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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八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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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八夜雪

(上)十六夜城【2】

賀茂家的“凈瑠璃”,這位賀茂家的新秀並不知道其名字會在室町時代末期變成傳統說唱藝術,後發展為結合三味線伴奏的木偶戲,然而這位面具不離臉的陰陽師的確是賀茂家的“木偶”沒錯。

因為她是女人。

為了家族的傳承和對外的名聲,她時刻戴著面具,打最激烈的仗,殺最強大的妖怪,做最激烈的表態,以在這個最註重男性傳承的家族中獲得一絲喘息。

畢竟,世人都是慕強的,哪怕她是女性,她也是賀茂家年輕一代中最強的,擁有一定話語權。

此刻,她正站在十六夜城的觀星臺,鳥瞰整個城池。

這是亂世裏難得熱鬧的地方。

“大人,十六夜城的城主似乎沒有收回將犬妖半妖母親計入正室名下的命令。”身後的陰陽師小心翼翼地說:“針對她們似乎有些違背禮數了。”

面具下的人看不到表情,發出的聲音卻是純正的男聲:“那只半妖不能小看,憑借一己之力蠱惑城主得到‘嫡出姬君’的身份。要不是西國犬妖前幾年喪命於此,我都懷疑她是狐貍半妖了。”說著,她自己都笑了:“安倍晴明不就是狐妖之子嗎?”

“大人,安倍晴明大人明確說過,不要針對那個犬妖半妖,小心被反噬。”

“我們來到這裏,本來就是溯本清源。同為半妖,安倍晴明在這件事上本身就不可信,何況我聽說,他私底下本來和西國的犬妖有來往。我遲早要抓住他的把柄!”

如果安倍晴明倒臺,賀茂家自然能更上一層樓,親信沒有再勸阻。這時,又有人上來稟報:“大人,據說城西剎那家的秘密武庫裏,封印著一縷豹貓妖怪長老的殘魂。”

凈瑠璃一下子來了精神:“傳言可信嗎?”

“不清楚,但前些年西國的犬大將的確是被剎那家的武士殺死的。大人細想,區區人類,又不是陰陽師,怎麽可能和大妖同歸於盡?定然是用了妖怪的法子。”

“可是這條傳言來得莫名其妙,請大人三思。據小人所知,那位被稱為‘雪姬’的半妖雖然不擅長打鬥,然而以聰慧著稱,這保不齊是她傳出來的,想讓我們與剎那家起糾紛。剎那家雖然是武家,可是在京都也有些人脈。”這是一位行事相對保守的陰陽師,是賀茂家的家主親自派遣到她身邊來監視她的舉動的。

凈瑠璃一向最煩這個老橘子唧唧歪歪,滿口都是什麽“女人應當賢惠,大人做的太過火了。”“雖然大人陰陽術高超,然而女工不要拉下,終究是要嫁人”的垃圾話。聽著這些陳詞濫調,她面具下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袖中那塊代表賀茂嫡系身份的冰冷玉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將那桎梏捏碎。

“是故意的又如何?區區武家而已!”她打斷保守派的話,聲音裏帶著一絲近乎自毀般的亢奮,“賀茂家和公卿家素有往來。更何況此妖生前力量滔天……乃是‘凈化’的首功奇勳!” 摧毀剎那家,拿到那殘魂,就是她撕碎那些“女誡”枷鎖最響亮的耳光!

她又看了一眼熱熱鬧鬧的街道,街上的小娃娃仍然鬧著要吃金平糖,宋商的鋪子裏擺滿了各式各樣的來自大洲的新奇玩意兒。“走吧,去拜訪一下剎那家。”

她沒理會這位親近妖怪的城主派遣來服侍的低眉順眼的小姓和侍女,徑直朝城西走去。那位保守的陰陽師知道勸不住興致高昂的凈瑠璃,趕緊到:“補上一張拜訪帖子,記住,要用那張大洲運來的撒了金粉的紙!”

