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秀萍

關燈
秀萍

春芽自從十二歲來山城後,再也沒回去過。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修了隧道,或者大巴走了一條新路。

眼前是黑暗,偶爾有白色的燈條一閃而過,溫暖的柔軟探過來,覆在她的唇上,她伸出舌尖加深這個吻。

黑暗是完美的保護色,她們在漫長的隧道裏盡情擁吻。

高架橋邊是深不見底的山谷,清雨聽見湍急的水流聲,好奇地看過去,春芽在她臉上印下一個淺淺的吻。

“好美。”清雨感嘆,大自然實在鬼斧神工。

藍天深邃如鏡,深綠淺黃鑲嵌其中,偶有棕色中和過於飽滿的生機。

“河鎮到了。”

清雨提前把包背好,春芽乖乖摟住她,“這個大巴可以直通我們村的。”

“我們先去買點東西。”

“不用買什麽,萬秀萍她經常來鎮子的。”其實春芽也不知道,她是偷聽媽媽和奶奶的電話猜的。

清雨只是蹭蹭她臉頰,問賣菜的阿姨驛站在哪裏。

阿姨問,“什麽驛站啊。”

“就快遞,從網上買的東西放在哪裏。”

“奧,就那邊,華女超市。”阿姨笑。

清雨瞥見她攤子上的菠菜,買了兩把。

春芽不說話,拱拱清雨的脖子。

“你現在是小滿人形版。”清雨笑著撓撓她的下巴。

“你買了什麽東西啊?”

“過冬的衣服和老年奶粉,沒什麽。”

超市的阿姨給人感覺和李芳很像,清雨很佩服在生活裏摸爬滾打,靠自己鑿出一片天的人。

“買這麽多啊,回鄉探望親人?”鄉下快遞不是很多,阿姨是按手機尾號分的類。

“嗯,看奶奶。”清雨笑,“這裏有軟和點的面包或者糕點嗎?”

“必須有啊。”阿姨領她往裏走,“我們這老人和小孩多,這些超市必備的。”

“老人住得遠不遠啊?”

“溪村。”

“我剛好要去那兒小賣部送貨,不介意的話坐我三輪唄,姨送你去。”

“行,謝謝姨。”

把快遞放到貨物旁邊的夾縫裏,清雨挨著阿姨坐在前面,把小水泥板放在自己旁邊,用一只手固定。

春芽懶洋洋地靠在清雨肩上吹風,“你冷不冷?”

“不冷。”在春芽的監督下,她已經穿上了羽絨服,其實還有點熱。

不過有春芽在旁邊,能涼快一點點。

“你在跟誰說話呀小姑娘?”

清雨笑,“我自言自語呢。”

春芽掐她的腰側,誰跟你倆呢。

“那是什麽東西啊?”阿姨用下巴指那塊水泥板,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奇奇怪怪的。

“我的寶貝。”清雨笑出聲,比旁邊湧動的水聲更動聽。

春芽聽見一聲又一聲的心跳震耳欲聾,“你再說一遍。”

見過養貓養狗的,沒見過養水泥板的,阿姨搖頭,不懂。

“我的寶貝——”清雨的聲音回蕩在山谷裏,春芽也笑起來,她獎勵清雨一百個吻。

“又變成啄木鳥了。”清雨咯咯地笑起來。

“你才像小鳥。”按理說近鄉情更怯,可是抱著清雨,她好像更愛這個地方了。

她有點期待見到萬秀萍了。

“那就給你放到這了。”十字路口,阿姨和她告別,“認識路嗎?”

“謝謝阿姨。”清雨笑,“認識的。”

“註意安全。”

“好,阿姨再見。”

清雨好奇地四處張望,這裏就是春芽生長的地方嗎?

好漂亮,霧氣稀薄,籠罩在山間,顯出冷淡的魅力。

時不時有鳥叫,和著水流,聲聲入耳。

走過小木橋,春芽啄啄她臉側,“那家就是了。”

依偎著山腳,一幢兩層高的平房安靜地睡著,清雨轉頭親親春芽,“緊張嗎?”

春芽搖搖頭,清雨拎著大袋子往上走。

門前好像有人,“我爺爺兩年前死了,萬秀萍一個人在家。”

那就只能是春芽的奶奶了,久仰大名的萬秀萍。

再走近,清雨站定,她細細地端詳眼前的老人。

頭發全白,皮膚黝黑,大花棉襖和黑棉褲也沒把她顯得圓潤一些,好像幹涸的河流,枯死的小樹。

她腰彎得很低,垂著頭忙活手裏的竹條,“編竹籃呢。”春芽聲音很輕。

清雨聽出她的顫抖,喊了一聲奶奶。

聽到這兩個字,老人的頭擡起來,渾濁的眼睛裏泛起水光,河水開始流動,小樹又活過來。

“你是誰?”看來老人的視力很好,聲音中氣十足,年輕時一定幹過很多重活。

“我是春芽的朋友。”其實清雨更想說我是春芽的愛人。

“……春芽的朋友?”中氣散去,老人眼裏顯出迷茫,“她讓你來的?”

