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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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情發展的非常迅速,他母親很快就不再哭泣了,她沒有力氣了,醫生告知這位女士,這就是羅曄生命中最後的冬天了,她紅著眼睛咬破了嘴唇,最後她說:“那我就給他準備春天的東西吧。”

她母親是全職的家庭主婦,雖然家裏請了阿姨,但織補繡花一類的工作卻從不給阿姨做。這位學生時代就心靈手巧的女士就對編織情有獨鐘,兼之配色典雅,沒有同學不羨慕她的手藝的。

“我看你挺寶貝你那個折疊傘的,”她手上織針不停,“卻粗心把套子弄丟了,我給你織一個春天用。”

羅曄點點頭,說:“五月十二日有場大雨,我要帶著傘。”

“帶著傘幹什麽?”

他笑道:“去轉轉,春天多好啊。”

母親勉強地笑了笑:“五月有什麽好看的,桃啊,杏啊,都開過了。”

“去看看,暴雨。”

她笑道:“都依你,好好養病,爸爸媽媽都會在你身邊的。”

“我爸……”

母親打斷他:“他都多大歲數了,還天天熬著公司什麽的。不成個樣子,現在不做了,就要有空了。”

說來她也覺得落寞,“你爸爸年輕的時候也喜歡寫寫東西,哎,後來怎麽就不喜歡了呢。”

羅曄想,真正喜歡的東西那裏會有不喜歡的時候,但人總是要生活的,那裏顧得上什麽文化人的‘雪月風花’。

但羅曄只是搖搖頭,說:“別這麽悲觀啊,現在我不寫東西,天天跟著沙龍的朋友們一起侃大山,過得非常輕松快樂。”

母親突然說:“我們轉院吧,入京,看看那裏的大醫院能不能做手術。”

“做了手術能怎麽樣?會轉移的,現在挺好的,我少說還能再活半年呢。”羅曄拉住她的手:“我喜歡我那個傘喜歡得不得了,不下雨可不行。”

現在的羅曄很少做夢了,睡夢中仿佛有著無數人的囈語,但他總是聽不真切,現實也逐漸變得不真實起來,但他每天都在祈禱,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向哪路神仙祈禱。他對命運說,轉移到哪裏也不要轉移到腦子裏去,我受不了這種打擊。

命運可能聽到他的話了,他的病情被控制住了,保守估計還能活一段時間。

他期盼一場有著雷鳴聲的降雨,而今天是他的幸運日,不一會閃電、雷鳴、與雨水迸濺的聲音就刺激了他的感官。

他醒了過來,身邊坐著一個穿著校服的少年人,少年人頭發略長,眼神清涼。

羅曄苦笑道,這還是個初中的孩子啊。

少年人遞出右手,手面上有一道血痕,他說:“你好,你可以叫我聞寄。”

羅曄在內心嘆口氣,握住了他遞出的右手,“我認識你,你還有個好朋友叫禾遠吧。”

聞寄有點吃驚,他微微側過身來,手臂攏在身邊,這一個防禦性的動作。羅曄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我不會傷害你的,我叫羅曄,是個作家。”

聞寄笑了起來,身體也放松了,“我知道你,那個……反家暴慈善組織的創始人,我知道你,我看過你的報道。”

又道:“你怎麽了,你是生病了麽?”

羅曄撒謊說:“是肺炎,因為我抽煙很多,所以病得嚴重,好孩子可千萬不要抽煙啊。”

禾遠說:“那我要告訴我的同學,他們偷偷在衛生間抽煙,恐怕也要病得像你一樣厲害。”

羅曄說:“那倒不會。”

“為什麽?”

他望向窗外那株巨大的老樹:“因為他們很年輕,很年輕……像你一樣年輕。”

禾遠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問道:“你知道我為什麽在這裏麽?這好像不是夢呀。”

“對,這不是夢,是我的人生。”

禾遠搖搖頭,頗為機靈地說:“你只回答了一個問題,還有一個問題呢?我為什麽會出現在你的人生裏?”

羅曄的視線回到他身上,羅曄說:“因為你是我的繆斯。”

“什麽是繆斯?”

“繆斯給作家靈感和鼓勵,而作家會為繆斯寫作。”

禾遠喜笑顏開:“你也會為我寫作麽?寫我。”

羅曄眼眶反酸,他說:“是的,我會為你寫作,等我病好了,我就為你寫作。”

“那你可要快快的好起來呀,你這樣的好人一定會比其他人好得快很多的,”禾遠說:“但是病好了就不好抽煙啦,治病的醫生很不容易的。”

羅曄說:“等到三月份,四月份,你來了,我帶你去看桃花,杏花,還有海棠花,好麽?”