小姓和侍女們無聲地退下,有的趕回去服侍其他貴人——沒有引起任何人註意。

差不多同一時間,雪下令:“通知在剎那家的‘暗櫻’,把城主曾秘密接見剎那家主,暗示對此妖‘網開一面’,以換取剎那家對武家聯盟的壓制力的證據放在剎那家書房暗格裏,動作一定要快!”

老乳母倒吸一口氣,隨即也冷靜下來:“姬君明鑒,拓印的證據可能不足……”

“我要的是她去剎那家鬧上一鬧。”雪輕聲一笑,“她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她?”

“是她。”雪緩緩道,“而我和她想要的東西都是一樣的。”

妖怪殘魂的價值……足以讓任何神官瘋狂!更致命的是,將城主與“庇護大妖殘魂”聯系起來,這簡直是往油鍋裏潑水。

因此,如果這個消息是真的,凈瑠璃凈化殘魂將會擁有更多的話語權,派遣更多神道入駐簡直是信手拈來。

雪走向窗臺,看向天空。今日雖然不是朔夜,然而天上依然沒有月亮。

她繼續問:“前些天讓人註意除妖師的動靜,那邊怎麽樣?”

乳母回答:“的確如姬君所料,除妖師對神道入駐有所不甘心。”

雪說:“我記得,除了犬大將那次,城中除妖師和陰陽師素來沒有合作過,探明原因了嗎?”

“這個奴婢知道。在京都服侍桐夫人時,有貴人提起過‘血月之變’,好像是除妖師和陰陽師之間起了紛爭。”

“能起紛爭,那定然是利益分賬不均。這麽大的行動,賀茂家肯定會參與。不出意外的話,除妖師家族又沒了幾個吧?”

“姬君明鑒。”

“那就通過‘櫻吹雪’在除妖師中的‘線’,特別是那些與賀茂家素有舊怨的,悄悄散播消息——凈琉璃此來,攜帶著‘八咫鏡’仿品‘凈邪鑒’,此物不僅能凈化妖邪,更能回溯過往,洞察人心隱秘!她已掌握當年‘血月之變’的真相,知道是除妖師貪功冒進,害死了同僚,卻嫁禍給妖怪!她此行,就是要借‘肅清妖氛’之名,用這些人的頭顱和魂魄祭煉‘凈邪鑒’,既立威,又為當年枉死的賀茂家子弟‘討還公道’!”

“可是這件事沒法制造證據。”

“我要的不是證據”雪說,“給除妖師一個借口,讓他們不摻合進來目的就算達到了。”

“這樣的話大概只有武家和陰陽師對上,雖然省了很多事,但剎那家很可能反水服從神道呀!畢竟賀茂是名門,和許多公卿家也有往來。”

“我也是名門。”雪冷酷地說,“我的婚事還沒有取消,剎那家了解城主的兄長,知道他非常介意我的半妖血統。神道如果要介入,他們努努力,想娶我也不是沒有可能。”

“姬君可要傳信給剎那家家主?”

“不必。”她說,“在凈琉璃踏入城西剎那家勢力範圍‘巡視’的前一刻,讓‘櫻吹雪’的暗樁,偽裝成剎那家的死士,用淬了妖毒的短弩,‘襲擊’凈琉璃的儀仗隊!不必致命,擦傷即可,但要留下剎那家獨有的‘黑羽箭’!記住,襲擊地點,要‘恰好’靠近除妖師經常出沒的酒館後巷,盡量避開百姓!”

“神道要立威?武家要自保?除妖師要活命?那就讓他們……自己打去吧!狗咬狗,才最精彩,也最……省力。”

雪走向地圖,指尖重重戳在城西:“這裏,就是葬身之地!嬤嬤,傳令,‘黑羽箭’襲擊,動作一定要快!” 命令出口的瞬間,她眼前卻無端閃過凈瑠璃站在觀星臺上、俯瞰城池的孤高剪影——像一尊被精心擺放的、等待獻祭的偶人。她金瞳微瞇,一絲冰冷的了然劃過:“跳吧,我知道你一定會跳進來……因為這是你,也是我,在這狗比戲臺上唯一能選的路。”

她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決斷:

“控制局面!封鎖消息!收繳‘證物’!救下‘該救’的證人!然後,以最快的速度,把這場神道咎由自取、引發內亂的‘平叛大捷’,釘死在所有人的腦子裏!”

