會不會是假扮的——史強的氣質是別人裝不出來的。他甚至沒有因兩人還能重逢而過分驚訝和激動,也許是因為他潛意識裏相信,無論世界和自己變成了什麽樣,史強總會以不變的樣子來迎接他。現在他就在自己身旁,羅輯只感到了一種久遠的、已經很陌生的、被保護的安心感。

“羅輯先生!”一個看上去還很年輕的人從不遠處的直升機前跑了過來,他氣喘籲籲,離羅輯還有好幾米遠就站定深鞠一躬,“您辛苦了!太好了,您能平安地出來!”他喘著氣、有些語無倫次地說。羅輯知道這個年輕人的名字,他叫曹彬,羅輯在執劍人候選人的名單裏見過他。這個曹彬給羅輯的感覺是個聰慧、冷傲、城府深的人,見到自己竟會讓曹彬激動成這樣,羅輯完全沒有想到。

“我們一早就預見情況會變成這樣,今後世界會大亂的,這裏就要首先開始了……我們快上飛機吧,這兒不能久留。”曹彬的情緒平靜了一些。

羅輯和史強坐在直升機的後排座椅上,曹彬啟動了他們面前的屏幕,直升機很快起飛了。屏幕上出現了其他幾位執劍人候選人,都是羅輯在名單裏見過的。這幾位來自不同國家和地區、身份各異的男人,臉上的神情卻不約而同的一致:急切過後的如釋重負、敬重與欽佩、見到了一直給予自己信念之人的

安心與堅定。他們紛紛對羅輯表示了敬意與感謝。

“……更加詳細的情況,之後會給您具體介紹的。也拜托您了,史強先生。”最後,有人這樣說道,那是畢雲峰,羅輯後來才知道他們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共事。但羅輯沒能一下子明白他那最後一句話的意思。

“這你們放心。沒人比我更了解羅老弟了。”史強笑著回答,同時伸出一只胳膊,越過座椅,攬住了羅輯的肩膀。

屏幕上的幾人大為震驚,不單單因為那個稱呼,更因為這樣的肢體動作。他們無比仰慕和敬畏的、只敢憧憬不敢接近的、開創和維持了威懾紀元的真正面壁者、意志像鋼鐵一般堅硬的戰士、手握兩個世界生命的神明,就這樣由一個普通的公元人隨意地摟著肩膀,而他本人對此沒有什麽特殊的反應,好像那是他們之間常有的事。

當然,事實的確是如此。

屏幕關閉了,隨著圖像和聲音的消失,直升機後座這個小小的空間裏真正地只剩下史強和羅輯兩個人。相逢的喜悅並不是不存在,對於羅輯而言,它只是遲到了一會兒。直到現在,羅輯才回過神來,欣喜和溫暖悄悄地充盈了他堅硬的心,在這個時代還能見到大史,真是太好了。他轉過頭感激地看著大史,而史強正含笑望著他的眼睛。羅輯也想對他笑笑,但五十四年的不動聲色面無表情,他的面部肌肉似乎失去了笑這一功能。於是他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抱歉的意味。

他的眼睛還是和以前一樣明亮,史強心想。只是,其中增添了更多自己讀不懂的東西。史強有些沮喪,但他更多地感到心酸。面前的人曾經愛說愛笑,和自己一拍即合;他曾經比自己年輕,是個單純的人,還勸自己放下責任及時行樂;這雙眼睛曾經深深地凝望著自己,在黑得看不見星星的夜裏,史強親吻過它們。

史強的笑容變得有些難過,他在安全帶裏探過身,湊近羅輯輕聲說:“沒事,以後我不會再冬眠,我們很快就會變得一樣了。”

“……怎麽會這樣……你繼續說……好,我明白了。”電話鈴聲再次打破了小屋的靜謐,接聽的史強好像聽到了什麽緊急而嚴肅的消息,他不由自主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向前走了幾步,在這微弱的光線中,他在羅輯眼裏模糊成了一個粗壯的深色剪影。

通話結束後,史強轉過身坐回羅輯身邊,臉上帶著少見的凝重。“一個壞消息。咱們的人剛剛探測到,在離這幾座平房一定距離的圓環狀範圍內,分布著敵人的一種攻擊型設備——不知道它們是什麽時候出現在這一帶的。這種設備能探測到一定頻段的電磁波,當強度達到一定程度時,會對它的來源進行攻擊。但這個頻段不包括人體自身的輻射,也就是說,它在單獨的人體面前就是一瞎子。我也不太懂技術,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羅輯點頭,他的眼神告訴史強,自己明白了。

“所以呢,來救援的直升機只能等在那個最近距離之外,沒法直接來到我們身邊。我們必須自己趕到直升機那裏,而不能攜帶任何通訊設備。好在咱們在平房裏不會受到影響。”

“他們趕到時,會通知我們的。”

盡管羅輯早已是個波瀾不驚的老人,情況的險惡還是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的眼神也嚴肅了起來。

“老弟,你說,要是咱們今天真的結果在這兒了怎麽辦?” 也許是因為註意到羅輯神態的變化,史強換上了一副輕松的口吻,“我倒覺得也不錯,我這大半輩子都是在華北平原上度過的,我喜歡這個地方。”隨即他笑著拍拍羅輯的肩膀,“別當一回事,我說著玩兒的。”

