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笙等了好一會兒，直到感覺已經被學員們上上下下的輪回搞得麻木了，才輪到了自己上場。他起身的時候，程煜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口型說了加油兩個字。

顧笙強裝鎮定地點了點頭，走到了攝像機前。他先對著攝像機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接著，他開始了表演。

事實證明，兩天的三千米在最關鍵的時刻發揮了些許微弱的作用，顧笙第一次把那個音唱上去了，盡管唱的歪七扭八、奇形怪狀。他聽見了一個人的掌聲，不用看，他也知道那是程煜的。他走下了臺，看見程煜舉著他的手。為了讓自己顯得不那麽得意忘形，他邁著盡量緩慢的步子走到了程煜面前，懶洋洋的和程煜擊了個掌。在兩個人手掌相觸的那一刻，顧笙終是放棄了他偽裝的深沈，露出了一點點笑意。

趙虞浩往他們這邊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意味不明。沒等程煜順著趙虞浩那不是太令人舒服的目光看過去，趙虞浩就上場了。

然後，臉丟大了，這位同志華麗麗的忘詞了。一個人，一旦有一個失誤，他的心裏建設就會崩塌，這句話十分符合趙虞浩現在的狀態。因為一句忘了的詞，他連舞也放棄跳了，就這麽幹巴巴地站到了時間結束。

顧笙不是很理解這樣的行為，因此目光還一直停留在趙虞浩身上，然後，他就看見趙虞浩在背對著攝影機的方向瞪了他一眼，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近乎是怨毒的。

顧笙差點沒當場站起來，然後腦子轉回了彎，又以一個相對自然的姿勢靠回了墻上。他心裏想：這算是什麽事兒呢？自己怎麽就神不知、鬼不覺的成了人家的假想敵了呢？

程煜也看見了趙虞浩的那個眼神，他皺了皺眉，低聲在顧笙耳邊說：“這樣的事見多了就好了，你瞎激動什麽？嚇我一跳。”

顧笙搖了搖頭，給了他一個略顯疲憊的微笑。

考核結束後第二天才會出結果，這也就意味著他們這群苦大仇深的練習生如此放肆灑脫的時光只剩下了一個晚上。而這次評級是F的人，將直接離開，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理想總是如此的豐滿與妖嬈，以至於都快讓他們忘記了那現實是多麽的骨幹與殘酷。他們最大的不過二十六歲，最小的只有十六歲。他們大多沒有上過大學，像顧笙這樣的，連高中都沒有念完。不是每個人都像程煜一樣有一個優渥的家庭，已經考上了著名的電影學院，已經可以不用天天去上課，可以自由地在練習生與演員的角色之間轉換。他們大多數人的未來還是如此的迷茫，迷茫到如果今天被淘汰了，連明天的路都找不到。柴狄就是這些人中的一個。

考核過後，柴狄同學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心情敲響了顧笙的宿舍門。宿舍裏只有程煜和顧笙兩個人，趙虞浩發揮失常後就再也沒看見人影，周柯華好像還留在練習室裏，不知道要幹什麽。

柴狄鬼鬼祟祟的進了屋，先用手巾把攝像頭蒙上了。顧笙有點奇怪，“你幹嘛啊？轉行當特務啦？”

柴狄高深莫測的笑了笑，從褲子兜裏掏出了兩瓶液體。

竟是兩瓶小瓶裝的二鍋頭。

顧笙嚇了一跳，眉頭都快擰在一塊兒了，“這是從哪來的？你這是遇見什麽想不開的事了？”

柴狄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聲音也變得近乎低啞了起來，“顧笙，你是不是兄弟，是兄弟就陪我喝！”

沒等顧笙回答，他就把頭轉向了旁邊的程煜，“兄弟，你喝不喝？”

程煜看了顧笙一眼，接過了酒瓶，打開瓶蓋灌了一口下去。

柴狄直楞楞的看了他一會兒，拍了兩下巴掌，自己也打開瓶蓋喝了一口，他似乎喝得有點急，一口下去臉就紅了。他有些不利索地沖著程煜說：“兄弟，不好喝吧，沒辦法，你兄弟我暫時只買得起這個。看你這麽夠意思，等兄弟我哪天發達了，一定請你喝最貴的！想喝什麽喝什麽！”

顧笙一把奪過了程煜手裏的酒瓶，“你跟著發什麽瘋？”說著，他一仰頭，剩下的大半瓶全讓他一下子灌進去了。

他酒量極好，說起來也算是一種天賦。在他最年少輕狂、最叛逆的時候，身邊沒什麽朋友，當母親聽大姨的話要送剛上高二的他去選練習生的時候，他感受到一種深深的無所適從和無能為力。他甚至想過離家出走，放棄牽絆自己的一切，像那些故事裏的人一樣，追求所謂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但母親對他如果能選上練習生就能獲得的那筆錢懷著的那種不可自拔的希望，讓他放棄了這個念頭。即使母親對自己涼薄，他也不想給這個生他養他的女人在帶來任何的傷害。離開學校的那天，他背著自己所有曾經讀過的書、寫過的習題，來到了一棵大榕樹下。他用家裏的一把大鋤頭一下一下的挖了一個巨大的坑，把那些書和他即將逝去的、渾渾噩噩的青春一起埋葬了。