“是……老奴明白!”乳母深深俯首,隨即去執行命令了。

計劃的執行精準得如同鐘表。假情報如同致命的毒藤,迅速纏繞上目標。

心高氣傲又急於立功的賀茂凈琉璃,在“暗櫻”的“忠心”密報和“黑羽箭”襲擊的刺激下,怒火中燒!她深信剎那家不僅勾結大妖,還敢刺殺神官!在“發現”了剎那家書房暗格裏的“城主密函”(當然是偽造品)後,她徹底失去了理智。為了“凈化妖邪”和“捍衛神道尊嚴”,她悍然下令,以“凈邪鑒”為核心,對剎那家宅邸發動了“神聖凈化”!

與此同時,那些被“凈琉璃要拿自己人頭祭器”消息嚇得肝膽俱裂、又被“黑羽箭”事件誤導以為剎那家先動手的除妖師,在恐懼和憤怒的驅使下,也紅著眼殺向了凈琉璃的隊伍和剎那家!他們深信這是先下手為強的生死之戰!

剎那家更是莫名其妙!先是神官打上門說他們藏匿大妖,接著又被除妖師圍攻?這分明是神道和除妖師聯手要清洗武家!剎那家主怒吼著拔刀,率領家族武士拼死抵抗!

城西剎那家宅邸及其周邊街區,瞬間變成了血腥的修羅場!

神官團的凈化符咒與結界光芒閃耀,卻帶著毀滅的氣息;除妖師的式神與符箓漫天飛舞,不分敵我;剎那家武士的刀鋒在絕望中迸發出驚人的兇悍。三方勢力如同瘋狂的困獸,在狹窄的街巷中殊死搏殺!慘叫聲、怒吼聲、建築倒塌聲、靈力妖力碰撞的爆炸聲響徹雲霄!火光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夜空,濃煙裹挾著血腥味彌漫全城。普通百姓緊閉門戶,瑟瑟發抖,如同末日降臨。

雪站在外圍一處較高的閣樓上,冷冷地俯視著那片沸騰的死亡漩渦。她身後,幾十名城防軍新兵臉色煞白,握著長矛的手都在發抖,但無人敢退一步。

“時候到了。”雪的聲音平靜無波,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她手中令旗一揮:“按計劃,行動!記住,我們是去‘維持秩序’、‘保護百姓’、‘平定叛亂’!凡遇抵抗者,無論身份,格殺勿論!重點目標:那面發光的鏡子,還有穿最高階神官袍的女人!”

數十名新兵在親信武士的帶領下,如同幾把精準的楔子,插入了混亂戰場的邊緣和關鍵節點。他們的戰鬥力或許不強,但勝在目標明確、出其不意,且戰鬥的三方早已筋疲力盡、傷亡慘重。

一組人迅速控制了通往糧倉和武庫的狹窄通道,架起簡易路障。

另一組沖入火場邊緣,將幾個嚇癱在地的平民和低級神官(特意挑選的無足輕重者)“英勇”地拖離危險區,動作粗暴卻有效。

核心小組則如同鬣狗般撲向了戰鬥最激烈的核心——凈琉璃所在的位置!

此刻的賀茂凈琉璃早已不覆高傲。她的神官袍破損染血,“凈邪鑒”(一面流轉著神聖光輝的銅鏡仿品)在她手中光芒明滅不定,顯然消耗巨大。她正被幾名悍不畏死的剎那家武士和兩個紅了眼的除妖師圍攻,左支右絀。

“就是現在!”雪的親信武士低吼一聲,數支淬了麻藥的弩箭無聲射出!

