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④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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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③

次日下午,我們終於看到了藍色的海天一線,海潮府就在我們木板底下。師姐放慢了速度,把猜測說與我聽。

“坐井一般會開一天一夜,子時開始,子時結束,主辦人只會提前公開大致的地點和時間,讓天下富商巨賈或是修仙宗的人提前趕到,然後,主辦人會挑選自己中意的人發放函帖,邀請他們參加坐井,其他沒被選上的人就只能失望而歸了……不過,他們若想入場,還有另一個法子。”

“什麽法子?”

“準確猜出坐井的日期和地點,不請自去。”

“會讓進嗎?不會被趕走?”

“夜游城的人都是聰明人,聰明人欣賞聰明人,你若是猜出了具體地點和時間,他們反而會將你奉為座上賓,即便你最後什麽都沒買,也什麽都沒賣。而且,別的人要繳納入場費一百兩一個人,而你免費。”

“那……這個聰明人能免費帶多少人進去,如果能帶十幾個,他是不是就能在其中掙差價?”

師姐笑了,扭頭看我,“不錯不錯,你也是個聰明人。以前還真有人這麽幹過,就是蔔老乙……而給他出這個主意的人,就是我娘。後來夜游城就規定‘聰明人’只能免費帶兩個人進去。”

我也笑。

師姐停下木板,看著下面的城池繼續道:“你覺得,坐井地點會設在哪裏?”

“……有井的地方?”我玩笑道。

“有天井或有地壇的地方的確是首選,不過,‘井’和‘壇’都只是象征,不一定非是井或壇不可。對參加坐井的客人來說,他們是坐在‘井’上觀看‘井’低之物的人,可對夜游城主辦人而言,所有入場的人都是坐井觀天的蛙,尤其是那些奔著十二宗商品而來的凡人。”

我指著最大的酒樓道:“坐井一般會有多少人參加?那家酒樓能不能容納?”

“人數不定,聽水淩波說,多的時候能上千,包下整整一座城來,少的時候十人以內……時期也不定,有時候一年一次,有時候又間隔四五年。”

“那到底會在哪啊?”我頭都大了,這得多聰明的人才能猜出地點、時間?

“凡人猜不出,咱們可是修仙宗啊。凡是這種不願意被人打擾的聚會,都會設下陣法,越大的陣法越要提早布置……你看,那條街上的算卦攤子是不是太多了?”

“他們是夜游城的人?”

“不一定,也許是卦林的。你再看那條街,酒樓門口拉客的小二是不是太多了?”

“……”

“先不管了。我們先去煙波島。”師姐催動木板,繼續往東而去。

我第一次看到藍色的水,和天一樣藍,碧海白浪,無邊無際。

“好腥的風。”我皺鼻子。

“海嘛,好看不好聞,像不像你愛吃的臭豆腐?”

“……”

飛了一會,我看到了島,在黑礁金沙的包裹下靜靜立在滿目皆藍的天海之中,形若一枚開口的綠寶石戒指,又似一鐮彎月。

我們飛下去,在貝殼鋪成的空地上降落。立馬就有煙波島弟子過來查看。

“來者何人?可有拜貼?……少主?是少主嗎?”弟子蹦起來,大叫著跑了,“少主回來了!少主回來了!”

師姐將木板甩在肩後,往前走去。

我第一次看到海,看到島,一切都是我沒見過的,我跟在師姐身後目不暇接。

我們上了木板鋪成的連廊,穿過巨大的珊瑚造景,看到水晶魚缸裏五顏六色奇形怪狀的魚……最後進了島主的房間。

“少主,島主若得知您回來了,肯定高興得很。屬下這就為……這位朋友準備客房。少主您的房間天天都有人打掃,隨時都能住的。”

“用不著,我只是來借點東西就走。”

“什麽東西?島上的東西不都是您的嗎?哪用得著借啊?”

師姐直接打開衣櫃,“借衣服,你去我姑那看看有沒有不要了的舊衣借給我兩身,我們要穿去坐井。”

“您也收到函帖了?”

師姐一頓,停下翻衣服的動作,“我爹……也收到了嗎?”

“當然。在海潮府開辦坐井,怎麽可能不請島主呢?”