把坑用土填平後，他從看起來已經癟的可憐的書包裏掏出了一瓶白酒：度數相當高的那種，往那個大坑上倒了一些，就像在祭奠著什麽似的，之後他自己喝了一口。

很香，也很辣，與他心裏的疼痛相比，並不是那麽的令人難以接受。

不知不覺，他竟然把一瓶都灌進去了。

然而，他的神思竟還是清明的，他竟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了。

等他真正成為一名練習生以後，幾乎就不怎麽碰酒了。原因無他，只是沒時間。他甚至也曾想過在這樣枯燥、勞累而無望的日子裏，喝點酒解解饞也是好的。但當他看見柴狄抱著兩瓶酒那失魂落魄的樣子時，他不小心感受到了某種壓抑心底的淒涼意味。

柴狄眼睜睜看著顧笙把那一瓶都灌進去後，露出了一種相當激動的表情。他上前一步，似乎是想拍拍顧笙的肩膀，然後，他就毫無預兆的倒了下去。

顧笙嚇了一跳，一時間忘了動作。眼看著柴狄就要以一個十分詭異的姿態親吻大地了，旁邊的程煜忙手疾眼快的把他攙了起來，扶到了旁邊的小沙發上。

程煜仔細看了看柴狄的臉色，轉過頭對顧笙說：“沒事，只是醉了又太累了所以就不小心睡過去了。你這兄弟看著挺豪邁，沒想到竟是個一口倒？還是來之前自己已經喝飽了？”

顧笙盯著柴狄的腦袋放空了好半天，才說：“啊？不知道。給你添麻煩了，我帶他......”

程煜打斷了他的話，“你帶他去哪啊？現在都淩晨四點多了，別人都睡了，你帶他出去露宿街頭？我看咱們宿舍那兩個今天應該不會回來了，你就讓他在這呆著吧。”

顧笙陡然提高了音調，叫了他一聲，“程煜。”

“嗯？”程煜剛把已經潤濕的毛巾放在柴狄的臉上。聽到他有些詭異的聲調，扭過頭看著他。

顧笙滿腔怒氣的想說：您能不能不要多管閑事？但看著程煜那近乎溫柔的、毫不做作的動作和眼光，他把這話硬生生地改成了：“要不我來吧！”

程煜十分好笑的看著他，把毛巾遞了過去，很乖的說了聲：“哦！”。

正當顧笙以為不會再有對話了的時候，他就聽見程煜用很輕的聲音說：“以後喝酒不要這麽喝，對身體不好。”

“啊？啊，好。”顧笙不知道怎麽的，在聽見這句樸實無華的、毫無修飾的關心時，竟有那麽一瞬間產生了想要流淚的沖動。

好在程煜沒再說別的，自己上床睡覺去了。

顧笙真的很感激他，感激他以一種強硬的方式收留了他和他的難兄難弟，感激他沒再跟自己說話，讓自己可以一個人安安靜靜的放空和走神。

他想，如果程煜這個時候裝什麽聖母，來安慰他的話，他一定會上去和程煜幹一架。因為以程煜的身份和角色，他所說的任何一句話在顧笙聽來都有可能是不懷好意和幸災樂禍，可是他什麽都沒說，好在他什麽都沒說。嘖，真是個人精。

顧笙就這麽一面想著自己虛無縹緲的未來，一面擔憂著柴狄的命運地迷迷糊糊地趴在小桌子上睡著了。

酒精可能還是起了那麽一點麻痹神經的作用，第二天顧笙在自己定的連環鬧鈴的轟炸下依然沈睡不醒。直到程煜無可奈何的靠近了他的耳邊，大喊三聲：“著火啦！著火啦！著火啦！”他才激靈一下坐了起來，腦袋磕上了程煜的下巴。

程煜嘶了一聲，忍不住感嘆了一句，“這位小兄弟，你的腦殼可真是夠硬的啊！”

顧笙忙湊上前去，想托起他的下巴看看。可是他的手剛舉到半空，就頓住了。他看著因為距離的拉近而放大了的程煜的臉，覺得心跳突然不受控制的加速起來。他突然覺得如果他托起了程煜的下巴，空氣中一定會充滿某種旖旎的詭異。

於是，他把手放下了，裝作若無其事的繞過了程煜，嘴上漫不經心地說道：“在哪做的下巴，這麽不結實？”

程煜笑了兩聲，沒接他的話。他腦海裏還重覆著剛才的畫面：顧笙剛睡醒，眼睛裏還有著淡淡的水汽，頭發因為他趴著的姿勢有兩綹兒翹起來了，顯得他整個人異常的柔軟。那是白天的顧笙不會有的狀態，帶著點孩子氣的天真和有點令人心疼的迷茫。程煜覺得自己的心都快化了。

程煜的直覺告訴自己這樣的想法有點不對勁，但明日的你並沒有給他時間讓他繼續思考這個問題。

一場倉促的早飯過後，宣布第二次等級評定的時間到了。

在人群裏，程煜看見了站在A班邊上的消失了一整夜的趙虞浩。

他妝化得有點濃，但也無法掩蓋那略顯憔悴的形容。他的目光有點呆滯，在觸碰到程煜目光的一瞬間就立刻移開了。

程煜看了看旁邊的顧笙，發現他正在看著柴狄所在的方向。

柴狄同志昨晚借著一口二鍋頭睡了個好覺，今天起來比顧笙還要精神些。他的雙手背在身後，無意識的擰在一起，無所適從的糾結著。看得出來，是真的緊張。

毫無希望的等待，往往是最為殘酷的刑罰。這一點程煜很清楚的知道。

度日如年，也不過如此。

張衍終於在眾人的翹首以盼下款款走出，手裏拿著一摞預示著這群練習生命運的紙。

“兩天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今天就是結果揭曉的時刻，那我們就廢話少說。”張衍最討人喜歡的一點就是沒有在這種時候還吊人胃口。

“我們首先公布排名第12名到35名的學員。”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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