“噗嗤!”一名剎那武士和一名除妖師應聲倒地。這突如其來的“援軍”讓凈琉璃一楞,隨即湧起一絲荒謬的希望。然而下一秒,冰冷的刀鋒和繩索就纏上了她的身體!那名親信武士如同鬼魅般貼近,一記手刀狠狠劈在她後頸!同時,另一只手迅如閃電地奪過了她手中光芒黯淡的“凈邪鑒”!

“你……你們是……”凈琉璃眼前一黑。

就在一名剎那武士的刀鋒險險掠過她面頰時,“哢嚓”一聲脆響!面具裂開!火光與煙塵中,那張蒼白染血、寫滿絕望與不甘的年輕臉龐暴露出來! 那雙眼睛——如同困獸般瘋狂——恰好與撲上前來的雪的親信武士對上!

在那雙冰冷的、代表雪意志的眼睛裏,凈瑠璃不僅看到了洞悉一切的“理解”,更清晰地、如同照鏡子般看到了自己戴著能劇面具的倒影! 這徹底的“被看穿”比刀鋒更利!“誰要你看?!” 她發出淒厲到變調的尖嘯,如同被剝光所有偽裝的野獸,“滾開!” 手中“凈邪鑒”爆發出最後的、失控的刺目白光!

“賀茂凈琉璃勾結叛逆剎那家,襲擊城防軍!意圖不軌!現已伏誅!”親信武士高舉奪下的銅鏡,用盡力氣大吼,聲音壓過了戰場的喧囂!同時,他狠狠一腳踢在凈琉璃腿彎,強迫她跪倒在地,刀鋒架上了她的脖子——是做給殘餘的敵人和可能存在的窺視者看的姿態。雪的命令是:能活捉最好,活捉不了,屍體也行!最重要的是鏡子和“平叛”的名義!

這一聲吼和凈琉璃被制服的景象,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殘餘神官和剎那家武士的鬥志。部分人開始潰逃,抵抗迅速瓦解。

天光微亮時,城西的火光終於熄滅,只餘下滾滾濃煙和一片觸目驚心的廢墟。屍體橫陳,斷壁殘垣上濺滿了黑紅交織的血汙,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和濃烈的血腥。

雪踏過瓦礫和血泊,走進了臨時清理出來的“指揮所”——一棟還算完好的民房。她的吳服下擺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汙穢,但她毫不在意。親信武士將一面邊緣破損、光芒盡失的銅鏡(凈邪鑒仿品)和一份沾血的記錄著俘虜和“被救”人員名單呈上。

“姬君,賀茂凈琉璃重傷被擒,但……沒挺住,剛咽氣了。”武士低聲匯報,語氣平淡,“‘凈邪鑒’在此。我方‘救下’平民七人,低級神官兩人。擊殺‘叛逆’武士十九人,除妖師八人,神官護衛……十二人。”他頓了頓,“我方……輕傷三人,無人陣亡。”這幾乎零傷亡的戰果,全靠精準的時機把握和置身事外的策略。

親信說,在凈瑠璃被制服、瀕死之際,她渙散的目光似乎穿透人群,遙遙“看”向您所在的方,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吐出的不是詛咒,而是一個帶著無盡嘲諷和悲涼的詞:“……木偶……”

當雪踏足那片由她親手導演的、以凈瑠璃之死為高潮的血腥廢墟時,當她看到那具年輕女性的屍體和碎裂的面具時,她內心的寒意升起。

她不開心,真的不開心。

雪的目光停留在凈瑠璃碎裂的面具和年輕的屍體上。一絲覆雜的寒意爬上脊椎。她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那冰冷的面具碎片。碎片邊緣殘留的一絲微弱靈力波動,帶著強烈的不甘與怨念,讓她指尖如被細針紮刺般猛地一縮。

‘木偶……’ 那無聲的嘲諷仿佛在廢墟上回蕩。“你的線斷了,” 她無聲低語,金瞳深處冰封之下暗流洶湧,“我的……還牢牢攥在那些狗比手裏。” 這認知讓她的決心更硬,卻也像淬毒的冰錐紮進心底。

她拿起“凈邪鑒”,指尖剛觸及冰冷鏡面——

嗡!

