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九章

關燈
第一百四十九章

薛順每天都看著申椒的笑臉。

都快忘了她還有別的神情了,可這個笑臉跟他所熟知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樣。

這叫他怔楞了一下,才問道:“你發現了什麽?”

申椒聽他問了,立馬露出了心滿意足的表情,從地上跳起來,滔滔不絕的說道:

“自然是這地方的小秘密了,奴婢讓他們將過去數十年間,一月、三月,九月、十月和十二月,由趙堂主親自處理的事務都搬了過來,暫且只看了去年一月三月和九月的幾份公文,就發現了很有意思的。

這個趙堂主,大概也是實心用事的,所以底下的主事要做什麽,他也會批閱,如同昨日那樣雞毛蒜皮的小事,大概也不是那些人存心為難公子才送來的,而是往日裏就有舊例,才會送過來的,但是……”

“但是你怎麽不跟我說?”薛順打斷她道,“你懷疑那些人在欺負咱們,怎麽不說?”

申椒攤了攤手:“奴婢也不確認嘛,這樣的事奴婢以前也沒有辦過。”

她就是個藥奴,這樣的事以前想沾邊,還怕人家剁她爪子呢。

光靠瞄那幾眼能頂什麽事兒,師父防她跟防賊一樣,谷主也不會教她這些。

可不也得摸索著來嘛,胡亂發脾氣只會被底下的人看輕了去。

申椒可太知道下屬糊弄事兒是什麽德行了,就像禿鷲,一但發現腐肉就會立馬沖上來一樣,當下屬發現主子的弱點,也會立馬利用這個弱點,想方設法的為自己謀取利益。

忠誠的下屬自然有,但薛順沒有能力和工夫去收服培養,申椒也沒有那個自信能操縱薛順去驅使。

一不留神就會壞事。

所以還不如自己謹慎些呢,不露怯就有的玩兒。

申椒懶得解釋這個,說得再多也沒有用不是。

薛順抿了抿唇:“你接著說。”

“好,”申椒又來了精神,“剛剛奴婢說了,看了去年的幾份公文,每份趙堂主都批閱了,但是有意思的是,若事情只是涉及尋常百姓,他就能秉公處理,一旦這裏頭一旦涉及到鎮上的商賈富戶他就活起了稀泥,那些主事們更為過分,公子瞧這一份。

上頭說永和樓的少東家與人聚賭輸了錢,一時激憤毆傷七人,其中最嚴重的一個是泰和賭坊養來專門與人打擂的打手被他斷了一條手臂,戳瞎了一只眼睛,傷了脊背,還有一個是他自己的侍衛,被鐵錘擊中後腦陷入昏迷,三日後不治而亡,另外五人,都是當日陪同他一起去泰興賭坊玩鬧的幫閑。

既為幫閑,這五人自然是受他的庇護,也指著他吃飯,雖然受了傷也只推說是打鬧。

真正將他告到堂裏的,是那賭坊打手的哥哥和那侍衛的爹娘,他們寧可不要賠償,也要嚴懲兇手。

可主事們卻說他們這是鬧事,是因為想要更多錢的緣故。

又說那侍衛本就簽了身契,父母也是莊上的佃戶,技不如人,丟了主人的臉面,主人責罰也是應當的,只是下手重了些,才致使這侍衛陷入了昏迷,但當時又沒有咽氣,是回家三日後才死,而他家裏又素來貧困,誰知有沒有什麽別的緣由。

還叫來了為那侍衛看診的郎中,他也聲稱那侍衛只是腦氣震蕩才會陷入昏迷,且只是輕微癥狀。

最後主事們看在他家貧困,父母又年事已高的份上,讓那少東家賠了十兩銀子,用以安葬那侍衛,便將這事了結了。

另一人就覆雜些了,雖然也是簽了身契的打手,簽的卻是十年的活契,不是終身的命契,且和那少東家也沒有關系。

按理說他是賴不掉的,但他們卻說那打手在此前的打鬥中脊背就受過傷。

泰和賭坊的其他打手和曾去過的賭客也都可以作證。

主事們便認定他是自知靠打擂賺不到錢了,所以存心訛人,才會被一個不懂武功的文弱公子打成那樣,用心不良,所以賠點兒醫藥錢也就算了。

這個只給了三兩。

趙堂主在上頭留了老大一個墨點兒,然後只寫了一句話,公子要看看嘛?”

薛順將申椒手裏的冊子接過了,低頭看去,只看見一句話——

以我的名義再各送兩吊錢去。

薛順已經疲憊不堪的身體,不知哪裏又來了一股力氣,支撐著他憤怒的擡起手臂將手裏的冊子重重的摔了出去。

他的胸膛因憤怒而劇烈的起伏著,臉也氣的發紅,他抖著手指著落在屏風上又彈落在冊子,艱難道:“他知道,他什麽都知道!”

那些說辭中不對勁的地方,和證人證言有多不可信連他都知道,一個管了數十年事務的堂主怎麽會不知道?!

一人重傷,一人身死,可他的反應居然只是送兩吊錢。

同樣的事還有多少?

宋先生說管中窺豹,可見一斑,他今個算是領悟了!

薛順在激憤下咳了兩聲,嘴邊竟再度溢出了鮮血。

“公子!”

申椒見他緊抓著胸口的衣裳,一味氣喘,連話也說不出,頓時嚇了一跳,忙沖過去,好一頓拍錘,又順了半天的氣,他才緩過勁兒來,抓著申椒的手道:“你接著說。”

申椒敢說就怪了,才說一件他就氣成這樣,再說兩件還不得直接蓋棺材埋了?

這事兒十兩銀子可擺不平。

申椒:“公子還是不聽了吧,這種事都是大同小異的,總是有錢有勢的毫發無損,沒錢沒勢的家破人亡,告到哪裏想求個公道,結果這公道不是說活該,就是讓他們自認倒黴,橫豎是讓他們忍,公子犯不著生氣,你去問起來,這些辦事的也個個都為難著呢。

別看就是些商人,也很不好惹呢,個個家裏頭都養著不少人,真擰成一股繩鬧起來,也是麻煩,要是就此搬走更麻煩。”

如今這世道哪有理可講,家家都亂的像鍋糊塗粥。

都是誰有錢誰拳頭大,誰就有道理,通財山莊這樣的算是好的了,至少大多百姓還有生計,能養家糊口,能太太平平的過日子。

就算偶有不幸那也都是命。

申椒覺得這事兒好玩,就好玩在洛聞笛說的那些話上面了——

“監觀四方,求民之莫。惟此二國,其政不獲。”

“老一輩的人還沒死絕呢,可不能為了些有的沒的,失了民心,那不是自打嘴巴嘛,有些事看著是不相幹的小事,一件一件堆起來,也把人心都涼透了……”

她這些話是什麽意思?

這才是值得細琢磨的。

申椒把這些都跟薛順說了,試圖讓他冷靜下來,動動腦子,想想這些。

可薛順多少有點兒莽在身上,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咱們宰了他們再說這個好嘛?”

薛順頭暈眼花的擡了擡手,真誠的問申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