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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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峰覺得羅曄是個怪人,沈冤得雪後不宴請賓客反而想著寫什麽封筆之作,他就像失了魂,脊梁骨也從肉體中抽了出去,一天整天枯坐在書房裏吸煙,說話的聲音都是沙啞的。一位著名導演的工作室聯系了編輯部,陳姐打電話給他,聽著被香煙弄壞的嗓音,險些沒有認出來他。

封筆之作的開頭他如何寫也不滿意,他要寫一位精神孤獨的作家,作家雖然父母健在並且非常支持他的寫作,但他的父母並不是他寫出作品的力量,每晚十二點他會因為某種特殊的原因,出現在一個少年人的房間裏,這個少年才是他的繆斯,他窮盡一生想要描繪的對象。

笑起來甚至顯得有些神經質的少年也有自己的故事,少年生活在家庭暴力嚴重的家庭,他母親是個活死人,眼珠轉起來木楞楞的,因為生產上的痛苦而拒絕與自己的孩子對話,至於他的父親,是個在家中稱王爭霸的暴君。少年與作家約定了要逃出去,晚十二點他們騎著貓跑出去,可天亮了作家就像露水一樣蒸發了,少年人只得失落地返回家中,為了不使作家失望,他假裝自己已經逃出去過上了新的生活。

作家因此而感到快樂,他眼中滿是傷痕的繆斯刺激了他的創作,而宛如燃盡生命一般的綻放後,少年人選擇了自殺。

作家震驚得無以言表,選擇創辦一個反家暴慈善組織,他改變了歷史走向,他的繆斯得以活命,當他白發蒼蒼時,他年輕的繆斯走向他,眼神幹凈,無憂無慮,但再沒有那種矛盾而寬容的氣質。

作家知道他救了這個孩子,但殺死了自己的繆斯。

一臉病容的羅曄把這個故事說給齊峰聽的時候,齊峰震驚的許久,他問:“為什麽是他殺死了自己的繆斯?他救了那個孩子。”

“他的原生家庭不可抗拒地塑造了他,每個人都在被自己的環境塑造,你之所以是你自己,都是因為過去的記憶以及由過去記憶引申出的自我與暢想,就像阿茲海默患者,當他們失去自己的記憶能力與記憶時,作為一個社會人,他們已不再是自己。只是其他人固執地將自己的語境強加在患者身上而已,是語言的魔術。”羅曄又點了一支煙,齊峰覺得他成了神龕裏供著的佛陀,不吃不喝聞著煙火味就能慈悲眾生。

齊峰道:“你當個作家可惜了。”

“當作家有什麽可惜的。”他咳了兩聲,咳出血來,挺嚇人的,“明天我去醫院看看,別是結核病,如果是,怕要連累你也去醫院隔離。”

齊峰把自己皮包裏的手帕紙也遞給他,說:“結核病?你現在倒像是得了肺癆的人,是不是前胸還痛?”

羅曄想了想,點點頭,他眼窩深陷,黑眼圈顯得面色灰頹,“有些疼。”

齊峰冷笑道:“你要是把煙停了能好一大半。”

“不太成,我……我停不下來,我一停下來,我就在想是不是我殺了他,我……”他語無倫次地解釋道:“我要寫我的最後一本小說了,我必須寫給我的繆斯。”

“不當作家了,你就去做個哲學家吧,哲學蠻適合你的,刨根問底的,遲早有一天把自己逼瘋了。”

羅曄擡起頭,凝望著齊峰,忽然笑出聲來:“你們都問我,《我們的沈默》是不是真實的,但我把這本書的構思說給任何人聽,沒人當真……沒有一個人,問:‘先生,這是不是發生在你身上的真實故事。’”

齊峰覺得相較於醫院,羅曄可能更應該去精神病院瞧一瞧,但作為他的朋友,他還是耐心道:“好,我問你‘先生,這是不是發生在你身上的真實故事?’你也會回答我不是的,對麽?讓我不要把這個小說當真,對麽?”

“這是真實發生過的,”羅曄肯定道:“由我本人的真實經歷改編,是一部再真實不過的小說。”

他望著羅曄的眼睛,那疲憊的軀體有一雙明亮清明的眼睛,他等著羅曄告訴他,這只是他的玩笑,但……不,羅曄是肯定的,他周身仿佛燃燒著不屈的火焰,他鎮定而無畏,好像刨開了胸膛給人看他隱藏在裏頭的秘密。

難道他真的精神錯亂了?齊峰狐疑著,卻又不敢肯定,但他隨即想起了自己的任務,他便避開這個話題,笑問:“你這一打岔,把我都嚇到了,我來是要問你要不要去看看《我們的沈默》的選角現場。”