破碎的畫面裹挾著冰冷刺骨的情緒洪流,狠狠撞入她的腦海!

一個看不清面容的男性神官將竹簡砸在少女凈瑠璃臉上,厲聲呵斥:“賀茂家的女人,就該是完美的工具!收起你那無用的心思!”

深夜燭光下,凈瑠璃獨自摘下面具,疲憊地揉著被金屬邊緣勒出紅痕的額角,眼神空洞地望著跳躍的火焰。

最清晰、也最刺痛的一幕:年幼的凈瑠璃被一個高大的男性身影(服飾象征賀茂家權威)強行按坐在鏡前,沈重的、毫無表情的能劇面具被扣在她驚恐的小臉上!鏡中映出她淚流滿面、徒勞掙紮的模樣,和身後男人滿意點頭的模糊倒影! 那冰冷的觸感、窒息般的恐懼、被強行塑形的絕望……清晰得如同親歷!

“呃!” 雪悶哼一聲,猛地將鏡子扣在桌上!金瞳劇烈收縮,胸口起伏。這些畫面……這些情緒……何嘗不是她十六夜雪在另一個牢籠裏的倒影?她為了“十六夜姬”的身份,何嘗不是在不斷給自己戴上不同的面具?只是她的面具,是用“聰慧”、“權謀”、“嫡出”織就的,更精致,也更沈重。

“看到了嗎?這就是不夠強、不夠狠、不夠……‘有用’的下場。賀茂凈瑠璃……你和我,不過是被不同的線操縱著,在同一個狗比戲臺上拼殺的木偶。只是今天……你的線斷了。”

雪的目光掃過那面破損的鏡子,指尖拂過冰冷的鏡面,感受著上面殘留的微弱靈力波動。在

一絲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指尖悄然爬上她的脊椎。這麽多人,還有她的同類……因她的算計而死。她金瞳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波動,快得讓人無法捕捉,隨即被更深的冰封覆蓋。她拿起筆,開始親自撰寫那份註定震動全城的“捷報”。筆鋒流暢,言辭犀利。然而,當寫到 “格殺首惡賀茂凈琉璃” 這幾個字時——

筆尖懸停。

一滴飽滿的墨汁,從狼毫尖端墜落,在昂貴的紙張上,“凈琉璃”三個字上暈開一小團濃重的黑影,仿佛那名字在無聲地滲出血來。

她腦中清晰地閃過凈邪鑒裏那個被強行扣上面具、淚流滿面的小女孩,和戰場上那張染血的、年輕倔強的半張臉。

停頓只有一瞬。

下一刻,筆鋒落下,更加用力,更加銳利,仿佛要將那瞬間的波瀾和暈染的墨跡一同釘死在“勝利”的基石之下。

她突然覺得,此刻犬夜叉離開真的是一件好事。

在城主居所,議事廳裏,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老狐貍城主、幾位心腹重臣,還有那位搖扇子的公卿,都面色鐵青地聽著城外隱約傳來的喧囂和最終歸於死寂的過程。煙塵甚至飄到了天守閣。

當雪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依舊穿著那身沾染了塵土和暗紅汙跡的吳服,發髻微亂,臉上帶著疲憊,但脊背挺得筆直。她手中捧著一個托盤,上面蓋著一塊白布,布下凸起的形狀隱約可見。她身後跟著兩名親兵,擡著一個更大的、蓋著布的擔架。

“城主大人,”雪的聲音帶著鏖戰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回蕩在死寂的大廳裏,“幸不辱命!”