“不下雨我就出去,來看你,到時候你千萬要好起來呀。”

三月的時候病房外的白花山碧桃開了,雪白的一片,新來的醫生在安慰家屬身上非常有一套,醫生說:‘是個奇跡。’

他母親心情好,一邊織著明年穿的毛衣一邊說:“好在沒下雨,這雨水一沖,怕是剩不多少了。”

“嗯,”他想,十二歲的聞寄和禾遠又是什麽樣子的呢?輕信,稚嫩,還有善良的心,他矛盾的氣質完全沒有顯現,還是個甜心。

如果他再出現在自己面前,我一定要問問他母親的名字,我還是有機會救他的。羅曄篤定地想。

因為有了新藥,他的病情居然得到了控制,羅曄想說不定就能活到五月十三號,有時下了雨,別人都回病房帶著,他偏要撐著傘出去,然而沒有雷聲,那孩子也無影無蹤。

五月十一的夜裏,他聽見了雨聲。那一晚他橫豎睡不著,他手裏掐著他父親皮箱子裏的文稿,楞楞地望著窗子外黑漆漆的夜空,他走出病房,坐電梯下樓,到了樓下他才如夢初醒。

我要去做什麽?

醫院的夜裏是安靜的,風是清爽的,因為下著雨,空氣中彌散著一股清新的泥土味兒。那株巨大的白桃樹上已經沒有任何花朵了,一切聲音都只來自雨聲和樹葉磨合的聲音。羅曄想起自己的貓,自己十七歲撿到它,三十的時候那小玩意兒壽終正寢,算是長壽。那時候禾遠二十五,驚濤駭浪一般席卷了自己生命,然後他逐漸便變得幼稚了……

他走進雨中,雨水落在他身上。他竟覺得無處可去了,這時他當然不能回家,他只是思念禾遠,想要再見他一面。

可再見他一面又能如何呢?沒有證據,如何能留存在他身邊?

羅曄望著漫無目的地往急診走去,急診有巨大的紅色標志。閃電亂舞,忽然他耳邊響起一聲雷聲,他轉過頭,卻滑倒在地上,他勉強翻過身,平躺在地面上。

羅曄感覺到地上的積水洇濕了他的衣裳,天空降下的雨水批頭蓋臉砸在他深陷的面孔上,他想看看那棵樹,可一種更為深沈的黑暗卻已經剝奪了他的視線。

他想:“媽的。”

“ 保佑我吧,主啊。

不是要你保佑我抵禦利劍或帶血的矛尖,只求你別讓我再受希望的誘騙。

——《一個醫生的宗教信仰》”

五月十二日一點的時候門衛發現了他,保安們將他搬進了急診,他們一邊驚訝於手中病人的輕飄飄的體重,一邊請求前方的病人和家屬讓路。

其中一個魯莽的保安撞了一個男士,男士說:“也不知道看著點路。”

他身邊大腹便便的孕婦問:“是在急診麽?我看其他人好像都是在婦產科。”

男人不耐煩道:“急診哪有婦科快,婦科一定是騙人的,騙女人剖腹產,以前在老家,哪有女人是剖腹產的?不都是正常生的麽?”

女人忽然抱住自己的腹部,男人問道:“又怎麽了?”

“水……”

“什麽?”男人問道:“怎麽了?”

一個護士路過了,急忙喊道:“這有個孕婦羊/水好像破了。”

這女人長了一張漂亮的、聊齋中精怪一般的面孔,她看起來二十幾歲,有雙含情脈脈的茶色眼睛,暖黃色的燈光下,就像禾遠的眼睛。

禾遠二十五歲

他拿出一面樸素的鏡子,他說:“讓我走向我的命運吧,這一天來了,讓我回到他身邊吧。”

那鏡面泛起了漣漪,禾遠看到了羅曄,他十七歲,才休學去療養,因為北方城市壞了暖氣,與護士說話時呼出白色的氣體來。

然後禾遠看到素描本上的夾竹桃,隨著他的筆鏡中的幻象不斷的變換。

禾遠所在的房間飛速的解體了,他被拽進了下著大雨的夜色,隨著風嘭地撞開了窗子,正在看電影的羅曄望向他,那張棄絕塵世的面孔那麽美,那麽年輕,好像還沒有被病痛摧殘過。

他想,或許我可以做些什麽,如果他活著……如果他活著我的命運又會怎麽樣?到底是命運塑造了我,還是我們塑造了命運?

時間變得可見了,他走進羅曄所在的房間,舒舒服服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禾遠卻又開始恐懼起來,如果我能改變他的命運……那麽我還會記得對他的愛麽?

不一會兒,羅曄醒了過來,他問:“你可以從我的房間裏出去麽?”

“你在對我說話麽?”

他笑嘻嘻的重覆道:“你對我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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