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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兩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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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兩夜雪

十六夜雪正在瘋狂地理頭發。

是,你沒看錯,是“瘋狂”地“理”——就像狗沾水之後拼命擺動身體順毛一樣。考慮到雪的生父是狗妖,她也算半只狗,所以這“理發”的結果可想而知。反正雪自己是挺滿意的。她頂著那絕世雞窩頭,雄赳赳氣昂昂地向天守閣邁進,驚得沿途躬身行禮的小姓、女官們眼珠子都快掉出來。

這群小姓女官都是專人調教過的,越靠近本丸,規矩越嚴苛。別的不說,平日裏的十六夜雪標準的貴女範兒:端莊嫻靜,姿態優雅,出手大方(撒錢不眨眼),配上與母親如出一轍的烏黑秀發,半妖身份都能讓人忽略三分。如今竟能讓她們露出“看見狗放屁”般的表情,足見其“儀容”之震撼。

跪在冰冷的議事廳外,雪照例給拉門的小姓塞了一塊銅板。小姓面皮緊繃,聲音冷淡:“諸位大人議事,姬君稍侍。”手卻捏緊了銅板,閃電般塞入衣袖裏。

懂,就是讓她罰跪認錯唄唄。

認就認,反正不能閑著。憑借半妖的力量和速度,她指尖翻飛,偷偷將衣服好幾個地方的撕破,專挑花紋多,也就是印著家紋的地方下手。

狗逼的殺生丸,幹嘛不削她衣服啊?光砍她的頭發,她怎麽和裏面的老爺爺們撕逼報價啊!她一邊忿恨地想著,一邊手下加快動作。

你看,效果這不就來了嗎?有的小姓看不過眼,拿來了帷帽;端茶出來侍女眼睛都紅了,碎碎地咒罵著什麽,憑借半妖過人的聽力,雪捕捉到了只言片語:“姬君一向待人友善,怎會遭受妖怪如此大辱?”“聽說是姬君生父的長子”“噓!聽陰陽師大人們的意思,那是犬妖怪,耳朵很靈的”“那又怎樣?姬君生長在此處,承襲貴族大姓,平日端坐於內帷,除非得召見,很少見外男,更不用說有仁慈之心體貼我等卑賤之人,合該是我等盡心供養……”“姬君待我等如姐妹,上次還送我金平糖哄病兒…如今竟被狗妖欺淩!”

“有仁慈之心”的姬君拒絕了小姓的帷帽。她虛弱地說:“因為妾之半妖身份連累汝等,驚擾城主,合該不戴帷帽,跪地懺悔才是。”手上撕扯家徽的動作卻愈發麻利,身子配合著搖搖欲墜。

這下子,議論的聲音更大了,憤懣的情緒在空氣中彌漫,連一向厭惡妖怪的除妖師面上都顯出幾分覆雜。紛亂中,雪恍惚捕捉到一聲女子的輕笑,鼻尖掠過一絲若有似無的櫻花冷香。哪來的櫻花?還沒等她細想,另一位小姓已來通傳:“姬君覲見。”

雪“艱難”起身時,這位小姓忙不疊地搭了一把手,趁機在她耳邊極輕地吐了四個字:“結發大喜。”雪又趁機將一塊從衣服上撕扯下來的、綴著珍珠和她的頭發的碎片塞進對方手裏。

得,就是想把她嫁出去唄。她是想“接發”,可不想“結發”啊。她腦子飛速運轉,同時理了理衣服,讓破碎的家紋更加顯眼,渾然未覺一朵金色櫻瓣悄然飄落,觸地即消。

一道薄薄的紙門由兩邊的侍從恭敬地拉開,雪更加謙卑地垂著頭,緩步進入。步態是精心訓練過的“步步生蓮”,上好的輕柔衣料隨著她的動作曼妙浮動。身後的門隨即被拉上,將門外所有的竊竊私語、打抱不平與同情全然隔絕。門內,是一個截然不同的、更加冰冷的世界。如果說雪對門外的侍女和小姓們在利用時尚存一兩分對“工具”的真心憐憫,那麽門內的世界就只有冰冷的算計與被算計,捕食與被捕食。

她腦中思緒飛轉,行動卻一絲不茍,先恭恭敬敬地行叩拜城主的大禮,然後是覲見長輩的禮儀。

“半妖姬,今日犬妖來襲,是否汝等母子策劃?”一個蒼老的聲音率先發難。她仍低垂著頭,憑借氣味便判斷出這是一個低等級的貴族——城主某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表親,家中男丁不成器,成天招貓逗狗調戲婦女,家族已快從公家滑落至武家,因此格外需要刷存在感,平常沒少在城主面前進言收回她的大姓。