“……把帖子給我看看。”

弟子走去書案處取來一封黑紙帖子,交給師姐。

我湊過去看,帖上清清楚楚寫了地點和時間。這下好了,不用猜了。

師姐合上帖子,還給弟子,道:“去取我姑姑兩身舊衣來,一身也行。”

弟子放回帖子,回道:“哪能讓您穿舊衣呢?每年我們都給您準備了四季衣物,就等著您隨時回來都有衣服穿呢。我這就給您拿兩身過來。”

師姐沒說話,拎出一件淺藍色銀絲滾邊的中袖長衫給我,又拎了件白底、領子用銀線繡滿十字紋、嵌一顆藍色寶石的交領直綴。

“換上吧。”

我接過衣服,左右看看,走去一旁的屏風後面。

換好後,才發現沒給腰帶,“師姐,沒腰帶。”

我探出頭,卻沒有看到師姐,“師姐……”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終於有人來了,我站起來往門口跑,“師姐!”

門外的確是師姐,她穿著紗質輕薄的淺紫色衫裙,梳了單髻,耳邊垂一縷蜿蜒長發,不飾一物,未點絳唇,好看得……讓我站不穩……

“少主,少主,至少插兩支珠釵啊。”弟子舉著兩支一模一樣的珍珠發釵跑來,“哪有不打扮打扮就去坐井的人啊,就讓屬下再給您描眉點唇上些腮紅吧。”

“你怎麽還沒穿好?”師姐繞過我往屋裏走。

“我……沒,沒有腰帶。”我結結巴巴。

師姐走去衣櫃前又翻了翻,扯出一根藍色繡海浪圖的腰帶遞給我。

我趕緊圍在腰上系好,又整理了一下衣襟袖口。

那弟子最終給師姐插上了珠釵,又過來對我道:“龍公子既是少主的師弟,我們更該好好招待,就讓屬下為公子換個發冠,再梳個新發式吧。”

從來只有我伺候別人的份,我不太習慣被伺候,就去看師姐。

師姐坐在書案前又打開帖子看,暫時沒空理我。

我只好坦然接受弟子的好意。他取來島主的嵌寶玉冠,給我梳了個龍須留海半披發,讓我在等身鏡前自己看看效果。

“龍公子真是一表人才,貌比天人啊。”

的確是比之前好看不少,但貌比天人什麽的,我哪能跟醫師兄比啊。

師姐走過來,驚訝道:“這套衣服挺適合你的。小桃,這一身要多少錢?”

弟子:“嗯,大概五六十兩吧,加上玉冠,小一百。”

“水淩波這像是缺錢的樣子嗎?”師姐走了兩步,又對弟子道:“我們今天住一晚,你去準備客房吧。還有,我們要沐浴。”

“是。屬下這就去讓人準備。”

弟子退下。

師姐踱了幾步,“坐井在兩天後,我們也是趕來得及時,若是再晚兩天,可就沒指望了。”

我對著鏡子理了理龍須,有些不習慣。

師姐又踱了幾步,“既然是兩天後,我們也不用著急走了,奔波了這麽久,身上又是汗又是灰的,是該洗個澡休息休息。我們就等孟師姐她們來了再走吧。”

我對著鏡子展開雙臂打量身上的衣服,這材質、這繡工完全不輸九王爺府啊。我舉起袖子輕輕聞一聞,還熏了名貴的龍涎香。

“水淩波就是騷包,他就是仗著皮相好才騙到了我娘。”師姐突然說,“非鮫綃、蠶絲不穿,非當日打撈的海魚不食,非頂級香茗不喝……真不知道娘怎麽受得了他……嘖,娘確實是受不了,所以回雲霄了。”

我默默走到案前,尷尬地整理起案上雜物。其實也沒什麽好整理的,本來就很整潔。我又看向四周,書案對面的墻上掛了一幅畫,畫的好像是鮫人,長長的尾巴在月色下閃閃發光,我湊近仔細看,似乎是顏料裏加了金泥和瑩色五彩石粉,使得鱗片栩栩如生。

我從後走到前,想看看鮫人的臉。師姐道:“你說世上有鮫人嗎?”

“鮫紗不是鮫人織的嗎?”我傻傻地問。

師姐笑了,真好看,她道:“鮫紗、鮫綃不過是一種海魚吐的粘液幹燥後得到的,哪能真是鮫人織的,我看啊,鮫人族純粹是幻想出來的東西。”

我重新看畫,畫中的鮫人越看越有幾分像師姐。

“那是我娘,水淩波最喜歡假作深情了,人都不在了,他弄給誰看啊……”

“原來,畫中人是師姐的娘………為什麽畫成鮫人呢?”

師姐坐去躺椅上,以手支額,陷入沈思,半晌才回答我:“聽說,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互相以為對方是海裏的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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