羅曄轉頭望著氣勢磅礴的烏雲,說:“沒有我的繆斯,我哪裏也不去。”

齊峰憂心他的健康,生怕他真的發了瘋,到街上找一個被鞭打的老馬喊:“我的兄弟啊。”他便想著陪羅曄坐一會兒,而不可思議的是,鏡子出現了一個漩渦,他看得真真切切——齊峰騰地站了起來,帶輪子的椅子與地板地板發出一聲尖叫。

羅曄也站了起來,但他眼中是狂喜,和與之矛盾的一種絕望。

禾遠走了出來,他嘴角帶著一塊烏青,眉目冷峭,見到屋子裏的兩個人時,臉上慢慢泛起溫馴的笑容來:“呀,齊峰先生也在這裏呀。”

“你你你……”齊峰幾乎語無倫次了,“你……”

他又轉頭看羅曄,他明白了,為什麽羅曄會說‘沒有一個人問他的封筆之作是不是真實的故事’。即便他親眼所見,都感到不可思議。

但是這是真實發生的,禾遠穿過鏡子來到羅曄身邊,他來自未來。齊峰也明白了那句所謂的,創辦慈善組織羅曄也是有私心的。

為了阻止未來家暴的發生,同時又害怕此舉抹殺了自己的繆斯。

他看向羅曄,說:“作為朋友,我不會四處說的。”

禾遠歪頭笑笑:“就算你去說,也不會有人相信。”

“而且他們會把你送進精神病院,就像剛才你像把我送進精神病院一樣。”羅曄掐了煙,張開雙臂,“能給我一個久別重逢的擁抱麽?”

禾遠嫌棄地躲開了,打開窗子,讓風和雨都吹進來,說:“你這書房是供了哪路菩薩啊,一天就燒這麽濃的煙?”

羅曄深深地看他一眼:“給菩薩上上香,求她把你這尊大神請來。”

他翻了個白眼,顯然對羅曄的土味情話不大感興趣:“怪無聊的,有什麽好地方可去麽?去你們那個沙龍?”

齊峰說:“去《我們的沈默》選角現場。”

“好玩!”禾遠快樂道:“我還記得電影開場的蒙太奇手法,得了阿茲海默癥的女兵忘記了所有,卻在進食前不斷地炫耀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然後槍炮聲、戰場、婚禮、還有埋葬她丈夫的黑暗森林不斷穿插/進來,還有那戒指,金色的,漂亮極了。”

羅曄站起身:“那我們就先去買一只戒指。”

齊峰吐槽道:“三俗。”

羅曄卻很得意,他把自己的稿子遞給禾遠,讓禾遠路上看,自己去給給頭發打了發膠,才準備提車子跟齊峰去。

齊峰阻止他:“別動你那輛見鬼的車,你現在出去就會因為疲勞駕駛被交警扣了,坐我的車,我駕照兩年前考的,好得不得了。”

一次針對《我們的沈默》演員的采訪

主持人:“林佳佳老師,您是所有演員中唯一一個音樂專業的演員,您曾經是女高音?”

林佳佳點點頭,臉上帶著羞澀的笑意:“是的,我是一個女高音,是歌劇演員。”

主持人:“是什麽讓您選擇參演《我們的沈默》?”

林佳佳:“我是羅曄先生的書迷,我非常喜歡他的《我們的沈默》,當我看到這本書的時候,我就非常想在這部書中謀一個角色,太真實了。我記得我要演的那一段,我演那個得了阿茲海默癥的女兵年輕時。女兵和丈夫結婚,沒有婚紗,唯一的福利是前線用做飯的鍋煮水給她洗澡,女伴用樹枝給她卷頭發,卷的是城裏十年前流行的發型。婚禮進行時,士兵們站成兩排舉起刺刀形成一個拱門,她挽著丈夫的手臂穿過去。

我當時就想,如果我能演繹這個女兵該多好,然後導演給了我這個機會。”

主持人:“羅曄先生看了您的試鏡,他有發表什麽意見麽?”

林佳佳:“他說,是的,就是這位女士,這位女士太合適了,她表演的是一片空白,純粹的人物。”

主持人:“您對已逝的羅曄先生怎麽看?”

林佳佳:“他是一位優秀的作者,更是一個善良的人,我從未見過如此無私,並且以幫助女士為首要目的的男士。他值得我的讚譽,也值得任何人對他的讚美。”

主持人:“您最喜歡的羅曄先生寫的小說是《我們的沈默》麽?”

林佳佳:“我喜歡他的遺作《鏡子》,那個穿過鏡子與繆斯相會的作家的故事,不知道為什麽,那篇文章的真實感……好像他就擁有這樣一個鮮活的繆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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