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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內閣失察 楊先生,你不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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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內閣失察 楊先生,你不知嗎?

聞溪退出貴妃宮苑, 身影迅速沒入宮墻的陰影之中,如同水滴匯入暗流。他並未直接出宮,而是轉回東廠簽押房, 那裏已有數位檔頭捧著整理好的卷宗匣盒靜候。

“督主。”檔頭們躬身行禮。聞溪面無表情,目光掃過那些或新或舊的匣盒, 其中一份尤其厚重,封皮上貼著猩紅的緊急標簽。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份厚重的卷宗上點了點:“便是這些了?”

“回督主,壽寧侯府及其關聯黨羽,近五年來強占民田、縱奴行兇、貪墨織造銀兩、私放印子錢逼死人命等大小罪狀七十八款,涉事人證一百三十七名,物證、賬冊、地契副本均已在此。順天府衙前撞斃老嫗一家之慘案相關證供、現場畫押記錄及侯府相關管事供詞單獨成冊, 在此。”

為首的檔頭恭敬回答, 並將那份最厚的卷宗雙手奉上。聞溪接過,入手沈甸甸的,能嗅到裏面的血淚氣息。

他略一翻檢,確認關鍵無誤,隨即合上。 “備馬, 入宮面聖。”

——

乾清宮西暖閣。

殿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朱厚照負手立於窗前,背對著殿門,地上的狼藉已被內侍悄無聲息地收拾幹凈,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帝王怒火的餘溫。

“陛下, 聞溪求見。”王敬小心翼翼地通傳。

“讓他滾進來!”

聞溪低著頭, 快步進入殿內,直至禦前五步處,撩袍跪倒, 將手中沈重的卷宗高高舉過頭頂:“奴婢叩見陛下。東廠奉旨查探壽寧侯府一案,現有初步實證呈獻禦覽,請陛下聖裁。”

朱厚照轉過身,臉上怒容未消,目光如刀般刺向聞溪以及他手中那摞厚厚的卷宗。他沒有立刻去接,而是死死盯著聞溪:“說!都給朕查出了什麽!”

“是。”聞溪保持著舉卷宗的姿勢,聲音清晰而冷靜,開始條分縷析地陳述,每一句都如同冰冷的鐵釘,錘入壽寧侯府的罪孽之中。 “經東廠初步查實,壽寧侯張鶴齡、張延齡兄弟,憑借外戚身份,多年來橫行無忌。”

“其一,侵奪民田。於京畿及直隸等地,以威逼、欺詐、強占等手段,共侵奪良田逾萬畝,涉及農戶三百餘戶。有地契副本、苦主聯名血書及經手侯府管家畫押供詞為證。順天府衙前撞斃之劉氏,其家五畝水田便是三年前被侯府以每畝一錢銀強行奪去,其夫上訴無門,氣病身亡。”

“其二,縱奴行兇。侯府家奴依仗主勢,欺壓鄉裏,致死人命不下十數條。去歲秋,侯府豪奴為爭搶一獵戶之女,將其父兄毆打成重傷,不治身亡。有苦主狀紙、鄰舍證言及涉事家奴供詞為證。該獵戶之女至今被囚於侯府別院。”

“其三,貪墨織造銀兩。於江寧織造采買禦用綢緞時,以次充好,虛報價格,與織造局太監勾結,中飽私囊,初步核算貪墨數額已逾十萬兩。有往來賬冊副本、經手商人證詞及部分尚未銷毀的原始單據為證。”

“其四,私放印子錢。以重利盤剝京城商戶百姓,逼得數戶家破人亡。有借貸契約、苦主證詞及侯府賬房先生暗賬為證。”

“其五……”

聞溪一條條說來,語氣平鋪直敘,卻將壽寧侯府的骯臟與罪惡剝露得淋漓盡致。每一款罪名後,都跟著簡練卻無可辯駁的證據說明。

朱厚照的臉色從鐵青逐漸變得煞白,不是因恐懼,而是因極致的憤怒和一種被蒙蔽的羞辱感。他聽著那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的罪狀,尤其是聽到那老嫗一家的慘劇竟只是侯府累累惡行中尋常的一件時,他的手指因用力而關節發白。

這些,發生在他的眼皮底下!發生在京城治下!而肇事者,是他母親極力維護的親弟弟,是他的舅舅!