送上門的倒黴蛋! 雪腦中立刻閃過這個念頭。身子頓時一軟,開始梨花帶雨:“妾身侍奉城主一向恭敬,不知如何得罪了這位叔父大人,竟遭此汙蔑……母上十六夜乃城主血脈,時刻在神社祈禱父上安康……叔父竟然如此……如此……”半頭身的小女孩伏在地上,身體哭得一抽一抽,稚嫩童音裏委屈得能擰出水。

啊!這是何等狗比的世界,竟讓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如此哭訴!

城主在上手看得一楞一楞,縱使他老奸巨猾,心中也不由得暗讚一聲好演技!比他當年可強多了。想當年,他憑借一己之力壓下眾多反對十六夜和犬妖來往的聲音時,不過是不過哭嚎一句“小女至純,竟遭大妖覬覦”,便及時“暈厥”,臉上可是半滴淚也無。

搞笑,有啥好哭的?在這戰火紛飛、妖怪橫行的世道,用一個女兒拉攏一個大妖,做夢都要笑醒!反正又不是他去和狗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況且那狗妖還是個戀愛腦更好!即便十六夜無心提要求,看在她腹中崽子的份上,那大妖怪也必然會保得他這滿城老小平安——畢竟,他這城主雖算不得聖人,但治下還算安穩,賦稅也收得公道,能讓幾萬張嘴有條活路,在這亂世已是難得。

某種意義上,他還是挺佩服那個敢和狗談戀愛的女兒的。瑞思拜!

可惜後來那狗妖竟和剎那家的莽夫同歸於盡了!好像是叫X丸?真是粗俗至極!哼,剎那家……一介粗鄙武夫之家,也配沾染公卿貴女?死了倒幹凈!只是可惜了……他的如意算盤全盤落空。

狗比的戀愛腦,和你們拼了!

不過,當十六夜的女兒展露出那份驚人的政治嗅覺和手腕時,他那顆沈寂的心又活泛了起來。這小丫頭,總角之年就能以淩厲的姿態搶奪大姓,收買人心,這份洞悉人性、借勢而為的本事……嘖,倒真有幾分像他年輕時的樣子。他默許了她的動作——血脈裏流淌的東西,終究是藏不住的。有一個聰明的血脈繼承者,總比一個純種的戀愛腦強。

說的就是雙胞胎裏的弟弟。對,就是你,犬夜叉!一看就是個狗比戀愛腦預備役。還能怎麽辦?養著唄,半只狗又吃不了多少米,當個掛件養在城裏,也算把十六夜綁定在十六夜城,不怕那個聰明的翻天。畢竟,這翻天的本事,說不定……也是從他這兒傳下去的?

只是最近這個“聰明的”實在太過聰明了,手伸得太長,竟敢動他禦前的人。看門小姓收點小錢也就罷了,貼身伺候的也敢染指……是該敲打了。

他腦中念頭翻湧,冷眼瞧著下頭那個已經從梨花帶雨轉向大雨滂沱,眼看就要撅過去了!

嘖,老狐貍! 雪能清晰地嗅到他身上散發出的濃重算計氣息,估計又在想怎麽折騰她了。

啊!這狗比的世界!算計她一個不到十歲的弱女子!她哭得愈加用力了,這次到有些真情實感了。

果然,老狐貍拍板:“肅靜。”她趕緊擦幹眼淚。城主又是嘴角一抽——還是太嫩了,這就不就暴露是假哭嗎?喲,眼睛還是紅,真傷心了?看來就算是半妖,也是女人,也有那些多愁善感的臭毛病。要是那個弟弟能立起來,他絕對會直接給他武家的身份,培養成半妖武士拱衛城池,待其成年,配個姬君生兒育女,世世代代綁在十六夜城保護這幾萬口人。

可惜了,弟弟更像那犬妖爹。他可不敢再賭一次戀愛腦的理智,沒見剎那家就以此為借口,領著武夫天天找茬嗎?不過……女孩更好拿捏。瞧瞧下頭那個,眼淚還沒擦幹呢。就算有幾分機敏,弟弟和娘捏在手裏,白無垢一披,還不是得嫁人?若能嫁回大妖怪家,再拉攏一位大妖護城,憑她的機靈和對“工具”那點憐憫,不怕大妖不上鉤。

那狗妖的長子出現在這裏,說明背後的家族是在意半妖的,議親不是不可能。不過……他眼風掃過跪坐右手的剎那家家主,這位可是瘋魔般渴求公家血脈的主兒,若價碼合適,也……未嘗不可。

剎那家主果然率先發難,聲如洪鐘:“城主大人明鑒!數年前大妖來襲,我剎那家忠勇武士剎那猛丸為護衛姬君安危,力戰殉身!此等忠義,天地可表!然,武士殞命,家門蒙塵……為慰英靈,安家門,懇請城主恩準,以結親之禮,迎娶十六夜雪姬君入我剎那家!必以正室之禮相待!闔族武士,感念大恩,願為城主效死!”