她猛地掀開手中托盤上的白布——那面邊緣破損、靈力盡失的“凈邪鑒”仿品在晨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神道先鋒賀茂凈琉璃,倚仗神器,驕橫跋扈,不遵城主號令,擅闖武家重地剎那宅!更因私怨,聽信謠言,誣陷忠良勾結妖邪!”雪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凜然正氣和沈痛,“其行徑,激怒城內忠義之士(指除妖師和剎那家武士),致使其等憤而反抗!雙方於城西爆發慘烈沖突,禍及百姓,焚毀屋舍無數!”

她指向身後蓋著布的擔架,兩名士兵猛地掀開——賀茂凈琉璃蒼白染血的屍體暴露在眾人眼前! 那身華貴的神官袍破爛不堪,無聲地訴說著戰鬥的慘烈。

“內亂爆發,生靈塗炭!妾身身負城防之責,豈能坐視?!”雪向前一步,目光如電,掃過在場每一位重臣,最後定格在城主臉上,“妾身臨危受命,親率忠勇城防軍士,冒死突入戰陣核心! 歷經苦戰,終格殺首惡凈琉璃,奪其禍亂之器(凈邪鑒)! 並及時制止暴行,救下無辜百姓與神官同僚,擒獲、擊殺叛逆武士、除妖師若幹! 現內亂已平,然我城元氣大傷,皆因神道用人不明、幹預內政、擅啟戰端所致!此役,彰顯我城防軍忠勇護城之心,亦證神道之弊,昭然若揭!”

雪高舉那份沾著硝煙與血腥氣息的“捷報”文書,連同那面破損的“凈邪鑒”,聲音斬釘截鐵:

“此戰,乃我十六夜城防軍之大勝!亦是向神道宣告——此城之事,當由此城之人決斷!妾身懇請……”

晨光穿過高窗,落在她高舉的“凈邪鑒”上。那破損的鏡面,恰好將大廳穹頂上描繪的、繁覆而壓抑的藻井圖案,扭曲地反射出來,如同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籠罩在在場所有人的頭頂,也籠罩在雪那挺直的背影上——一個扭曲變形、如同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提線木偶般的倒影! 那倒影在破碎的鏡片中搖晃,被藻井的陰影(提線)所籠罩,顯得如此荒誕、悲涼又身不由己。

這清晰無比的鏡像,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狠狠刺入雪的眼底!

“此戰,乃我十六夜城防軍之大勝!亦是向神道宣告——此城之事,當由此城之人決斷! 妾身懇請城主大人明鑒!即刻兌現承諾,授予妾身東三番隊、西五番隊城防軍之完整統轄權!並以此戰功為由,準予擴編軍伍,增撥糧餉軍械,以固城防,震懾四方屑小! 同時,嚴拒神道增供駐軍之無理要求!並問責神道,為何遣此狂悖之徒,禍亂我城?!”

大廳內一片死寂。只有雪清冽而鏗鏘的聲音在回蕩,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聲音裏每一個字,都像在咀嚼鏡中那個扭曲木偶的碎片,割得她喉嚨生疼。

城主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托盤上的破鏡和地上的屍體,又緩緩移到雪那張雖然疲憊卻鋒芒畢露的臉上。他看到了那吳服上沾染的、來自不同敵人的暗紅汙跡,看到了她眼中毫不掩飾的野心和那份用鮮血與烈火淬煉出的、不容置疑的“戰功”。他也看到了她眼底深處,那被鏡中倒影刺破後、竭力壓抑卻依舊洩露的一絲冰裂般的震顫。

老狐貍的兄長的臉色難看至極,搖扇子的公卿更是面如土色。雪不僅贏了,還贏得如此“漂亮”,贏得如此“大義凜然”!她用神道先鋒和城內反對者的血,為自己鋪就了一條通往兵權的康莊大道!這份“厚禮”,沈重得讓他們無法呼吸,更無法反駁!

城主沈默良久,終於,他緩緩擡起手,幹枯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發出一聲沈悶的輕響。他看著雪,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如同欣賞最得意的傀儡完成高難度動作般的、覆雜難辨的笑容。

“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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