羅輯卻也笑了,微笑裏透著超然。他的眼神在說,我同意你的想法。

史強一楞,這笑容讓他陷入了回憶。

地球抵抗運動開始之際,戰士們面對著羅輯,站成整齊的隊列,他們因事物匱乏而面黃肌瘦,但他們的眼睛裏卻閃爍著堅定不屈的光。羅輯站在他們面前,什麽也沒有說,什麽也沒有做,但他的炯炯目光,已經把強大的精神力量、人類最後的尊嚴傳遞給了戰士們。史強站在他身後,默默註視著這個挺拔的背影,這個他一直欣賞、敬佩的人。這是地球抵抗運動中唯一一次大規模集結。更多的戰士從未見過羅輯,但羅輯已成為一種信念,深深烙印在他們心上。

史強和羅輯向來親密無間,而現在,史強作為羅輯最可靠的保護者、羅輯和舊時代唯一的聯系,他們已經到了形影不離的程度。兩人總是一同出現、一同行動,諸如吃飯睡覺之類的生活瑣事,兩人自然也是在一起。周圍的人從未對此感到奇怪或不妥,這不僅是因為當下的兩性關系和同性關系已和公元紀年大為不同,更因為這看上去的確是件理所當然的事。令抵抗運動指揮官們驚喜的是,史強不僅能很好地保護羅輯這個精神領袖,由於他個人在二十世紀中越戰爭的經歷,史強常常能對作戰方案提出一些有建設性的建議。

羅輯不時有種感覺:自己正悄然無聲地變化著。過去的五十餘年裏,他的眼睛時刻直視著另一個世界的敵人,他就像一柄時刻準備著出鞘的利劍,每一根神經都緊繃著。而現在,他目光所及的是自己絕對信賴之人,再也不用顧忌威懾度的問題。曾經承擔過人類歷史上最重責任的脊背,現在依舊挺得筆直,但羅輯卻覺得,自己正在一點點地放松下來。一次,大史對自己說話時,忽然看著自己,笑得特別開心,眼神裏還帶著幾分欣慰,伸手用力捏捏自己的肩膀。

幾秒鐘後羅輯才反應過來:剛才自己聽著大史說話,不知不覺地笑了。

史強偶爾會發現,自己短暫離開羅輯的時候,羅輯會悄悄地做一件事。史強一過來,他就立刻停止了。羅輯的嘴一張一合,是在練習說話吧?可是為什麽要背著史強呢?直到有一天,史強無意中看清了羅輯的口型:那竟是自己的名字!羅輯一直在練習說自己的名字!一個人生下來,說出的第一句話一定是呼喚父母;而沈默了五十餘年的羅輯,第一個想要說出口的名字是他史強,這是多麽沈重的分量啊。史強百感交集,眼眶也酸澀了,他轉向一旁的窗外,想讓自己受到強烈震撼的心平靜下來。

而羅輯卻一直沒有成功。一次,史強不經意般地對他輕聲說:“別太勉強自己。”那語氣裏的心疼還是流露出來了。

羅輯似乎明白了大史說的是什麽。他站在原地,有些失落。

“他們到了。”史強放下電話,“老弟,我們該出發了。”

史強和羅輯關掉了身上所有的通訊設備,他們走出了房門。夜色凝滯著,漆黑的天幕上一顆星星都找不到。

“有件事兒,”史強有些為難地開口,“直升機所在的位置離咱們還有不短的一段距離,敵人又很快就要到達這裏了……我背著你跑去吧。”史強的語氣小心翼翼,他知道羅輯雖年過百歲,卻依舊步伐穩健,他只怕自己這樣的請求會傷害羅輯的自尊心。

羅輯猶豫了兩三秒,隨即重重地點頭。他明白,這樣緊迫的時刻,更重要的是什麽。他很配合地用胳膊攀上史強的脖頸,史強穩穩地跑了起來。

微涼的夜風不知從何處輕輕拂來,夜色中群山的輪廓以均勻的速度向後移動著。望著四周,明明時刻存在著敵人突襲的危險,羅輯卻有種莫名的安定感,這種感覺有些熟悉,似乎曾在此地經歷過。

兩人一路無話,他們和外界徹底切斷了聯系。濾去了紛亂的電磁波,現在,他們是真正意義上的,身邊唯有彼此可以依靠。其實這似乎隱喻著變化無常的人生,時代的巨浪把纖細浮虛的人際關系像輕飄飄的沙粒一樣沖刷去了,最後如同礁石般和自己站在一起的,也只有那一個人。

前方的視野開闊了起來,他們就要離開山區,來到山區與平原的交界處。遠遠望去,前方平坦的沙地上有光亮出現,在漆黑的夜色中勾勒出己方直升機的形狀。

“咱們就快到了!”史強興奮地說。或許是他的神經因此稍稍放松了些,又或許是四周的景色也觸碰到了他的內心,史強感慨道:“你看,這平原與群山,幾百年來一點兒都沒變。”

羅輯心頭一顫,他忽然想起來了,這裏正是他當年獨自迎接水滴的撞擊的地方!更早的時候,他也曾帶著幻想中的人兒在此地游玩。而現在,鏡花水月的、夢境般的她早已遠去,他也老了,只有史強的後背依然寬厚,可以為他擋下所有的危險,也可以穩穩地承載著他的重量。

羅輯心潮激蕩,他把自己的腦袋湊近史強的耳朵,強烈的沖動促使著他張開嘴,說出那個他一直渴望說出、練習了很久、但從未成功過的名字。

“大史。”

這聲音很輕,和羅輯印象裏自己的聲音也大為不同。史強身體一顫,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了,因此他的腳步絲毫沒有放慢。但他還是忍不住把腦袋微微偏向聲音的來源,畢竟他太渴望聽到羅輯的聲音了。

羅輯停頓了幾秒,然後以同樣輕微而陌生的聲音說出了自己從未練習過的第二句話。那是他此刻的心聲。

“像你一樣。”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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