瞧瞧,多麽正直的武士啊!驚了個大呆!雪醬你還有的學呢!

還沒等她回過神來,另一邊表了幾表的遠方叔父立刻跳出來,一臉痛心疾首:

“荒謬!荒謬絕倫!剎那家此言大謬!十六夜雪乃公家貴胄血脈,縱有半妖之瑕,豈是武家可覬覦?此乃玷汙高門之血!依老朽之見,當選公卿清貴之家,以正妻之位迎娶,方可以純正公家血脈在‘凈化’其後裔,保我十六夜氏門楣清正!老朽不才,願替犬子求娶雪姬!”

一位靠近主座的公卿“唰”地展開折扇,儀態風雅,語帶譏誚:“姬君身負半妖之血,何來‘純正’公家血脈可言?剎那家乃武門棟梁,不嫌其出身,願以正室相待,已是天大恩德。莫非公家諸君,竟真願讓貴女下嫁,行那‘凈化’之事?豈非更辱門庭?” 他扇子輕搖,一副看戲模樣。

得,這位肯定和武家走的近。不過這位也算公家主脈,為什麽會和武家走的近?僅僅是因為門風嗎?多虧小姓透題,雪在短暫的震驚後立刻回神,開始飛速的計算起各家的關系。表了幾表的叔父首先排除,他家空架子還欠債,老狐貍肯定不同意。但老狐貍為什麽一直縱容這個老賴呢?如果想要抗衡武家,主脈分量不更大?

雪低垂著頭,一副閨中少女不勝嬌羞的樣子,她有心想臉紅,奈何天生缺害羞神經。想憑借半妖的速度把自己的臉揪紅,卻感覺到最上手的人冰冷的視線逡巡到,只好作罷。不知道為啥,她總覺得那目光中有一絲“演技好爛”的鄙視。

行,走不了嬌羞少女路線,那就走陳情懂事款的,天真孩童維護家族榮光,就算上頭知道是裝的,也得動容一二。

她深吸一口氣,大禮叩首:“諸位大人容稟!妾身十六夜雪,生母乃城主與桐夫人之女,十六夜姬君。桐夫人雖為側室,亦系名門公卿之後。雪承襲城主血脈,乃公家之女!縱為半妖,此身所系之榮光與責任,不敢或忘!日前大妖來襲,其勢洶洶,意欲何為?非為妾身,實為辱我十六夜城威名!妾身雖力微,亦知寸步不退,以護公家體統!然…然…” 她聲音哽咽,顫抖著指向自己狗啃般的亂發和撕裂衣袍下破碎的家徽,“…終不敵大妖兇威,受此奇恥大辱!衣冠盡毀,發膚受戕!此非妾身一人之辱,乃我十六夜城之恥!”

她勉強按耐住眼中的淚水,繼續哽咽道:“值此危難之際,不思護城安民之策,反糾結於妾身婚事,豈非本末倒置,墜了城主威名?因此妾身鬥膽進一言:”

“講。”城主冰冷的聲音壓下座下騷動。

她立刻振奮精神:“妾身身具半妖血脈,從古書中通曉些許古法。可設一強效結界,護佑本丸乃至城下町!此結界需以特殊血脈為引,妾身責無旁貸!”

“然結界需人維護運轉,更需精銳以防大妖再臨。請城主允準,遴選忠勇之士,組建專司護衛之城防隊!由妾身統轄調度,必保城池無虞!”

說完秒變“嬌羞臉”:“至於結親之事…妾身年齒尚幼,且為半妖之身,壽數悠長。若此時倉促定親,他日議親對象垂垂老矣,妾身或仍青春…屆時徒增尷尬,恐非良配。不若暫緩議親,待城防穩固,妾身…再長幾歲,再議不遲。”

確認了,這回還是沒有臉紅。不過有點進步,至少曉得用袖子遮住臉。不過袖子撕開太多了,臉也著不住啊!