聞溪陳述完畢,最後道:“所有涉案人證,東廠已嚴密保護。相關物證原件封存於東廠秘庫,副本在此。請陛下過目。”

朱厚照終於伸出手,奪過了那摞卷宗。他猛地翻開,目光急速地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血手印、畫押、賬目數字……

東廠的記錄細致入微,證據鏈環環相扣,根本不容置疑。

“好……好得很!”朱厚照猛地將卷宗合上,發出沈重的一聲響。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是駭人的風暴。證據確鑿,鐵案如山! 這已不再是需要權衡利弊的後宮爭鬥,這是動搖國本、戕害百姓、玷汙皇權的重罪!

他之前還對太後有所顧慮,此刻,在這如山鐵證面前,那點顧慮被砸得粉碎。 “聞溪!”

“奴婢在。”

“著你東廠會同錦衣衛,即刻按這份名單,將所有涉案之侯府人員、豪奴、貪官汙吏,給朕一一鎖拿歸案!嚴加審訊!不得縱容一人!”

“是!奴婢遵旨!”聞溪叩首,聲音斬釘截鐵。

“再去告訴順天府尹,”朱厚照的聲音很冷,“他若再敢拖延搪塞,或是走漏半點風聲,他的官帽和項上人頭,就一起摘了吧!”

“是!”

“滾下去辦差!”

“是!”聞溪再次叩首,起身,低著頭,步伐迅疾卻無聲地退出了西暖閣。

殿門合上,朱厚照獨自站在殿中,手中緊緊攥著那份沈甸甸的罪證。

他望向窗外,目光穿透了重重宮墻,看到了那侯府的奢靡,看到了民間的血淚。這一幕何曾相似,當年劉瑾也是這樣,他視他為劉伴伴,給他富貴與權柄,但人心的貪婪如此惡毒,他也惹得天怒人怨。

他宮外一微服打探,眉目俱冷,他將他們處死,將劉瑾淩遲,這才一年多,劉瑾的死相都嚇不住這些人嗎?

是了,他們以為劉瑾是家奴,而他們的靠山是太後,是他的親娘。

“王敬!”他驟然暴喝,聲音如同炸雷,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一直屏息凝神守在殿外的大太監王敬連滾爬爬地沖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奴婢在!”

“去!傳內閣輔臣!楊廷和、謝遷、李東陽、毛紀!都給朕立刻滾過來!立刻!!”朱厚照開始發瘋。

“是!是!奴婢這就去!”王敬嚇得魂飛魄散,磕了個頭,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幾乎是踉蹌著奔出殿外傳旨。

——

很快,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以首輔楊廷和為首,四位內閣大學士匆匆趕來。他們顯然剛從值房被急召而來,官袍都略顯淩亂,臉上帶著驚疑不定。年節剛過,皇帝如此雷霆震怒地召見,絕非尋常。

一進西暖閣,感受到那幾乎凝成實質的壓抑和憤怒,四位閣老心頭都是一凜,連忙跪倒:“臣等叩見陛下!”

朱厚照沒有叫他們起身,而是直接抓起那摞沈重的卷宗,猛地摔在他們面前。

“砰!”一聲巨響,卷宗散開,紙張飛揚,一些帶著血手印的狀紙和畫了押的供詞滑落到幾位閣老眼前。

“看看!都給朕好好看看!”朱厚照的聲音如同淬了冰,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這就是朕的好舅舅!太後千般維護的好國舅!幹的好事!!”