她不知道?“她知道。”春芽摸摸清雨的耳廓。

“進來吧。”老人端起竹篦子推開半扇暗紅色的大門。

可能是軸承銹住了,門發出嘎吱的聲音,告訴來客她年歲已高。

院子打掃得很幹凈,“萬秀萍有在好好生活呢。”春芽一直摩挲清雨的耳朵,又潮紅一片。

“這些是給您買的。”清雨叫住要邁進門檻的奶奶,走到角落的垃圾桶跟前拆包裝。

“我買了兩套保暖內衣,冬天您可以換著穿。”清雨把袋子丟進去,“羊絨的,很保暖。”

“還買了一雙棉鞋。”鞋盒丟進去,“外面是皮的,下雨了也可以穿。”

“買了一套棉衣棉褲。”袋子扔進去。

“還有一件羽絨服。”外包裝紙扔進去,“紙袋您還可以裝別的。”

“還有三桶老年奶粉。”紙盒丟進去,“夠您喝這個冬天。”

滿了,清雨笑起來,《小王子》碎了,但她要春芽的心完整無缺。

“我不需要這些。”老人靜靜看她動作,半晌才開口。

“您收下吧。”清雨眉眼彎彎,“春芽讓我買的。”

聽到這話老人點點頭,“拿進來吧。”

“我買的她就要啦?”春芽絞手指。

清雨笑,走進去。

“您怎麽沒去山城……”照顧春芽弟弟他們?

“這才是我家。”老人打斷她,“你真是春芽朋友?”

清雨從包裏取出鎮子上買的菠菜,“奶奶,我想吃您做的拌菠菜。”

老人沒說話,清雨遞給她,她轉身到廚房去了。

清雨看見河水漫上岸,不由得瞇起眼睛。

她坐在餐桌邊打量室內,被靠墻光溜溜的長條矮櫃吸引住視線,上面只有一個煙灰缸,裏面一堆屑狀物。

她把春芽放在旁邊的椅子上,自己走過去瞧,櫃子前有一把小凳子,上面鋪著塌陷的墊子,主人可能經常坐在這。

彎腰去撚起一把,“別動那個。”

有意思,清雨放下,“奶奶您做好啦。”

可能是她剛才的舉動太冒犯,春芽奶奶沒理她,一碟菜放下又轉身進了廚房。

“她就這樣。”春芽解圍,清雨揉揉她的發頂,“我知道。”

沒多久春芽奶奶又走進來,左手一個碟子右手一個碗。

“需要我幫什麽忙嗎?”清雨把碗接過來放在自己對面。

“廚房還有兩碗稀飯。”

那就一共是三碗稀飯啊,清雨端回來時,那碗她剛才放好的稀飯已經被春芽奶奶挪到小石板對面。

“你帶春芽回來了是不是?”

春芽的心揪成一團,她只是看著對面低著頭的萬秀萍,奶奶,我好想你。

清雨笑著點頭,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給春芽面前也放一碗稀飯。

“八寶粥。”她聽見老人的聲音好像從地底而來,“春芽管這個叫大亂燉。”

“她最愛喝這個。”

“你嘗嘗。”

“很好喝。”軟糯粘稠,還加了糖嗎?

“春芽愛甜。”

清雨恍然,她夾一筷子菠菜放進嘴裏,這個也加了糖。

這就是少了一味的佐料,春芽的身體顫抖起來,她好混蛋,這麽多年真的再沒回去過。

那你為什麽不來看我?萬秀萍。

“再嘗嘗這個。”春芽奶奶把另一個碟子往她們這邊推,“辣椒炒肉,春芽之前老饞這個菜。”

春芽看見萬秀萍眼睛裏的淚珠了,她有些著急地晃清雨的胳膊,清雨摸摸她,從兜裏抽一張紙巾遞給春芽奶奶。

老人沒接,看著她開口。

“你說你是春芽的朋友。”

清雨點頭,“那你見過春芽跳舞沒有?”

清雨輕聲開口,“見過。”

“她跳得好不好?”

清雨沈默片刻,她不想讓屋子裏的人都在哭,“特別好。”

老人背挺起來一些,“我想也是。”

“全世界最好。”

老人笑,“那倒是誇張了。”

她又補一句,“不過全山城最好是有的。”

清雨點頭,和她相視一笑。

她突然明白了點什麽。

“你們什麽時候走?”

“不確定。”清雨皺眉,“只知道今天不走。”

“你隨便轉,我去鎮子辦點事,晚上回來。”吃過飯,老人倒是拿她當自己人了。

清雨點頭,“需要我……”

老人笑聲爽朗,“不需要。”她和春芽異口同聲。

目送老人離開,春芽露出驚懼的眼神,“是不是我又弄錯了?”

清雨安撫地吻春芽的唇,“沒有。”

都是真的,迷茫是真的,愛也是真的。

“那是不是我做錯了?”

“沒有。你做的是對的。”清雨揉開春芽的眉心,“也許那就是她想要你做的。”

“她不是想留下我?”

清雨猶豫片刻,她也不能確定,“我猜,她是想要你離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