雪和城主的心頭同時閃過“下回別撕袖子”。下一秒,雪開始回顧自己有沒有說漏的地方,城主開始思考建立城防隊分化武家的可行性。

剎那家與表叔父正要再辯,異變陡生!

一股龐大、冰冷、高貴的妖氣如月華寒霜,毫無征兆地籠罩天守閣!空氣凝滯,燭火欲熄。低階武士文官面無人色,篩糠般顫抖,連有修為的陰陽師也感窒息。頂級大妖的威壓!

這妖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一個警告。但留下的恐懼是真實的。在眾人驚魂未定之際,雪猛地站起,小臉“煞白”,聲音帶著“驚恐”卻異常響亮:

“妖氣!是那大妖的妖氣!他…他果然去而覆返!他要滅城!城主大人!諸位大人!護衛城池刻不容緩啊! 請速速決斷!”

最厲害的陰陽師看了雪一眼,他有句話沒有說出口:這股妖力和之前在庭院裏的妖力同出一脈,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這次的妖力絲絲入扣,仿佛是女性?不過他看著一臉焦急害怕的雪,把話咽了回去,同意了雪的說法。

首席陰陽師深深看了雪一眼。他感知到這妖氣與庭院那縷同源,卻微妙不同,更似…女性?但看著雪驚惶的臉,他將話咽回,上前一步:“雪姬言之有理!組建城防隊刻不容緩!城中陰陽師,必全力以赴!”

管他是公狗妖還是母狗妖,只要是妖怪,都得分陰陽師一杯羹。

歐耶!這下子陰陽師不會再盯著自己或者弟弟簽契約啦!雪暗暗給自己點了個讚。

不過,她看了看滿眼殺意的除妖師首領,這群除妖瘋子該怎麽搞?

她當然更傾向陰陽師。他們遇妖第一反應是收服簽契約,契約嘛,活著總有辦法解,解不了?開玩笑,千年的妖怪萬年的龜,就算毀不掉,熬也熬死你!

但除妖師就不同了,雪記得除妖師看自己的眼神,恨不得把她和弟弟生吞活剝,連公家的皮囊都不能消除一二。這也能理解——當年犬妖來襲,死的最多的就是除妖師,這些除妖師個個沾親帶故,一旦一個有損,整個家族都會有所牽連。他們不像陰陽師偶爾還會收徒弟,引進外部勢力,更不用說那位著名的陰陽師安倍晴明,本身就是半妖,生父更是和公家關系匪淺。因此,陰陽師天然親近她這公家半妖姬,而除妖師在除妖天職和家族仇恨的雙重動機下,把她和弟弟視為眼中釘、掌中刺,必欲除之而後快。

坐在最上的城主目光如電般掃過驚魂未定的眾人,最後落在看似“驚惶未定”實則內心緊繃的雪身上。他心中冷笑,這小狐貍想借勢抓權?道行還淺了點!

他沈聲拍板:“肅靜!妖孽兇頑,窺伺在側,護城確為第一要務!雪姬心系城防,其志可嘉!”

“準!依雪姬所請:”

“設立護城結界一事,由雪姬主持籌備,所需古方、材料名錄,需詳細呈報,經陰陽寮及奉行所勘合無誤後,方可調用庫藏資源。”

“遴選健兒,組建專司城防之護衛隊…雪姬可參與遴選標準制定,並協助城防奉行進行初期操練。護衛隊一應人事、調度、糧餉,仍歸城防奉行統一管轄!雪姬需定期向奉行及老夫匯報操練進展與城防要務。”

“此二事,關乎城防根本,雪姬需殫精竭慮,不得有誤!”

“至於婚事…值此妖氛未靖之際,確非良機。暫緩再議!”

“剎那家忠勇,撫恤加倍。表侄關切,其心可憫。今日之事,到此為止!諸卿當戮力同心,共禦外侮!退下!”

雪姬立刻恭敬伏地,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感激和“重任在肩”的堅定:“謹遵大人命令!妾必當竭盡全力,不負所托!”

狗比老狐貍!主持籌備?協助操練?定期匯報?算盤都要崩她臉上!結界要她的頭發當引子,護衛隊要她出力練兵,功勞是他的,實權半點不給,黑鍋她來背!這哪是授權,分明是空手套白狼,把她當苦力使喚!殺生丸削了她的頭發,這老狐貍倒好,是想連她的頭皮都榨幹,空手薅光她最後一點價值啊。

她仿佛看見自己光禿禿的腦門在反光。

狗比的世界!我要接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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