楊廷和離得最近,他目光一掃,便看到了侵奪民田、縱奴行兇、逼死人命等觸目驚心的字眼,還有那刺目的血手印。他心中巨震,瞬間明白了皇帝為何如此震怒。壽寧侯府跋扈,朝野皆知,但如此詳盡、如此駭人聽聞的罪證被直接摔到禦前,還是頭一遭!而且,東廠插手,這意味著……

他不敢細想,連忙與其他三位閣老一起,撿起散落的紙張快速瀏覽。越是看,他們的臉色越是蒼白,額角滲出冷汗。這哪裏是勳貴外戚的尋常不法,這簡直是罄竹難書,惡貫滿盈!尤其是那老嫗撞死府衙石獅的慘案,更是將民怨推到了頂點。

“陛下息怒!”楊廷和率先叩首,聲音沈重,“臣等萬死,竟不知侯府惡行已至如此地步!”

“你們不知?!”朱厚照猛地一拍禦案,震得筆架亂顫,“你們是內閣!是朕的肱骨!你們告訴朕,順天府衙前百姓跪了那麽久,血都濺到石獅子上了!你們是真不知,還是裝作不知?!是不是也要等百姓擡著棺材沖到紫禁城來,你們才知道?!”

這話極重,幾位閣老嚇得連連叩首:“臣等不敢!臣等確有失察之罪!”

“失察?”朱厚照冷笑,笑聲中滿是譏諷和暴怒,“好一個失察!現在不是追究你們失察的時候!朕叫你們來,是要你們告訴朕,這案子,該怎麽辦?!”

他目光如炬,死死釘在楊廷和身上:“楊先生,你是首輔,你告訴朕!依《大明律》,依祖制,侵奪田產、致死人命、貪墨宮帑、盤剝百姓至此,該當何罪?!朕若是把這案子交給你們內閣,你們斷不斷得了?!敢不敢斷?!”

楊廷和心頭狂跳,皇帝這是要把燙手的山芋直接塞到內閣手裏,更是要借內閣之口,來定壽寧侯府的死罪!這是在逼他們表態,更是要徹底堵住太後求情的路。皇帝可以不顧母子情分嚴懲舅父,但若由內閣依據國法公議定罪,那便是國事重於家事,太後也難以強行幹涉!

剎那間,楊廷和腦中無數念頭起,太後的態度,朝局的平衡,皇帝的決心,還有眼前這鐵一般的罪證和沸騰的民怨……

他深吸一口氣,再擡起頭時,面上是一片剛正,“陛下!國法如山,民怨似海!壽寧侯府所犯之罪,樁樁件件,駭人聽聞,天理難容!依《大明律》,主犯當處極刑,從犯依律嚴懲,家產抄沒,以抵虧空,以撫民心!”

他重重叩首,聲音斬釘截鐵:“此案證據確鑿,民憤滔天!內閣蒙陛下信重,忝為輔弼,若陛下將此案交予臣等,臣等必會同三法司,秉公審理,依法斷決!絕不姑息!以正國法!以安天下!”

“臣等附議!”其餘閣臣亦是同時叩首,聲音齊整。到了這個地步,面對皇帝的滔天怒火和如山鐵證,沒有任何人敢再有絲毫猶豫或回護。

朱厚照看著跪在腳下的四位重臣,看著他們終於表露出的,符合他期望的剛直,胸中的怒火稍稍平息,轉化為一種冰冷的決斷。

“好!”他吐出一個字,“朕就將此案交由內閣牽頭,三法司會審!給朕一查到底!無論涉及到誰,絕不姑息!審明白了,擬了章程,直接報給朕!”

“臣等遵旨!”四位閣老齊聲應道,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

朱厚照揮了揮手,仿佛耗盡了力氣:“去吧。朕等著你們的結果。”

“臣等告退。”

王敬帶著小太監小心翼翼撿起地上所有散落的卷宗紙張,遞給楊廷和,他接過就與閣臣們一道退出了西暖閣。

殿門再次合上。

朱厚照緩緩坐回龍椅,擡手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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